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殇》-春光乍现
伦理 类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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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殇》-春光乍现
5989字

  4

  端午节过后不久,就是六一儿童节。

  与往年不同,这一年,高年级学生在张老师的带领下,到砖窑挑砖,挣了一些钱,买了一些猪肉和粉干,准备在儿童节这一天全体师生聚餐。

  低年级学生也需要从家里带些东西,比如米、蔬菜、地瓜粉,或一些柴火。

  儿童节这一天早上,阿郎穿上那件白衬衣,佩戴上鲜艳的红领巾,早早就来到学校。

  各班级先是开班级表彰会,以往阿郎总能获得奖状,但今年他意外落榜了,他非常沉郁。

  会后,各班将课桌椅搬到礼堂,组合成吃饭的桌子。三年级跟四年级刚好紧连着,阿娟恰好坐在阿郎身后,阿郎既紧张,也怕高年级学生来欺负他,逼他说要娶阿娟。

  所有学生都穿夏装了,但是,阿娟还是穿着比较厚实的衣服,脚上也穿着布鞋。但她今天头发扎着辫子,红领巾也打得端正,不像以往歪歪斜斜。个人吃用的碗、调羹、筷子都是自己家带的,阿娟的碗缺了一道口,她紧张地将缺口一面朝向自己,用手抓着,不想让人看到。她还得警惕后面突然有人打她,所以她的肩膀始终缩着,准备接受突然一击。但发现是阿郎坐在她身后之后,她放心了些,因为阿郎从未打过她。

  阿郎因为被叫阿娘,所以他坐在男生与女生之间,别的男生是很不屑跟女生紧邻着的,因为觉得很丢人,大家挤来挤去的结果是,阿郎就坐在了这个令人尴尬的位置上。

  三大盆菜端上来,一盆锅边糊,一盆粉丸汤,一盆炒粉干。

  低年级学生由老师来分,而高年级早就开始抢了,自己桌抢完后,还来抢别桌的,三、四年级的连盆都被五、六年级的抢走。

  阿娟碗里是空的,阿郎的碗里也是空的,她已经习惯这种遭遇了,或是早就预料到这种遭遇了。

  阿郎碗里也是空的,他气恼地站起来,走到六年级的那一桌,要端回他们桌的盆。六年级学生一齐将手伸出,抓住盆,不让阿郎端走。阿郎回头看自己那一桌,没有一人过来帮他,令人意外的是,阿娟转头看着他,眼神中透露着担忧之色。

  阿郎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竟然朝盆里吐了一口口水。

  结果,阿郎被打一顿,还被高年级学生告状,张老师罚他罚站。

  一会儿工夫,所有的盆都是空的了。老师过来问大家吃饱了没有,所有人不管是吃饱了还是没吃饱的,都齐声答道:“吃饱了!”那些敢说没吃饱的,大家都笑他是饭桶。

  阿娟一口都没吃,阿郎一口也都没吃。

  那些吃饱喝足的高年级男生总要找点乐子,于是,他们将阿娟的碗抢了,过一会儿又还给她,碗里多了些黄澄澄的东西——尿。

  那些男生大声喊道:“喝啊!喝啊!”

  阿娟端着这些尿,不敢倒,又不敢报告老师,正为难之时,阿郎跑上来,抢过她的碗,猛地往地上一砸,碗摔得稀碎。

  那些男生一齐上前,将阿郎围住,拳脚交加,阿娟吓得大哭,终于吓走了那些男生。

  阿郎将自己的碗递给阿娟:“我赔你这个。”

  这是一块新碗,阿娟虽然喜欢,却不敢接。她更不敢看阿郎,低着头,犹豫着接还是不接。

  “给你!”阿郎将碗强塞到阿娟手上。

  清理完厨房,张老师终于有空来处理阿郎,见他脸上、白衬衣上都是血,问道:“你又跟谁打架了?你为何要往食物里吐口水?”

  “因为他们抢我们桌的。”

  “你为何不报告老师?”

  “等报告完,他们已经吃完了。”

  自始至终,阿郎都是倔强地昂起头,毫无悔意。

  那小半盆的锅边糊,因为被吐了口水,就剩在那儿了。张老师看着,批评道:“再怎么样,都不应该浪费粮食。”见阿郎还是不认错,就旧事重提:“你这么小年龄,不学好,去偷看女人拉屎——”

  “我没有!”阿郎大声打断道。

  “那你怎么说看到她的,她的——”张老师实在说不出口。

  “他妈的B!”阿郎骂道。

  “你承认了不是!”张老师快意地说道。

  “我不是去看她,我去是为了折她家的梨花。”阿郎说出了实情。

  恰好这句话被林老师听到了,她心里一惊,原来,自己宿舍的那些花竟然是这小子送的,她一直以为是张老师送的。

  “撒谎不是好孩子,尤其是撒这么大的谎!”张老师一想因为折了一枝梨花而害他丢了小半月的工资,他就不满地批评道。

  张老师走后,林老师端了一盆水来,帮他将脸上血迹擦干净,又让他脱下衣服,将衣服上的血迹也洗干净,衣服挂在阳光下晒。

  阿郎就光着膀子一个人在礼堂站着,一动不动。

  张老师下楼时,见他这个样,很是惊奇,问道:“你衣服呢?”

