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殇》-春光乍现
伦理 类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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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殇》-春光乍现
8046字

  在记忆中,冬天里都是衰草一片,即使有绿的也只是常绿树木。芦苇是难得的在冬季保持绿色的草本植物,在古代它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蒹葭。冬天里,雪是很少见的,但是,霜是天天有,所以有,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在水一方的光秃秃的梅树,像伊人一样,当枝头长出花蕾时,春天就悄悄来了,无论是雪压枝头,还是冰冻花蕾。

  梅花只是报春使者,严格意义来说,真正代表春天到来的是杏花。

  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

  经过秋的萧瑟,冬的苦寒,一夜春雨,世间万物突然就生机勃勃起来,春光乍现。

  1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

  记忆中,既不是被春雨吵醒,也不是被鸟鸣声吵醒,而是被咯叽咯叽的声音吵醒,那是床板的声音,醒来后,眼前一片昏暗,目不能视物。他不敢动,更不敢发出声响,甚至,他还得假装发出鼾声。

  这种咯吱咯吱的声音会持续一段时间,虽然不是很长,但是令人难熬,因为他得像溺水之人一样憋着气,间或喘息一声。

  当声音停止之后,娘总是会起床去上马桶,等娘重新躺在他身边之时,她总是会伸出手,去摸摸儿子身上的被子,将被子压在儿子身下,怕他着凉了。就在娘窸窸窣窣的摸索中,他又沉入梦乡之中。

  当听到鸟啼叫声,厨房里也传来了娘叮叮当当做饭的声音,天亮了。

  这样的早上,他通常不敢看他爹,就好像他爹又打了娘一样,不知是恨他,还是畏惧他。

  上学路上有一棵桃树,一夜春雨,满地都是桃花,他捡了几朵鲜艳的花朵,藏在书包里,他想送给比他低一年级的一个女孩,但是,也只是想想而已,她愿不愿意接受是一个问题,自己有没有勇气送给她是更大问题。

  上课之时,一片花瓣粘在书封面上,他没有注意到,却被同桌发现了。

  这个名叫聪明的人,总喜欢分析问题,他分析的结果是:有猫腻!

  于是,几个男同学上前,将他书包里东西都掏出来,发现了几朵娇艳欲滴的桃花。

  “你是女人,还是送给女人?”

  男同学们提出了一个刁钻的二难问题,如果回答是女人,说不定大家会给他取一个女人的外号;如果是后者,那他们一定会向老师举报,说他早恋,结果是,他可能要被逼去跳河。

  是一辈子抬不起头,还是苟且偷生,他选择了前者。

  结果,大家都叫他阿娘,姑娘的意思,与他的名字阿郎很像。

  全班女同学都舒了一口气,因为她们也怕被他喜欢上,那样的话,她也得陪着他去跳河,不跳三回河,都无法洗清自己的清白。

  没人愿意跟阿郎同桌,他自己一个人坐一张桌子。

  结果是,林老师经常坐在他身旁。

  据高年级的学生说,林老师长得很美。她是外村嫁过来的,生了一个儿子,老爱流鼻涕,被叫鼻涕虫。为了好养,这个有些傻的孩子叫他娘为妹。

  寒假时,一群孩子在田野里放鸭子。鸭子在水田里,这些孩子在旱地里,他们躺在稻草堆上,聊自己的理想。一位高年级的学生说他将来要睡鼻涕虫他娘。

  阿郎也在,听了很生气,因为林老师是他喜欢的老师。

  到过年的时候,这位高年级学生竟然拿着糖果去诱骗林老师的儿子。这个孩子流着鼻涕,就想要那糖果,问什么都答有。

  一个问题一枚糖果,这小孩得了三枚糖果。

  轮到阿郎来问鼻涕虫问题时,他问道:“你睡在哪里?”

