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菜园子,是哑巴最喜欢去的地方,因为这里长着各式各样的花,这些花不仅引来了蜜蜂,也引来了蝴蝶。但自从有了宝儿之后,哑巴就不怎么敢去菜园子了,因为怕蜜蜂蜇宝儿。
菜园子三面围着竹栅栏,对着大门这一面是一道小矮墙,不到一米高,底下是石基,只有二十公分高,上面是一道土墙,土墙内种着南瓜,南瓜藤会爬到土墙上来,开着硕大的黄花。
流涕虫想摘南瓜花,又怕被人看见,于是,就假装看蜜蜂采蜜。等确定周围没有人后,流涕虫就一把将南瓜花折了,藏在衣服内就走。
哑巴也喜欢南瓜花,她常会抱着宝儿来看南瓜花,直到南瓜花凋谢了,长出小南瓜。另一枝花朵又开放了。
墙头上有多少南瓜花,哑巴比谁都清楚。
哑巴发现南瓜花少了一朵,一下就猜到是流涕虫折走了,就抱着宝儿来到流涕虫家门口,对着里面咿咿呀呀叫着,引来了一阵狗叫声。哑巴吓得赶紧抱着宝儿走了。
流涕虫奶奶开始不知道哑巴为何咿咿呀呀叫着,等她看到孙儿手里的那朵南瓜花,就问道:“你折她家南瓜花?别折,你要,阿奶给你折我们家葫芦花。”
流涕虫不满意地说道:“葫芦花小,不好看。”
奶奶只好吓唬道:“她家有鬼,你别去她家。”
流涕虫听了,倒是怕了几天,但最终忍不住,还是去了,带着狗去。
狗一路走,一路低头嗅着,一看到阿桂家菜园子矮墙,就忍不住抬起后脚,畅快地撒了一泡尿。石头缝里的土峰被尿臊味一呛,飞了出来。狗见了,汪汪地叫着。这种土蜂较人工养的蜜蜂又小一些,狗觉得好欺负似的,就拿爪子去拍土蜂。不料,土蜂越来越多,像是里面有个窝,被狗尿浇了,要找狗报仇似的。狗一个爪子不够用了,就用两个爪子,左右出击,也还是挡不住土蜂的进攻。狗脸上像是被土蜂蜇蜇了,受痛,这才掉头跑了。
听到狗叫声,哑巴抱着宝儿出来,早不见了影,只见土墙下有好几只土蜂飞着,嗡嗡叫着,那个地方湿漉漉的。哑巴数了数南瓜花,发现都在。
流涕虫回到家后,发现狗并没有回家,心想:跑哪去了?
当晚,狗还是没有回来。
次日,流涕虫去找他家的狗,不断叫着“阿黑”,找遍了全村各条巷子,也不见他的狗,他着急了,就求他奶奶去求土地公帮忙找回来。
家里猪跑山上了,可以求土地公找找。可狗不见了,却没人找土地公帮忙,大抵是那句话:狗肉上不了台面。
但奶奶熬不过孙子,还是拿了一碗头米饭去求土地公。本来求土地公是要糯米饭的,但为了一条狗特意去蒸一大碗头糯米饭不值当,就拿米饭来忽悠孙子。流涕虫跟着奶奶一起上土地庙,看奶奶点着香求土地公帮助找回她家的狗。他等了大半天,等到傍晚,终于等到了消息,他家狗找到了,死在水沟里。
这条狗跟流涕虫同岁,一直陪着他长大,是童年最好的伙伴。流涕虫本姓刘,因为冬天爱流鼻涕,被叫流涕虫。因为村里孩子都嫌弃他老流鼻涕,不跟他玩,只有这只狗不嫌弃他。流涕虫见自己的狗死了,比他爷爷死了哭他爷爷还哭得伤心。奶奶心里有愧,就安慰孙儿:“哪天谁家母狗下崽,我抱一头给你养。”这才哄住了孙儿,
自从这只狗莫名其妙死了之后,一个传说就渐渐在村里传开了:流涕虫的狗撒了一泡尿在哑巴家矮墙脚,这条狗就死翘翘了——暴毙!
这条信息的背后,藏着的是一个大家都心照不宣的可怕的结论:哑巴煞气重!