  “被林老师拿去洗了。”阿郎挺直地答道。

  “你又胡说。”张老师骂道。

  林老师拿着衣服过来,说道:“是我拿去洗的。”

  等阿郎穿好衣服走后,张老师对林老师说道:“这个孩子,真鬼!”

  林老师也有这个感觉,他很少说话,心里藏着什么,谁也不知道。但是,他送给她的那些花,都是很美的。

  当他娘问他碗的事时,阿郎答说不小心打了。他娘没有追究,虽然心疼那块碗。

  阿娟拿着那块新碗回家,她娘问她怎么回事时,她答说:“别人把我碗打了,赔我这块碗。”她娘问是谁时,她不说。

  那个下午,阿郎躲在阁楼看他的小人书,林冲风雪上梁山,这是他百看不厌的,每回遇到不高兴的事,他就看这个,林冲的勇敢,鼓舞着他,激励着他。

  被人打虽然很疼,但是,比当个孬种要好。这个下午他心情很畅快,因为他终于敢为阿娟出手了。

  5

  期末考试后,一把大锁将学校大门锁住,暑假开始了。

  双抢未开始时,阿郎上午是在家里看小人书,下午去河里游泳,整个下午都泡在水里。由于他被叫阿娘,没有人愿意跟他一起泡在水里,他一来,别人就结伙一起,或欺负他,或不搭理他。

  别人或是穿着短裤,或是光着屁股,他穿着长裤下水。于是,有大孩子就叫道:“阿娘,你是不是长着B?”

  阿郎见对方那么多人,大家都看着他,又在水里,他害怕,怯怯地答道:“没有。”

  “没有?没有就把裤子脱下!”那个大孩子大声命令道。

  无奈之下,阿郎只好将裤子脱了,扔到岸上。

  脱了裤子之后,阿郎终于可以融到他们群中了,但是一个大孩子一下将他包住,将他放到岩石上,所有人都游过来看他的下身。

  大家见阿郎双腿间像小蚕豆一样的小鸡鸡,不由大笑道:“你真是阿娘!”

  受不了众人的嬉笑和侮辱,阿郎只能离开众人。

  一个人在河里无聊,阿郎就去摸鱼,到了傍晚,他也能摸一窜的鱼,大大小小。

  当他娘在水渠里杀鱼时,他就蹲在他娘身旁看着。

  有时上午,他也会跑到炮楼上。

  炮楼顶上是瓦片,两面是土墙,两面是空的,需要抱着柱子爬上。炮楼与一家人院子相连,爬上炮楼,就可以爬到他家院墙上。他家院子种着一棵巨大无比的桃树,桃树伸出院墙外。因为桃树树荫落在炮楼上,所以炮楼显得阴凉。

  这个时候,桃子早被摘了,树上零落地挂着几个桃子,高不可攀,看得人心痒痒的。

  这家人养一条狗看桃子,谁来摘他家的桃子,狗就会叫,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因此故,总有捣蛋鬼经过这里时,要往他家院子里扔石子,惹得狗汪汪地叫。

  桃子摘掉后,狗也自由了,不需看院子了。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地树荫,间或几丛绿草。

  炮楼上不知谁放了一张塑料薄膜,阿郎就躺在薄膜上看小人书,正看得入迷时,听到了院子里传来一个奇怪的声音,格叽格叽的声响。

  鬼使神差,阿郎就翻过院墙,跳到院子里,又穿过敞开的后门,走进这家,提心吊胆的,既怕遇到人,也怕遇到狗。

  声音来自一个房间,从门缝里往内一看,什么都看不到,漆黑一片。

  开始只有咯吱咯吱的声音,后来又增加了女人的呻吟声,那声音就像他娘的声音,阿郎听了很害怕,以为里面的人是他娘。

  阿郎想推开门,又怕惊动里面的人。正当他犹豫不决之时,他听到了呜呜的声音。那条大黑狗站在离他不远处咧着嘴呜呜地叫着,这就是要咬人的征兆。

  阿郎躲无可躲,吓得一下推开门,闪身入内,那条狗也要追进来,他反手将门关上,用身体紧紧地顶着门。狗在外,冲着门汪汪地叫着。

  屋内虽然昏暗,但阿郎还是看清楚了,一个男人将一个女人压在身下,两人都没有穿衣服。男人转头看着他,惊问道:“谁!”