  “睡在中间。”

  大家不满地看着阿郎,觉得他浪费了一枚糖果,问了不痛不痒的话。

  小时候,他也是睡在他爹他娘中间,后来随着他长大些,他爹就睡另一头,他和他娘睡同一头。

  为了讨好林老师,他努力学习,因为老师都喜欢成绩好的学生。

  不想天遂有心人,因为一朵花,他得了一个阿娘的外号,也得以一个人坐一张桌子,那多余的地方,就成为老师歇息时落脚之处。

  别的男生肮脏,他穿得干干净净,颇像女生,很符合阿娘这一外号。因为自己不男不女这一尴尬地位,他变得更加沉默寡言,在老师看来,却是一个好孩子的标志,所以,林老师改选他为课代表,负责每天将作业本送到她二楼宿舍。

  他有机会进入林老师的宿舍。

  宿舍三面是木壁,唯有一面为土墙。土墙凿着一方规整的窗洞,两块可推拉的木板权作窗棂。白昼时分,木板向两侧滑开,将窗外的绿意框成一幅流动的画;待到暮色四合,木板便轻轻合拢,将喧嚣隔绝在方寸之外。

  窗外,一方菜畦正泛着青翠。菜地尽头,一脉水渠蜿蜒如银链,将两片绿野分隔又相连。更远处,悬崖如刀削斧凿,百米高的瀑布自崖顶倾泻而下,平日里似一匹素白的绸缎在风中轻舞,待到春汛时节,水势汹涌,瀑布便化作银河倒泻,轰鸣着坠入深潭。

  窗户前是一张书桌,一把靠椅。

  一张木床靠在侧壁上。稻草褥子、毯子、枕头、被子。

  他睡的床没有枕头,只有稻草褥子卷成的枕头。也没有毯子,只有冰冷的草席。

  每回看到林老师的床,他都不由咽一口口水,很想在她床上躺一躺,他恋上了她的床。

  一天,他将他爹喝完的高粱酒酒瓶偷来,藏在书包里,还去野地采了一些野花,他乘交作业机会,将野花插在酒瓶里,放在林老师窗户上。

  整个房间,突然间,春意盎然。

  林老师来上课时,看了他一眼,他羞涩地低下头。讲完课,留几分钟消化时,林老师又坐在他身旁。他低着头看着书,浑身颤抖着,怕老师会问他什么。结果,老师并没有问什么,甚至从不提花的事。

  林花谢了春红,这个林花大抵就是桃花,因为桃花谢了之后,火红的杜鹃花就盛开了。漫山的杜鹃花盛开之时,也是春雨绵绵,洪水泛滥之时,瀑布就像黄龙一样飞舞九天。

  偶尔晴日,同学们就会去采杜鹃花,无论是男生还是女生,因为杜鹃花可食。

  他将采来的杜鹃花,连枝带叶,插在花瓶中,中间还插些黄色油菜花或白色的萝卜花。

  每换一回花,林老师总是会在他身旁坐一坐,像是对他表示嘉奖。

  他想给老师最美丽的花,尤其是当他读到“驿路梨花处处开”的诗句时。

  村里有户人家门前菜地里种有一株梨树,这是村里唯一一株梨树,春天不仅开着雪白的花朵,到了夏天,还长出令人垂涎三尺的甜梨。山上也有梨树,但都是麻梨,又硬又涩,煮熟了才能吃。

  这户人家的女人,特别爱骂人。

  所以,他一大早就去她家菜园子,趁没人的时候,就想偷偷折一枝花。不料,那个女人正在四处招风的茅房里蹲着,看到有小孩进入她的菜园子,以为他也是来上茅厕的,她就咳嗽一声。听到声响,他就掉头回去,等她从茅房里出来,回家之后,他才又走入她家菜园子里,偷偷地折了一枝。

  这天早上,他像做贼一样,就像偷了人家的梨子一样不安,因为这几朵花说不定会长出几颗梨来。他去取作业本时,将那一枝梨花插在玻璃瓶内。

  雨打梨花深闭门,花下销魂,月下销魂。

  2

  就当他在想着林老师将会怎样喜欢这枝梨花之时,那个女人来了,骂声压过了朗朗读书声:“哪个嫩魅,折了我的梨花!”

  骂声就像妖魔的脚步声,一声声压迫而来,她站在教室门口,朝内寻找着。

  读书声突然就停下了,林老师也转向她。

  “哪个嫩魅,折了我的梨花!”

