5

　　这是个春江水涨的季节，寒风挟着斜雨，吹在面门，打在雨衣上，所长和张民警骑着自行车冒着严寒来到槐村。村子笼罩在蒙蒙烟雨之中，古朴而寂静。

　　狗见了陌生人总是要吠叫几声，但民警特有的威严，还是让狗讪讪退下。

　　队长带着两位民警来到阿桂家，阿桂娘还在念经，自从儿媳被抓走，儿子也一去不返之后，她就在等，等派出所的人。

　　关于哑巴的来历，阿桂娘与阿桂供词一模一样，都不承认是购买，而是收留。

　　所长：“既然是收留，为何哑巴要跑？”

　　阿桂娘：“她脑子有些问题。”

　　所长：“你们为何要去追？”

　　阿桂娘：“就是一头猪不见了，我们也得去找，去追，何况是一个人！”

　　张民警：“你们这是限制其人身自由！”

　　阿桂娘：“现在人在你们那儿，你们把她关在哪里？是不是把她关在房间里，用锁锁着？在这里，她至少是可以自由行动的。”

　　所长：“既然是自由的，为何你要村里人监视她，还悬赏：小孩一粒糖果，大人两粒糖果；抓回她一斛米。”

　　阿桂娘：“我说过了，她脑子有些问题，怕她出现意外，所以得有人看着她。至于那一斛米，如果我家牛跑丢了，谁帮我找回来，也赏给一斛米。”

　　所长：“你们为何强迫她结婚、生孩子？”

　　阿桂娘：“这是她自愿的。女人，总得结婚，总得生孩子，要不，她后半生依靠谁？”

　　所长：“据村民反映，她生了两个孩子，未满月都先后夭折了。这是为什么？”

　　阿桂娘：“我也在想，这是为什么？”

　　张民警：“这充分证明，她是被逼结婚，被逼生孩子的！”

　　阿桂娘：“这可不能乱说，按你们这种说法，哑巴杀死了自己的孩子？”

　　张民警一下就噎住了。

　　所长：“你是要哑巴回到你们家，还是同意让她走？”

　　阿桂娘：“哑巴是个可怜的女人，如果你们能够帮助她找到她的家人，自然是好的，去留由她自己决定。”

　　所长：“如果找不到她的家人呢？”

　　阿桂娘：“这里就是她的家。”

　　张民警：“可她并不这样认为。”

　　阿桂娘：“我是被我爹卖给这家人的，一担粮食。一开始我也觉得这不是我的家。我也逃了几回，都被人抓回来了。后来，我有了自己的孩子，我婆婆死了，我成了这个家的女主人，我就把这个家当成我的家了。俗话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这是这个村，甚至是所有这样的村庄，还有人烟的缘故。如果人人都跑，这样的村慢慢就没有人烟了。”

　　张民警：“这是新社会，不是旧社会！”

　　阿桂娘：“我出生在旧社会，长在红旗下，就是在新社会被卖到这里的。”

　　走出这个家之后，所长的心情是无比沉重的，因为这不仅是一个刑事案件，还是一个社会案件，于是问队长：“这家人有没有虐待这个姑娘？”

　　队长：“那倒没有，除了看紧一些外，没有其他过分的地方。”

　　所长：“这件事，你们为何不向派出所反映？”

　　队长：“都是乡里乡亲的，没有证据，我们也不能随口乱说，万一闹出人命——”

　　所长：“人命，什么人命？”

　　队长：“我们大家都怀疑那两个孩子是被哑巴给处置掉的，这种人命关天的事，没有证据是不好说的。阿桂娘你也看到了，滴水不漏。”

　　所长回到派出所后，给上级领导汇报了这件事，局里立了案，对哑巴的身份进行调查。

　　经过反复商量，达成如下处理办法：在找到哑巴父母之前，哑巴依然住在阿桂家，阿桂一家人必须得善待哑巴，不得逼她做违反她意愿的事，不得限制她的人身自由。队长负责每日监督，派出所负责不时监督。

　　哑巴、阿桂接受这一处置办法。

　　6

　　自从哑巴去了一趟派出所后，她像换了一个人，她原本就像一株枯萎的小草，春天一到，突然变得生机盎然起来。她不再是低着头走路，而是叉着腰昂首走路。也不恨肚子里的孩子了，而是不时抚摸着自己的肚子，因为这是她最亲的亲人。