鬼,就像神一样,谁都没有见过。虽然大家听了害怕,但也仅仅是害怕。真正让大家忌讳的,不是鬼,而是煞。
“你这煞打的”,这是一句比“你被雷劈了”还歹毒的话。
有人莫名其妙晕倒、中风,或猝死,死后满脸通红,甚至五窍出血,这种情况,都被认为是煞打的。这种医学上称之脑卒,在过去则被认为是中煞。那种莫名其妙就死的,尤其是出事地点接二连三发生同样事件,这个地方被认为煞气重。
除了地方,人身上也是带着煞气的。村里人就认为新娘身上煞气是最重的,连棺材都煞不过她。
什么东西能治煞?黑狗血。
哑巴既煞了两个孩子,又煞了一条黑狗,村里人都害怕了,连黑狗都治不了哑巴身上的煞气,这还了得!
从此后,哑巴迎面走来,大家都是掉头就走,即使不掉头,也得侧身避让一边,绝不敢面对面冲着哑巴。哑巴抱着孩子来到供销社,往哪儿一坐,周围的人都跑光了。
整个供销社,只有两个人不怕哑巴,一个是店主老余,一个是常来供销社坐的老张。老张是干脏活的,封棺、收骨都是他一人的活。
那条大黑狗死在水沟里,除了流涕虫给它鞠了一把泪外,是没有人敢靠近它的。
队长让老张将大黑狗埋了。
这是山涧水通往水田的水沟,如果不是狗将水沟里的水给堵住,导致田里没有水,还没人发现这只死狗。
老张埋大黑狗时发现,大黑狗还没有臭,于是,掰开它的嘴,再挺着鼻子嗅嗅,有些发臭。虽然夏天不宜吃狗肉,但是老张还是将大黑狗的皮扒了,将腹破开,一股臭气冲天而出。将狗头、狗皮、内脏埋在土内,狗肉就挂在锄头柄上,扛回家了。
路上有人见到老张,一律问:“老张,这也能吃?”老张则一律答:“没臭,能吃!”
夏天吃狗肉,疯了吧!这是大家一致看法。另一种看法就是:老张吃中煞的狗肉,不要命了!
狗肉被剁成块,放入锅里,用冷水烧开,浮出白沫之后,捞起,用后锅热水再清洗一遍,再放入热锅热油中爆炒,淋上红酒,香气顿时四溢,又淋上酱油。
新鲜的狗肉是应该煮汤的,因为狗肉汤大补。但这狗肉不新鲜,所以只能红烧。
大家等着老张死,但老张没有死,反而脸色更加红润了。
流涕虫听说老张吃了他的狗,又哭了一回,但他不敢上门兴师问罪,只是朝他家扔了几粒石子。
只有老张不怕哑巴,见哑巴来了,他会挪一个位置给哑巴坐。老张总是抽着烟,即使哑巴坐在他身旁喂奶时,当然,老张不会将烟枪冲着哑巴和她的儿子,但淡淡的烟味还是弥漫在周围空气中。
大家都嫌弃老张,尤其厌恶他的烟,因为他的烟无比呛人,他即使不抽烟,身上也是一股浓烈的烟味。但哑巴似乎不怕他的烟味,宝儿似乎也慢慢习惯这种烟味。
老余认钱不认人,所以,他既不忌讳老张,也不忌讳哑巴,谁的钱他都敢接。他在柜台内,看似一动不动,其实,他在观察每个人,也在思量每个人,这是他打发日子的一种方式。如果店里没人,他会改为观察柜台上的苍蝇。
也有蜜蜂会飞进供销社,落在柜台上。实际上是,有臭味的地方,一定有苍蝇;有甜味的地方,一定有蜜蜂。
老余身边有一苍蝇拍,老余以打苍蝇为快事,但他几乎不打蜜蜂,因为蜜蜂是辛勤的劳动者,值得人尊重。
老余发现,近来,飞进供销社的蜜蜂越来越多了。
10
有一只公鸡,无缘无故死在家门口。
哑巴看见了,咿咿呀呀叫着,宝儿也咿咿呀呀笑着,对着他娘笑着。
以往,虽然听到哑巴咿咿呀呀的声音,正在念经的阿桂娘往往是一动不动的,因为半中间中止念经,是对神灵的不敬。但现在,阿桂娘一听到哑巴咿咿呀呀的声音,总会竖起耳朵听着,宁愿念错经。