  阿郎答道:“我。”

  男人听出是小孩的声音,就威吓道:“出去!”

  阿郎为难地说道:“外面有狗咬人!”

  一场好事,就这样被人给搅了。男人翻身下床,紧张地穿裤子,拿着衣服,低着头,打开门就走了。

  狗乘机溜进来,阿郎吓得退到床边,就当狗咬他的腿时,他更是跳上了床。

  床上女人怎么也没想到,阿郎会上她的床,她赶忙拉被单盖住自己的身体,惊讶地看着他。阿郎也惊恐地看着他,辩解道:“你家狗咬人!”

  狗在床下,冲着阿郎汪汪地叫着。

  “死狗!”女人骂道。

  狗听到女主人的骂声,乖乖地出去了。

  阿郎虽然下了床,却不敢出去,还是怕狗咬人。

  女人背对着他,急匆匆穿好衣服,打开门,阿郎也出了房间,跟在女人身后,大抵还是害怕狗咬人。女人见阿郎跟着她,就到厨房,打开橱柜,取出一块冰糖递给阿郎。阿郎不敢接,女人就问:“你想要什么?”

  阿郎指了指后院,想让她带他离开这里。女人却理解错了,以为他想要桃子,于是取了一根晒衣竹竿,爬到树上去打桃子,打落两个桃子,捡起来,递给阿郎。

  狗在后门,阿郎想爬上院墙,爬不上去。女人上前,抱起阿郎,将他推上院墙,拍拍手,进自己房子,将后门关上。

  这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年龄跟他娘差不多,姓李,按年龄,阿郎应该叫她李婶。

  至于那个男人,阿郎没有看清,也不敢看他。

  李婶抱他上墙时,她硕大的胸顶着他的后背。阿郎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因为他娘从小抱着他睡时,也是这样。

  阿郎来到林老师家门口,见鼻涕虫在门口玩蚂蚁,就问:“你娘呢?”

  “谁啊?”林老师在内叫道。

  阿郎走进林老师家,她家原先是仓库,没有天井,比较暗,厨房就更加暗。厨房里没有人,阿郎就将一个桃子放在灶台上,他就退出来,急匆匆走了,像小贼一样。

  林老师从房间出来时,看到了灶台上一个桃子,粉白色,洗干净了,自己咬一口,剩下的给儿子吃。

  阿郎想将另一个桃子给阿娟吃,就来到阿娟门口,不敢走进她家,也不敢在她家门口徘徊,就叫了一声:“阿娟!”放下桃子掉头就跑了。

  阿娟听到喊声,出门来看,见门槛上一个桃子,鲜红。凭声音,她分不清是谁叫她。她东张西望,也不见人影,犹豫好久,才捡起这个桃子,转身入内,放在饭桌上,久久地看着,想吃又舍不得吃掉。她想留给她娘吃,又怕说不清楚,最终自己偷偷吃掉,将桃核埋在她家院前墙角落里。

  6

  双抢开始了,阿郎也跟他爹、他娘、他姐姐一起下田。他负责抱稻谷,他爹负责打稻谷,他娘、他姐姐负责割稻谷。

  阿郎比较瘦,力气小,沉重的稻谷将他两只细如竹竿似的双脚深陷水田烂泥中,每行一步都很困难,但是他坚韧地坚持着,始终没有喊一声苦,更没有歇息一下。他的手、腰间,被稻草割得一道道红。

  他娘、他姐姐在割稻谷,高高地翘着屁股。因为老宋女人的事,村里人到处传说他爱看女人的屁股,这些话通过孩子的嘴,也传到他的耳朵里。所以,他不敢看娘和姐姐,将斗笠拉下,挡住他的视线。

  小时候,他偶尔也跟姐姐一起睡,姐姐总不让他黏她,一靠近就揪他,所以,他不爱跟姐姐睡,爱跟他娘睡。天气冷时,娘总是抱着他睡,很温暖。

  经过连续几天劳作,他像泥鳅一样黑。

  林老师是不下田的,她甚至连晒谷子都举着伞。傍晚,太阳落下后,她的伞放在一边,她开始收谷子,她男人将谷子挑回家。

  阿郎的谷子也放在她家,一筐叠着一筐。刚收割的谷子则晾在自己家地上。因为这个,阿郎可以很坦率地进入林老师家,也可以很坦然地帮助林老师收谷子。收完谷子,阿郎还帮忙卷竹席。