　　阿桂娘晚上也不将哑巴的门上锁了，也不须将家里铁器藏起来。她让哑巴自由自在地活动，想吃什么就让她自己做。

　　哑巴像一个真正的女主人，她可以自由地去菜园里采摘菜，也可以自由下厨，做她喜欢吃的饭菜。

　　阿桂家门前有一块自由地，农忙时整平为晒谷坪，平时都是当作菜地，种各种各样的蔬菜。

　　因为哑巴喜欢花，阿桂上山下地，看到美丽的花，就会挖回来，种在菜园子周围。哑巴生活中最大乐趣，就是给这些花施肥、浇水。

　　很快地，这个菜园子就变成一个花圃，蝴蝶、蜜蜂纷纷前来共享美景。

　　哑巴生了一个男孩，胖胖嘟嘟的。

　　男孩生下之后，阿桂娘反而变得紧张了，因为她怕意外再次发生，她想自己哺育这个婴儿，与儿子阿桂商量，又与队长商量。

　　队长安慰道：“哑巴与以前不一样了，你应该信任她！如果哑巴不同意，而你要强行的话，派出所是会干预的，结果会更糟糕。”

　　阿桂娘知道哑巴与以前不一样，以前的哑巴总是带着仇恨的眼神看着阿桂和她，现在哑巴眼神中没有仇恨，但是眼神中还是有忧郁之色。

　　阿桂娘捉摸不透的是哑巴这种忧郁，她为何忧郁？是怕找不到父母？还是怕自己带不好孩子？还是什么？

　　阿桂娘在不能强行夺走孙儿的情况下，只能对哑巴更好，十分细心地给儿媳做月子。村里人坐月子每天必吃的一只鸡外，阿桂夜晚还去山涧里抓石林，炖来给哑巴吃。因为他娘念经不能进房间，不能碰产妇的衣服，所以，都是阿桂给哑巴、给婴儿洗衣服、尿布。阿桂无微不至地照顾着娘儿俩。

　　一个月过去了，孩子安全无恙。

　　阿桂办了满月酒，哑巴抱着儿子出来了。从前瘦弱憔悴的哑巴，现在变得丰润起来，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她怀里的孩子更是可爱。当有人伸手要抱孩子时，哑巴一下就紧张起来，紧紧地抱着孩子，双目圆睁地怒视着对方。

　　莫说外人，实际上是，就连阿桂想抱一下儿子，哑巴也不肯，就像母狗护崽一样，双目圆睁，咬牙切齿看着阿桂。阿桂怕出意外，只好妥协，不敢去碰孩子。

　　过了几天，哑巴抱着儿子来见队长，递给队长一幅画，画上是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孩子，后背背着一个行囊。

　　“你要走，去哪里？”队长问道。

　　哑巴说不了，又不知怎么画，眼泪汪汪的，一只手抱着孩子，一只手拉着队长的手，可怜地看着他。

　　队长知道哑巴的心意，也知道她急切的心情，但是，他不能这么做，要送她走，也得跟阿桂娘儿俩交代清楚，否则，一旦仇恨结下，自己一家人都得遭殃。

　　队长让自己女人看着哑巴，自己来找阿桂娘，告诉她哑巴求他之事。阿桂娘听了，平静地说道：“哑巴要走，就让她走，但是孩子得留下。”

　　队长：“孩子这么小，得跟着娘！到了法院，也是这么判的。”

　　阿桂娘：“我这么大岁数了，你觉得法律对我还有效力吗？”

　　虽然阿桂娘的声音是那么平和，但听了，让人心寒。队长觉得这事不小，他离开阿桂家之后，赶紧骑着自行车去乡镇派出所。

　　槐村到镇里四十多里路，骑自行车需要两个多小时。当队长向所长报告了此事后，所长一下紧张起来，带上几个民警立即出发。

　　7

　　一行人到槐村时，发现村口被村民堵住了。

　　队长大声呵斥道：“你们这是要干什么？”

　　一位村里老人站出来说道：“我们村里有一个传统，如果哪个女人实在是过不下去了，要走，我们不好强留，但是她必须把孩子留下。”

　　所长：“未满两周岁的孩子，原则上由母亲直接抚养。”