  她的眼睛盯着阿郎,嘴里重重地重复这句话。阿郎的头没有低下,因为低下就更容易引起怀疑,他勇敢无畏地面对着她满脸的怒容,满嘴的唾沫,以及逼人的眼神。她的脸像铁犁一样铁青,不像她的屁股那么白。他想起他早上看到的她的屁股,内心里对她的畏惧减弱了许多,因为如果她来打他的话,他就说他看到她的屁股了。

  她心里笃定地认为就是阿郎折了她家的梨花,因为今早她看到了鬼鬼祟祟的他,所以,她现在不是抓贼,而是骂贼,诅咒贼。令她没想到的是,这个小鬼竟然不怕骂,竟然敢直直看着她,这令她更加气愤。

  “谁折了我家的梨花,谁家死光光!”

  “我今早看见你的屁股了!”

  阿郎终于忍不住回击了。

  “放屁!”

  她回骂道,之所以骂得这么理直气壮,倒不是生气,而是因为屁股被人看到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哪个妇女在田里干活,谁不是蹲在田头方便,谁的屁股没被人看过。

  “我还看到了你的墨鱼!”

  阿郎更加恶毒地回击。

  最隐秘的地方被人看到,再不要脸,她也得捂住脸赶紧跑,即使不想跳三回河,至少也得躲在屋里三天。但是她却狡辩道:“那不是,是屁股缝!”

  “就是!就是!”他声嘶力竭地叫道。

  “你嘴才是!”她上去要撕他的嘴。

  学生们惊呆了,林老师也不知道该怎么劝,因为她就像野猪一样,张牙舞爪,像是真要撕烂他的嘴。

  “我真看到你的老墨鱼了,乌黑黑的!”他害怕,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她虽然生气,可是心怯了许多,犹豫着是撕烂他的嘴,还是捂住脸跑。最终,她选择号哭,这样既可以引人同情,还不需要去跳三回河。

  她的哭声,不仅引来了其他班学生,还引来了校长张老师。她一见校长来了,就捂住脸哭道:“我没脸见人了,我要去跳河!”

  校长抽了学生两教鞭,又安抚她:“他是胡说的,你别放在心上!”

  在半推半拉下,这个女人捂住脸走了。为了防止她跳河,张老师跟着她,一直将她送回家,见她躲进房间,又怕她上吊,不得不在门外站着,竖着耳朵听着,一旦听到凳子倒地的声音就冲进去。

  房间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好像是准备绳子。又听到凳子搬动的声响,好像是要上吊了。最后就等着踢凳子这最后环节了。

  等了许久,终于听到了一声像是凳头倒地的声音“咚”,张老师一脚踹开门,他一下惊呆了,看到了一身光溜溜的她正坐在床沿上,正提着双腿要穿裤子。

  这一回,她真被张老师看到了。她捂住脸,想找个地缝要钻,可是没地缝,只能躲在床上。

  张老师十分尴尬,也很内疚,就上前劝慰道:“我是怕你想不开才踢门进来的,我什么都没看到,真的,什么都没看到。”

  正当张老师站在床边百般道歉之时——怕她想不开,她家男人回来了,见张老师站在他的房间内就已经惊奇;再见他女人的裤子扔在地上,凳头倒在地上,就疑心重重;最后见自己女人躲在被窝里,就目瞪口呆了。

  “你,你们,在干什么?”他忍住怒火问道。

  张老师一回头,看到他手里的锄头,腰间的柴刀,他惊慌失措地说道:“我,我,我——”

  “他什么都没看到!”女人这时冷静下来,说了一句宽慰男人的话。

  男人莫名其妙,见女人死死抓住被子,疑心顿起,一把掀开被子,看到了光溜溜的身体。

  所有人都呆了,两个男人,一个女人。

  张老师惊慌地来到供销社,买了两斤冰糖,两包烟,拿到老宋家,对坐在厨房里巴巴抽烟的老宋,说了今早发生之事。

  “这么说,你看到了?”

  “真没看到!”

  “没看到,谁信?”