开始还以为是哑巴在逗宝儿,后来发现哑巴声音中带着急切,于是,阿桂娘赶紧停下念经,走出来一看,看到了门口地上一只公鸡,眼睛睁大着,嘴张翕着,双脚无力蹬着。阿桂娘看了一眼哑巴,见哑巴一脸惊恐;又看了一眼宝儿,好好的,还在咿咿呀呀;再看这只公鸡,她深深吸了一口寒气,因为公鸡已经不动了,但它的眼睛是睁开的,嘴是张着的,双爪也是僵硬张着。
公鸡的这种样子,就像当初两个婴儿的死状。
阿桂娘曾经检查过两个婴儿,全身上下检查了数遍,甚至每根毛发根都检查了,但是,都没有发现伤痕。唯一的可能,就是哑巴用被子将婴儿闷死,因为婴儿满脸通红,正是闷死症状。
阿桂娘将公鸡拿进屋,没有经过滚水,就将公鸡毛一根一根拔了。
哑巴看呆了,因为她看到了婆婆凶狠的一面。
拔完毛后,阿桂娘就像欣赏艺术品一样,细细地看了一遍又一遍,不放过任何角落。最终,又从下到上,将鸡肚子破开,将整副内脏完整取出来。因为多年没杀过生,阿桂娘分辨不出内脏正常还是不正常。她剥开鸡胗,想看看公鸡到底吃了什么,也发现不了异样。她沿着食道继续查,最终在食管里发现了一只土蜂。
取出土蜂,发现土蜂屁股上的针已经不见了。
“毒蜂!”阿桂娘牙缝里吐出这句话,她整个人顿时哆嗦起来,就像得了打摆子。
哑巴更是吓得立即用自己身体护着宝儿,怕有蜜蜂落在宝儿身上。
这是一只土蜂,矮墙脚经常能见到,多少年来,都习以为常。如何证明它是罪魁祸首呢?阿桂娘正在思索时,一只土蜂落在了她的手上。过了一会儿,数只土蜂又飞来,纷纷落在她手上。
阿桂娘对哑巴说道:“别怕,慢慢地走出去,离开这儿,向大家说土蜂是毒蜂!”
阿桂娘这句话说完,天井上已经飞来了无数的蜜蜂,像蝗虫一样。所有蜜蜂都飞向阿桂娘,飞到她手上。阿桂娘的手就像一枝杈,顿时爬满了蜜蜂。
令人奇怪的是,没有一只蜜蜂落在哑巴娘儿俩身上。
“走,快走!”阿桂娘严厉地说道。
哑巴吓得腿都软了,但是为了儿子,她还是挪动了步子,走到家门口时,回头一看,见婆婆那只手不见了,手上出现了一个蜂窝。哑巴再看婆婆的脸,见她满脸惊恐。
哑巴抱着宝儿,慌慌张张来到供销社,对大家咿咿呀呀叫着,没人听得懂她的话。哑巴只好来到柜台前,慌张地对老余咿咿呀呀说着,又指了指柜台上一只蜜蜂,露出惊恐的神色,指着蜜蜂。
老余似乎听懂了哑巴的话,这只蜜蜂很可怕。于是,他伸出手指靠近蜜蜂,那只蜜蜂没有飞走,而是爬到老余手指上。老余将手指伸向哑巴。哑巴吓得连连后退。
见大家都听不懂她的话,哑巴只好来到老张面前,拉着老张的衣袖,要他跟她走。老张站起来,叼着长烟枪跟她走了。
哑巴把老张带到她家附近,指着她家家门口,自己却不敢往前走。
老张走进阿桂家,发现阿桂娘倒在厅堂中,她的嘴是张开的,她的脸色通红,她一只手僵硬伸着,另一只手则抓着胸口。
那只僵硬的手指着上方。
老张抬头往上一看,那是主梁,乌黑。
天井边水池上放着一只大白公鸡,鸡毛散落一地。几只蜜蜂在天井下方飞着。天井上方的天空无比湛蓝。
这样大白天,死在厅堂中、横梁下,这种死法,他一辈子都未曾见过、听过,今天亲眼看见了。
老张虽然不怕死人,但他还是害怕死亡,他觉得这里煞气太重了。
老张走出来,在门口点了一管烟,吸了几口,朝哑巴走去,对哑巴说道:“你婆婆死了,快给她换衣服吧。”
哑巴哪敢回家,就跟着老张走,甚至走在他后头都觉得害怕,抢着走在他前头。
大家见二人又返回来,问道:“发生什么事?”