　　老人：“那就等孩子满两周岁后再走。”

　　所长：“你有什么权力说这样的话？”

　　老人：“我是这里的村民，世世代代都生活在这里，你说我有没有权力说这话？”

　　所长：“村民也是要遵守法律的。”

　　老人：“你刚才也说了，‘未满两周岁的孩子，原则上由母亲直接抚养’，是原则上，而不是硬性上。阿桂娘就阿桂一个儿子，阿桂快四十岁了，就这么一个孩子，他为了抓石林给哑巴吃，自己被蛇咬了，差点丢了命，可他还是坚持去抓石林。”

　　张民警：“抓石林是犯法的！”

　　老人：“吃石林算不算犯法呢？”

　　此话一出，张民警一下又噎住了，因为他们在镇上每上餐馆，就必点石林这道菜。不仅石林，就连国家一级保护动物——穿山甲，也没少吃，他们吃时，就一种办法：假装不知。

　　所长：“别扯别的，我们来，一定要带走哑巴和她的孩子！”

　　一个声音传来：“除非从我的尸体上走过！”

　　大家纷纷闪开，让出一条通道，只见阿桂娘手里拿着一把剪刀，走了上来，站在所长面前。

　　所长：“你这是要干嘛？”

　　阿桂娘：“还能干嘛？”

　　所长：“你这样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阿桂娘：“你这样也解决不了问题。”

　　所长：“你想怎么解决？”

　　阿桂娘：“大人可以走，孩子留下。”

　　所长：“孩子小，离不开娘。”

　　阿桂娘：“不是孩子离不开娘，是娘离不开孩子。我用米糊也能养大这个孩子。”

　　所长：“已经发生两次悲剧了，你还想让悲剧重演吗？”

　　阿桂娘：“所以，你们更不能让她带走孩子！”

　　所长：“哑巴在哪里，我要看看哑巴！”

　　人群又再次让开，队长女人扶着哑巴上前，哑巴满眼泪花，一下就朝所长跪下，使劲叩头，咿咿呀呀地比画着。

　　所长赶紧将哑巴扶起，对着村民说道：“一个女人，被人拐卖到这里，十年了，见不到亲人，你们难道就没有一点同情心吗？”

　　人群中传来一个声音：“这个女人心太狠了，不值得同情！”

　　这句话顿时引起大家一阵共鸣，议论纷纷。

　　所长大声问道：“孩子在哪？”

　　议论声顿停，大家也在等着听答案。

　　阿桂娘：“在他爹那儿。”

　　所长：“阿桂在哪？”

　　阿桂娘：“你想他在哪，他就在哪。”

　　所长知道阿桂娘是一个很难对付之人，就把哑巴拉到一边，对她说道：“你先跟我们一起走，孩子的事，慢慢解决，好不好？”

　　哑巴使劲摇着头，拉着所长的手哭泣着。

　　所长仿佛就像看到自己女儿小时候一样，不同的是，女儿会说话，而哑巴有苦难言。所长实在不忍心，就又把阿桂娘叫到一边，问道：“你看有没有两全办法？”

　　阿桂娘叹息道：“不是我们狠心，实在是两个未满月的婴儿，头天晚上都好好的，第二天就僵硬在床上。我们总以为她会改，可是她的心还是不在这里。今天这件事发生之后，还能让她带这个孩子吗？”

　　所长：“这一回不一样了，哑巴舍不得这个孩子，是爱这个孩子的！”

　　阿桂娘：“我说她心狠，你不信！我说她脑子有问题，你也不信！你到底要信什么？你是老所长了，在这里工作十几年了，你怎么今天才来？你一来不分青红皂白就要解决问题。这个问题，你能解决吗？”

　　所长被一顿抢白，大怒，说道：“你们拘禁一个人达十年之久，现在反过来指责我们不作为，你道我不敢抓你！”

　　阿桂娘笑道：“抓我？你抓我一老婆子干什么？又不能罚款！”

　　所长被讽刺得大怒，对身后民警叫道：“把她抓起来！把她抓起来！”

　　一位民警拿着手铐就要上前，队长赶紧上前劝说道：“陈所长啊，她这一乡下婆子不会说话，尽说些疯话，你就不要跟她一般见识了。”

　　所长怒气未消，气道：“她不会说话？她太会说话了！”