  张老师将两包糖放在他厨房灶台上,又将两包烟交到他手里,搓着自己的手,说道:“叔,看谁,我也不能看婶不是!”

  “也没啥好看的,老墨鱼。”老宋看在一包糖两包烟的份上,终于释然了。

  张老师终于解脱了,但代价是小半月的工资没了。他还没有娶妻,这事如果传出去,他就很难找老婆了。

  老宋的女人在床上听到动静后起床,见男人正往陶罐里装糖,见男人不仅不怪罪,还颇有惊喜之色,她更加气壮了,于是来到河边,对阿郎娘说道:“呵呵,你家阿郎,呵呵,你家阿郎!”

  阿郎娘一听,就知道儿子闯祸了,惊问道:“阿郎怎么了?”

  老宋女人看了看周围几个洗衣的妇女,装作小声地说道:“你家阿郎,年龄小小的,竟然一大早去我家菜园子,看我拉屎!”

  阿郎娘一听,就知道此事蹊跷、不实,忙说道:“不会吧!”

  老宋女人声音一下提高,大声说道:“不会?他当着全校师生的面,自己都承认了,亲口说看到我的屁股了!”

  旁边妇女早就竖起耳朵听了,其中一位说道:“你家茅屋也太破了,也不拿个东西挡挡,谁经过,谁不得看见!”

  老宋女人声音更大:“你家阿郎不仅看到我的屁股了,还看到我的,我的墨鱼了!”

  阿郎娘听了满脸通红,狡辩道:“你蹲着,他怎么看得到?”

  面对众人质疑,老宋女人喷着口水,趾高气扬地说道:“你儿子亲口说的,说乌黑黑的,这还有假?”

  此话一出,顿时炸了,所有妇女都哈哈大笑,只有阿郎娘沉着脸,低着头。

  “你的老墨鱼不藏好,让人家孩子看了,你得煮一对蛋给人家孩子吃,去去晦气!”一个妇女笑道。

  “我让他看了!我让他看了!”老宋女人逼问道。

  阿郎娘收拾东西,赶紧离开。

  放学后回家,阿郎的耳朵就被他娘揪住,听她低声问道:“你今天早上去老宋家菜园子里,到底干了些什么?”

  阿郎抵赖道:“没干什么。”

  阿郎娘更重地揪着儿子耳朵,气问道:“你看到什么了?”

  阿郎耳朵被娘揪得生疼,就生气地骂道:“看他妈的B!”

  这原本是骂人的话,阿郎娘就当真了,松开手,去找竹鞭,等找来竹鞭,阿郎早已跑得无影无踪了。

  中午,林老师走进宿舍,惊诧地发现了窗台上那一枝梨花。

  下午,阿郎没有来上课。

  黄昏,天都快黑了,阿郎也没有回家。

  他娘点着松明火挨家挨户地找,最终还是没有找到他,而是他自己回到了家。他娘不敢再揪他的耳朵了,而是煮一对荷包蛋给他吃,原因就是他不小心看了妇女那老物,去晦气!

  这是除了生日外,他一年难得吃的一对荷包蛋。

  3

  林老师换了一位女生当她的课代表,而且她再不坐阿郎身旁了,即使脚再酸。

  女同学怕他,男同学看他也像怪物。

  高年级学生总会在下课期间,将他拉到墙角,逼他说老宋女人的事。为了不被打,他总是很配合地说。虽然每次内容都一样,但是高年级男生百听不厌,乐此不疲。后来,他们就逼着他说林老师的,他就说没看过。

  林老师发现他总是流鼻血,用纸团塞着。下课的时候,总有高年级学生在门口叫他:“阿娘,出来一下!”林老师知道阿娘是他的外号,就看他一眼,见他一动不动。等到上课了,他反而要求去上厕所。林老师不同意,他就憋着,满脸通红。

  这种情况一再发生,终于有一天,林老师将他留下来,问他:“你鼻子为何总流血?”他不答。“那些人叫你出去干什么?”他也还是不答。

  林老师多了一个心眼,下课后,她走出了教室,朝楼上走去。果真,那几个高年级的学生又来了,他们叫阿郎出来,他不出来,他们就跑进去,将阿郎拉出来,拉到一个角落,逼他:“说,林老师的长什么样?”他不说,大家就打他,将他打得鼻子出血。