  干完活后,已是暮色沉沉,他和姐姐就在梅树下洗澡。这里除了孩子就是女人,阿郎也像女人一样穿着衣服在水里洗。他就穿着衣裤在水里泡着,将一天的疲惫洗去。

  这些女人或许是看在他姐姐的份上,或许是觉得阿郎长得像阿娘,也不嫌弃他,偶尔还将香皂递给他。于是,他也像女人一样,用香皂洗了头,也伸入衣服内,抹了抹,用手搓几下后,才又泡在水里。

  洗完澡后,姐弟俩就湿着身回家。姐姐总是双手遮挡着胸,而他总是遮挡着裆部。

  双抢结束后,阿郎意外发现,他长毛了,他拿来剪刀,将毛剪了。不久后,毛越长越多,无奈之下,他偷偷跟他娘说:“娘,给我做一些短裤吧。”娘将他裤子扒拉下来一看,果真见儿子长毛了,隔几天就给他做了两条短裤。

  有了短裤,阿郎欢喜不已,但他也得独自一人睡一张床了。娘在她房间里新增了一张床。一开始,刚上床时,娘还会过来陪他睡一会儿,等他睡着后,她就回自己床上了。后来,娘就不上他的床了。

  当白露纷如雨,林深落有声时,夏天已经悄悄地过去了,新的学年开始了,林老师还是教四年级,张老师接阿郎这个班。

  张老师严肃,口袋里总放着一个哨子,不仅负责吹上下课,平时见学生捣蛋,也吹哨子。哨子一响,即使是高年级学生,也得老实下来,就像鸭子听到雷声,一下就站定。

  张老师手腕上戴着一块手表,课上到快结束时,总是抬起手腕,看一眼时间,动作极为潇洒。男生们都羡慕他的手表,于是在自己的左手腕,用圆珠笔也画一个手表,时不时也举起左手腕看一看。

  张老师偶尔也会坐在阿郎身边,这令阿郎很紧张。他对成年男性有恐惧感,就像他害怕他爹一样。

  阿郎遇到林老师,还会叫一声“老师好”,但是他从不敢进入她的教室,甚至连站在她的教室门口都不敢,就像他很想跟娘一起睡,却害怕他爹一样。

  阿郎变得无比孤独,尤其是夕阳西下,广播里传来歌曲时,这些听了一遍又一遍的歌曲,让他觉得孤独。

  白露为霜时,冬天来了,一个人孤独地睡在一张床上,他有些想念过去的时光了,每天入睡前,他总想他娘温暖的怀抱。于是,他借口床冷,想让娘过来陪他睡一会儿。但是他娘总是将自己的竹烘笼给他暖床,暖一会儿,就将竹烘笼取走,怕他睡着了踢翻竹烘笼,烧坏被子。

  不久,姐姐就出嫁了。

  冬天,男生都会去田里、山上捕抓田鼠、山鼠;女生也会去田里挖泥鳅、黄鳝。他是男生,又叫阿娘,没有男生愿意叫他一起去捕田鼠、山鼠,也没有女生会叫他去挖泥鳅、黄鳝。姐姐没出嫁时,他偶尔会跟姐姐去挖泥鳅、黄鳝,现在姐姐嫁给外村,想见姐姐都难了。

  爹去外地做木工活后,这令原本清冷的家,更加清冷。

  他就赖在他娘床上,娘赶他他不走,就容许他睡,但是再不抱他了。他像小时候要依偎在她怀里时,娘翻身背对着他。于是,他前胸贴着娘的后背。

  姐姐出嫁时,他收了一些红包,给姐姐提鞋,送姐姐出门,都有红包。他娘几次骗他这个钱,他都不给,娘一生气,就将他赶到外间去睡了。

  他睡到姐姐的房间,虽然她房间明亮,壁上还贴着许多年画,但他离他娘更远了,隔着一道木壁。

  有一天晚上,娘突然被一个东西压住,想动动不了,过了许久,才能动。这就是压人的魅,因害怕这个魅去压儿子,她就从里间出来,睡在儿子的身旁,像小时候一样,抱着儿子,直到天快亮后,才回自己床上。

  之后很多晚上,娘都偷偷溜到他床上,他毫不知情,但梦中,他又睡在娘的怀抱中,像春天一样温暖。

  春节快到时,爹挑着东西回来了,有大猪蹄,还有半扇年糕,一些白粿。

  那个晚上,他刚入睡不久,就听到了咯吱咯吱的声响,还有娘的呻吟声,虽然隔着一道木壁,他还是大气不敢喘。等声音停下后,他久久不能入睡,他想到了李婶,想到了她雪白的身子。

  过年时,他爹不仅给他红包,他姐夫也给他红包。年过后,他娘又来骗他的钱,他还是不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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