　　这时，那位民警问道：“所长，要不要扣她？”

　　所长无奈地说道：“扣什么扣，回来。”

　　阿桂娘似乎早知道这个结果，她不是得理不饶人，而是见好就收，上前说道：“所长，你是个明事理之人，不会无故抓人。至于哑巴这件事，她不信任我们，我们也不信任她。她留在这里不好，你还是带走她。至于我这孙儿，等她事情了了，再来协商解决，你看怎么样？”

　　张民警：“她的事情，她什么事情？”

　　阿桂娘：“她身份问题，还有那两个孩子的问题，难道你们不应该调查清楚吗？”

　　所长瞪了小张一眼，叫了一声：“带哑巴走。”

　　哑巴挣扎着不走，还咬了一口抓她的民警的手。这样的结果，倒让民警为难了，喊道：“所长，她不走，还咬人呢！”

　　村里人都大声笑起来。

　　所长只好叫道：“放开她。”

　　民警一放开哑巴，哑巴一下就跑到阿桂娘的面前，向她跪下，叩头，咿咿呀呀地比画着，没有人能听得懂她说什么，情急之下，哑巴一下掏出自己的奶子，挤了几下，射出一道乳白色的奶水。

　　一个女人喊道：“阿桂娘，哑巴是说，孩子饿了，她要给孩子喂奶，你带她回家吧！”

　　哑巴听了这话，对那个女人竖起拇指，连续弯了几下拇指，表示感谢。

　　阿桂娘想了想，对所长说：“你们如果放心我们，我就把哑巴带回家了。”

　　所长问道：“你还信任她吗？”

　　阿桂娘苦笑了一下，说道：“虎毒不食子，怎么能不信任呢？但看紧她也是必要的，所长，你说呢？”

　　所长没有回答，而是带队离开。

　　走了一段路后，张民警对所长说道：“所长，现在折回，一定能找到那个孩子。”

　　所长反问道：“你能养这孩子啊？”

　　张民警笑道：“我还没结婚呢，我怎么养这孩子！”

　　阿桂娘带着哑巴回到家，村里人也跟到她家门口。阿桂娘转过身，对着众人说道：“谢谢大家！我家阿桂能有一个家，能有一个儿子，都是大家帮助的结果。我无以为报，就替大家念经，保佑大家！”说完，双手合十，向众人行了一礼。

　　阿桂娘对着楼上喊了一声：“阿桂，下来吧！”

　　阿桂抱着孩子，小心谨慎下来，看着众人身后，怕民警会闯进来。阿桂娘接过孙儿，抱到哑巴面前。哑巴一见自己的孩子，脸上露出笑容，满眼泪水，想要抱自己的孩子，恳切地看着阿桂娘。

　　阿桂娘没有递给她，而是说道：“哑巴，我知道你可怜，也知道你在这受委屈了，为了你的儿子，好好的，知道吗？哑巴，你是他娘，是他最大的依靠，等他长大了，他就是你最大的依靠，你知道吗？”

　　哑巴连点了几个头。

　　阿桂娘将孩子递给了哑巴。哑巴抱过孩子，亲了又亲，泪水沾满了他的小脸蛋，小家伙闻到母亲身上的奶香，粉红的舌头探着。哑巴掏出奶子，给孩子喂奶。

　　全村的男女老少都看着，看着哑巴幸福地给婴儿喂奶。

　　8

　　阿桂娘增加了赏金，只要随时来汇报哑巴行踪的，一律给两粒糖果。

　　哑巴抱着儿子去哪里，到处都能看到监视她的眼睛，老人、小孩，还有不贪图糖果，但是好奇的女人的眼睛。

　　哑巴也似乎明白自己的处境，要想获得大家的信任，就得融入这里的生活。

　　实际上，哑巴能去的地方不多，除了家门口的菜园子，就是供销社，因为供销社人多热闹。阿桂总会给哑巴一些零花钱，所以哑巴也会买些东西吃，尤其是买些糖果吃。不仅自己吃，还会拿糖果给婴儿舔。

　　所有人都喜欢糖，包括婴儿。

　　有一个老人见哑巴给婴儿舔糖，就对她说道：“哑巴，孩子还小，不能吃糖。不能吃糖，你听懂了吗？”