  当上课的哨声响后,他捂着鼻子,低着头走入教室。

  林老师终于明白他为何挨打了,可是她却帮不了他,因为这种事既不好打学生,也不好向校长报告。

  那枝梨花凋谢了,叶子也枯萎了,只留下枝丫俏立风中。

  到了晚上,学校里只有外地张老师一人留校,一人住在空旷的房子里。这个房子原本是生产队仓库,生产队解散后,就被改作学校。

  中间空旷的地方,就是学生活动场所。

  高年级学生五年级、六年级临近小升初考试,要晚自习,张老师一个人看不过来。林老师虽然不是高年级老师,但也得轮换来值班,帮忙看着这些高年级学生。

  晚自习结束后,学生们都是结群而去,林老师往往要一个人回去,她手提一把手电,微弱的光只能照到脚下方寸之地。

  幽深的小巷,高耸的土墙,或残墙断垣,她总是提心吊胆地走着,虽然不相信有鬼,却依然害怕鬼,更怕电珠突然烧掉,她得摸黑走路。

  她听到了除自己脚步声外另一个脚步声,像是在前头,又像是在后头,她举起手电前后照着,除了土墙和石头路外,别无他物,这令她更加害怕。

  在前往她家的路上,需要经过一处炮楼,这里没有人家,听村里人说,这里曾经打死过几个土匪,那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但是故事一代代流传下来,这里就成为不祥之地。

  快到炮楼之时,她忍不住举手电一照,远远地发现了一个人影,一动不动站着,吓得她一阵颤抖,手电光也晃动起来。

  当她再照时,人影不见了。

  她硬着头皮走过炮楼,感觉黑暗中站着一个人,想回头照一下,却没有勇气。

  她家在溪边,当听到哗哗流水声时,就快到家了。她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家门口。门敞开着一半,孩子已经睡了,男人还在厨房灯光下等她。

  “炮楼那儿真有鬼!”她心有余悸地对男人说道。

  “你看到什么了?”男人问。

  她洗完脚,端着洗脚水往大门外一泼,发出哗啦一声响。

  黑暗中,一个人被泼了一身水,但是他不敢惊叫,像雨天的鸭子,啪啪地走了。

  她回到厨房,答:“鬼影儿!”

  很显然,鬼影儿跟着她到了她家门口,被她一盆洗脚水给赶走了。

  端午节这天,男男女女才真正穿上夏装。

  阿郎穿着他娘给他做的的确良白衬衣,故意来到林老师家门口。她家门前岸边长着一株梅树,枝叶茂密,枝头挂满梅子,岸下是一个水潭,不深,许多孩子光着屁股在水潭里戏水。大人则在较远的上游或下游水潭里洗澡。

  一个冬天不曾洗澡,这天下水,并不能将身上污垢全部洗净,许多人就急着上岸穿上衣服了,因为水还很凉。

  阿郎也想下水洗澡,可是他却有些尴尬,因为他没有穿内裤,像他这样没长毛的,是不需要穿内裤的,但是,别人都叫他阿娘,他光着身子下水,会引来嗤笑。况且,他怕被林老师看见。所以,他只能在梅树前站站,并没有下水,更多希望看到林老师,也让林老师看他穿的新衣服。

  林老师在河里洗豆芽。

  林老师是村里唯一穿裙子的女人,她因为没有下过田地,藏了一冬的腿,白得晃眼。她蹲着的时候,裙子卷到腿内,露出雪白的小腿。别的女人都是穿各种颜色的塑料鞋,她穿的是透明的凉鞋,还穿着丝袜。这种丝袜,据说是司机才穿得起。

  春风十里,不如林老师裙摆一动。

  阿郎想下去帮林老师洗豆芽,但是老宋的女人也在,旁边还有很多女人。她们看到阿郎,就对老宋的女人说:“你的老墨鱼真给阿郎看到了?”