老张坐在原来位置,淡淡地答道:“阿桂娘,死了。”
虽然大家早就想到了这个结果,但是,还是惊奇:“怎么死的?”
老张只能凭借自己想象,说道:“正在杀大公鸡时,突然中煞,死在厅堂里,鸡胗子还没有洗干净呢。”
阿进的女人说道:“不可能,阿桂娘念经,不杀生。”
另一个女人说道:“哑巴抱着孩子,也杀不了。难道,阿桂在家里?”
老张说道:“阿桂在家里,能让他娘倒毙在地上?”
“倒在地上?”大家好奇地问道。
就连柜台内坐着的老余也站起身,表示他也很重视这个问题。
老张只好将他看到的告诉大家:“阿桂娘身体蜷缩着躺在地上,一只手紧抓着胸口,一只手僵硬地指着天,嘴张得大大的,一脸惊恐、痛苦的样子。”
“这是什么死法?”一人问道。
“鸡被抹了脖子,也是这样。”阿进的女人说道。
“大公鸡鬼魂报仇来了?”另一人惊叫道。
“公鸡怎么有鬼魂,死在厅堂,肯定是中煞了。”一老人抢白道。
大家议论纷纷的时候,只有老余不相信大家的鬼话,而是想起哑巴,想起那只蜜蜂,可那只蜜蜂已经飞走了,想到飞,就说道:“阿桂娘手指着天,是不是说害她的东西是在天上。”
一人断然说道:“那就是鬼,只有鬼在天上。”
一人矫正道:“鬼不是在天上,是在地下。”
老余又提醒大家:“有没有可能是天上飞的东西?比如,毒蜂什么的?”
哑巴一听这个,当即咿咿呀呀对老余竖起拇指,一直不放下。
“毒蜂!”大家惊恐地站了起来,顿时笼罩在紧张惊恐之下,因为论槐村什么最多,一定是蜜蜂。
有人惊慌地问道:“我家有好几箱蜜蜂,怎么分得清是毒蜂还是无毒蜂?”
这是个难题,没有人能回答得了这个问题。
平时看上去很可爱的蜜蜂,突然就变成人人惊恐的杀人蜂,人人顿时都紧张起来,整个村庄陷入惊恐之中。
正当大家都要撤离槐村时,队长对大家说:“我们村,世世代代依靠蜜蜂采蜜,多少年来都平安无事,怎么能因为一句毫无根据的话,就认为是蜜蜂杀人。谁见过蜜蜂杀人?”
“哑巴见过!”一人高声答道。
“哑巴的话你们能信吗?”队长反问道。
该不该相信哑巴的话,所有人都在问自己,大家内心是矛盾的:不相信,但又不敢不相信,因为毕竟死了人;想信,却又不愿意信,因为无处可去。
有人问道:“怎样证明哑巴的话是真的呢?”
队长也无法回答,就把哑巴叫过来,说道:“哑巴,你说说你婆婆是怎么死的。”
哑巴就一手抱着宝儿,一手画画,先是画一只公鸡倒在门口。然后,又画一个女人拔公鸡的毛,然后她又认真地看着没毛的公鸡。第四张画是画公鸡食管中发现一只蜜蜂。第五张画是画那个女人手里捏着蜜蜂,空中几只蜜蜂飞来。第六张画是那个女人手里爬满蜜蜂、挂着蜂窝。
大家一张张地看完六张画,基本理解了哑巴的意思,更加明白为何手里捏着蜜蜂,会引来其他蜜蜂,因为蜜蜂遭遇危险时,身体会释放信号,引来同伴相助。
队长总结道:“如果哑巴说的是真的话,那么这只公鸡之死就是因为误食了毒蜂。公鸡既然还在,那就看看公鸡有没有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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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殇》-蜂舞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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