　　哑巴似懂非懂，因为她实在无法想象为何婴儿不能吃糖。

　　老人见哑巴没听懂她的话，就说道：“你坐月子时，不能吃盐，就是怕盐会跑到你的奶水里，婴儿不能吃过量的盐和糖，你听明白了没有？”

　　一听这话，哑巴吓了一大跳，她的脸瞬间就僵住了。

　　产妇坐月子不能吃盐，这是全村妇女都知道的道理，但是哑巴却不知道。

　　前两次坐月子时，因为鸡汤是不放盐的，又不能吃其他咸菜，嘴太淡了，哑巴就拿了一些盐，偷偷放进鸡汤里，这样才能吃得下。现在一听说婴儿不能吃盐和糖，而盐吃多了会跑进奶水里，哑巴吓得连糖都不敢吃了。

　　哑巴抱着孩子急匆匆走了，流涕虫跟在她身后。感觉到身后有人跟着，哑巴停下来，转过身，看到了流涕虫。她将口袋里几粒糖果递给流涕虫，转身走了。

　　流涕虫接了糖果，他不再跟踪了，也转头走了。

　　哑巴不是朝家里走，而是从村口走去。村里人虽然都好奇地看了哑巴一眼，但大家心里似乎都同一个想法：一定有人向阿桂娘汇报了。

　　于是，哑巴就奇迹般走出了村口，母子二人淹没在山道弯弯之中。

　　等阿桂娘念完一卷经，见哑巴还没有回来，她就拄着拐杖出门，到处问人家：“看见我家哑巴了吗？”

　　大家的话都一致：“朝村口走去了。”

　　阿桂娘知道自己是追不上的，而是求大家帮她去追，许以一斛米。

　　村里男人都上山或下地了，村人妇女都放下手里的家务活，去追哑巴。这种事，家家户户都有可能发生，所以，就像上山采栗子一样自觉。

　　到了中午，男人也去追了。

　　但是，直到黄昏，也没有追到哑巴，据追到镇里的人说，大概是被派出所藏起来了。

　　就当阿桂娘拿着剪刀准备到镇派出所以死相逼之时，哑巴抱着婴儿回来了。婴儿好好的，但哑巴一脸沮丧，眼睛红肿肿的，像是哭过。

　　大家都一个劲地问哑巴去了哪里，哑巴不说，就是想说也说不出。最后，大家都安慰阿桂娘：“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这一天，阿桂娘就像过了十年，在无助之时，她只能做一件事：点着三炷香，跪在地上，求菩萨保佑！

　　菩萨还真显灵了，哑巴和孙儿真回来了！

　　阿桂娘点了香，再次向菩萨跪下，表示感谢！

　　这一天，阿桂就一个心思，找不回儿子，他就准备杀人了，至于杀谁，谁阻挡他找回儿子，他就杀谁！等哑巴抱着儿子回来时，阿桂一度想杀了哑巴，但是看到他娘点着香在地上向菩萨跪着，他终于还是忍住了冲动，因为他跟他娘一样，敬畏神灵，不为自己，也得为儿子。

　　阿桂娘给哑巴煮了一对荷包蛋。平时一碗荷包蛋，哑巴几口就能吃光，但今天，她一口都吃不下，而是流泪。平时流泪，哑巴都是倔强地抬着头，但今天她是低着头，啪啪地掉着泪眼。

　　“哑巴，你怎么了？是不是谁欺负你了？”阿桂娘问道。

　　哑巴没有答，还是流泪。

　　阿桂见她这样，要去抱儿子，被他娘拉住了。

　　女人最懂女人，当一个女人肯抱着儿子回家时，她是不舍得离开这个家的。

　　这个晚上，阿桂娘没有将哑巴房间门锁上。

　　哑巴到底发生了何事？为何她去而复返？整个晚上，阿桂娘都在想这事，怎么想也想不明白。

　　第二天早上，阿桂娘给哑巴吃的米粥里打了一个鸡蛋，又加了些盐，因为这样吃起来不腥些，且更加可口。经过一个晚上，哑巴平静了些，但她只吃了一口蛋粥，她就不吃了，比画着。哑巴先是指着怀里的儿子，又指着蛋粥，连连摆手。阿桂娘不解其意，阿桂更不解其意。哑巴就起身拿来盐罐子，指着婴儿，又指着盐罐子里的盐，连连摆手。