  事情过了这么久,老宋女人早就不气了,说道:“哪有,他看到的是屁股缝。”

  所有女人都哈哈大笑起来,因为这就等于承认了。有人又嬉笑道:“你家茅屋那么破,谁经过那儿谁都看得一清二楚,以后,你可得小心了,别翘得那么高。”

  老宋女人笑骂道:“雷打的!”

  林老师听不下去了,她加快洗完豆芽,回来时,看到阿郎穿着的确良白衬衣,不由夸道:“哟,穿新衣服了!”

  “我娘让人给我做的。”阿郎得意地说道。

  村里人虽然有人穿白衬衣,但大多是粗布的,穿的确良白衬衣的少之又少。

  林老师的肌肤像新长的豆芽又白又嫩,面庞似三月桃花,盈盈笑意间仿佛能看见春水在眼波里流转。她身着的碎花衬衣与裙子随风轻扬,宛如将一整片花田穿在了身上。她脑后挽着的发髻,一截素色绸缎轻轻系住,既衬得青丝如瀑,又添了几分雅致,清雅中透着娇艳,素净里藏着风华。

  林老师走进家门之后,他不好意思再在她家门口站着,就到梅树下站着,像是看岸下孩子戏水,又像是在赏梅,其实他在等林老师再走出来。

  水潭里的大孩子在欺负鼻涕虫,一直把水划到他面前,鼻涕虫哭起来,叫着“妹”。

  阿郎跑到林老师家里,冲着她喊道:“林老师,有人欺负你儿子!”

  林老师却依然在忙着,只听她说道:“小孩闹,没关系。”

  林老师的男人长着一对大门牙,凸出嘴唇外,他听后,从黑暗的厨房走出,拿了一根长长的晒衣服的竹竿,站在梅树旁,叫道:“哈,哈!”那是喝止的声音。那些大孩子一看鼻涕虫他爹来了,手里还拿着竹竿,就纷纷躲远些,防止被竹竿击中。有人还敢向鼻涕虫划水,他见竹竿够不着,就捡起一块石头,朝河里扔去,像炸鱼一样,吓得那些大孩子都光着屁股跑了。

  鼻涕虫被他爹叫上来,被风一吹,浑身颤抖着,起了鸡皮疙瘩,被他爹揪着耳朵,拉进家里。

  林老师给儿子穿上新衣服,让他跟着阿郎玩。阿郎就拿出口袋里的小人书,两人一起在门口光亮的地方看着。

  几个大孩子从河里爬上来,缩着肩膀,经过二人身边时,抢了鼻涕虫手里的小人书。不等阿郎反应,鼻涕虫先大声哭了:“妹!”

  他爹拿着擀面杖出来,那几个高年级学生,穿着短裤,忙着将小人书扔在地上,没命地跑,一边跑一边回头看,还说道:“你刚才差点扔中我了!”

  “扔死你!”他捡起石头,叫骂着还要扔。

  那些孩子没命地跑,一边跑一边骂他王八。他气得将手里石头扔出,发出“咣”的声响,没砸到人。

  见他这么凶,阿郎也怕他了,不敢继续在他家待下去,于是拿着小人书,走了。

  阿郎希望能遇到阿娟,可是,转了几圈,也不见阿娟的影子。回到家时,竟然意外看到阿娟在他家厅堂看电视。他既兴奋又羞涩,反而不敢在厅堂,而是躲在厨房,等他鼓起勇气再出来时,阿娟不见了。

  阿娟穿着旧衣服,她爹身体不好,家里就靠她娘一个人。阿娟虽然长得清秀,但是穿得却很破,头发也乱,成绩也不好,经常有大年级的男生欺负她,骂她是疯子,拿石子扔她。

  阿郎从没跟阿娟说过一句话,看见她也是低着头,即使别人欺负她,他也是匆匆忙忙地离开。

  阿郎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喜欢阿娟,如果这样的话,他非得去跳三回河。

  吃完丰盛的午餐,端午节就算过完了。

  这是一个令阿郎难忘的端午节,因为他第一次穿的确良白衬衣,而且在这一天,见到了他想见到的人。

  没有人知道他幼小的心里藏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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