　　阿桂娘终于理解了，问道：“宝儿不能吃盐？”

　　哑巴连连点头。

　　阿桂娘说道：“宝儿不能吃盐，我知道，你吃一些没关系。”

　　哑巴听了，用手指着盐，装着拿着一些盐到嘴里，然后用手指沿着嘴、喉咙，一直比到自己奶子，甚至掏出奶子，指着奶头，又指着婴儿。

　　莫说阿桂娘，就连阿桂都明白了：“盐会进奶水里？”

　　哑巴又是连连点头。

　　阿桂娘说道：“月子里不能吃盐，过了月子后，可以吃一点，但要吃淡些。这些咸菜，太咸，你别吃，但其他的菜，我放的盐都很少，你可以吃。你这个蛋粥，我只放了一点盐，你可以吃。若一点盐都不吃，也不好。你听明白了吗？”

　　哑巴点了点头，迟疑地吃了那一碗蛋粥。

　　中午回家时，阿桂发现炖罐里炖着鸡，好奇地问：“娘，这鸡谁杀的？哑巴杀的？”他娘答道：“我杀的。”阿桂更加好奇地问道：“你不是念经，不能杀生吗，怎么自己杀鸡？”阿桂娘叹道：“我自己不杀，让你杀，这不是慈悲，这是假慈悲。”

　　阿桂见他娘脸色平和，问道：“那你还能念经吗？”

　　阿桂娘淡淡一笑，说道：“我以前念经，说是为别人，其实都是为自己，内心里都是希望自己的来生会更好些。以后，我得为你，为孙儿，为哑巴念经了。你把我盒子里的糖果拿到供销社，分给老人、孩子，以后我们再不需要人监督哑巴了。”

　　阿桂：“你真信哑巴了？”

　　阿桂娘：“过去，我太信自己了，可事情并没有变好。我们得学会信任哑巴。以后别叫哑巴哑巴的，给她取个名字吧。”

　　阿桂：“娘，你有文化，你给她取一个名字吧。”

　　阿桂娘想了想，说道：“就叫她飞玉吧。”

　　阿桂皱眉道：“听倒是挺好听，就怕她真跑了。”

　　阿桂娘叹道：“小时候你不好好念书，现在没文化了吧。这个飞玉，可不是飞走的玉，而是腊梅的意思。”

　　阿桂笑道：“那就叫蜡梅呗，叫什么飞玉，听了叫人日夜担心的。”

　　阿桂娘吟咏了一首诗：“冷艳清香受雪知，雨中谁把蜡为衣。蜜房做就花枝色，留得寒蜂宿不归。”又叹道：“我是希望飞玉，经过寒冬腊月之后，能迎来温暖的春天。”

　　于是，阿桂拿着他娘那个铁盒子，来到供销社，恰好哑巴抱着儿子也在那坐着。阿桂就将糖果一一分给大家，对大家说：“我娘说了，以后不需要大家看着我们家哑巴了。”

　　一人问道：“那你家哑巴跑了怎么办？”

　　阿桂先是一愣，后又说道：“真找到她的亲人，不需她跑，我们也会送她回去。”

　　又一人问道：“那你家哑巴抱着儿子跑了怎么办？”

　　阿桂看着哑巴，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就说道：“我娘说了，以后大家不许叫她哑巴，她有名字，叫飞玉。”

　　另一人说道：“那她真飞走了怎么办？”

　　阿桂：“我娘说了，这个飞玉，不是飞走的意思，而是梅花的意思，开在冬天，迎接着春天。”

　　阿桂转身去看哑巴时，发现哑巴眼里含着泪花，遂对她说：“飞玉，咱们回家吃饭吧。”

　　哑巴站起身，将儿子递给阿桂抱。阿桂怎么也没想到妻子肯将儿子给他抱，一时反而不敢接了。等笑呵呵接过之后，亲了儿子一口，又当着众人之面，亲了妻子脸蛋一口。

　　从此没有人会再跟踪哑巴，除了流涕虫外，也许流涕虫已经习惯了跟在哑巴身后，也许以为哑巴会给他糖吃。

　　有人见流涕虫跟着哑巴，就会叫道：“流涕虫，你跟着她干嘛，阿桂娘又不会给你糖吃。”虽然听了这句话，但流涕虫还是跟着，就像哑巴是糖果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