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又是一年春来早,桃花开满枝头。
每经过炮楼时,阿郎总会在李婶院门前站一会儿,抬头看着她家的桃花。桃子未熟时,她家院门经常是虚掩着的。李婶见阿郎背着书包在她院门前站着,手里有什么东西吃,就会递给他。
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阿郎像往常一样经过炮楼,听到李婶院子里有声响,像是阿娟的声音,遂一把推开院门,见到几个六年级男生围着阿娟,要拿尿浇她的样子。
其中一个男生,就是李婶的儿子,他手里牵着一只狗。一见是阿郎,他就叫他的狗去咬阿郎。这条恶狗上前,呜呜地叫着,进三步退一步。李婶的儿子催促道:“咬他!咬他!”
阿郎怕狗,吓得想跑,又想着阿娟被欺负,就举着书包吓它,不料狗却不怕他的书包,一步步逼上来,无奈之下,他像李婶一样骂了一句:“死狗!”
狗被骂后,呜呜地后退了。
当大家正要围上来时,阿郎大叫了一声:“李婶!”
“哈哈,我娘不在家!”李婶的儿子得意地说道。
“你们敢欺负她,我就告诉张老师去!”阿郎威胁道。
“我们不怕张老师,因为我们看到张老师吃林老师了!”一个男生无耻地说道。
“胡说!”阿郎气愤地批驳道。
“不仅张老师,你爹也吃林老师了!”另一个男生更无耻地说道。
阿郎知道他们都是胡说,但是他打不过他们,又不敢叫,因为这些话若传出去,没有也会变成有,这将严重损害林老师的名誉。
大家对阿娟没兴趣了,放她走,而将阿郎围在中央,先是将他打一顿,将他打倒在地,然后掏出各自的鸟。
阿郎闭上眼睛,等着大家将尿尿在他身上。
这个下午,阿郎没有去上课,很晚了,他才回到家,没有吃饭,躺在床上。第二天,他娘叫他起床吃饭,他也不吭一声。他娘摸了一下他的额头,没有发烧,就揪着他的耳朵,将他从床上拉起来。
吃饭时,阿郎对爹娘说道:“我不上学了!”
“为什么?”爹娘异口同声地问道。
“学校有人欺负我。”阿郎低着头说道。
“有人欺负你,你就怕了?你不会打他?”爹恨铁不成钢地骂道。
阿郎抬起头,红着眼睛说道:“他们人多,我打不过。”
爹一巴掌就打过去,将儿子打倒在地上,骂道:“窝囊废!”
阿郎一下爬起来,对他爹咆哮道:“你不是窝囊废,你去打啊!你去打啊!”
爹又是一巴掌甩过去,结结实实落在儿子脸上,骂道:“他们对你怎么了?”
阿郎气愤之下,大声答道:“他们逼我给他们含——鸟!”
爹一手抓着儿子脖子,一手握紧拳头,逼问道:“你含了?”
阿郎闭上眼睛,挺直脖子,答道:“含了!”
拳头没有落下来,阿郎感觉到爹抓他的手在颤抖。
阿郎娘见男人浑身都在颤抖,不由劝道:“他爹,都是孩子!”
阿郎爹松开了手,和气地对儿子说:“都是谁?”
阿郎将六个孩子的名字一一报出。
阿郎爹一手抓着儿子的胳膊,一手提着一把斧头,朝学校走去。路上的人看了,都不由问道:“怎么了?怎么了?”
这个时候已经上课了,各个教室门都紧闭着。阿郎爹一脚就踢开了六年级教室的门,将儿子往内一推,自己提着斧头就走了进去。
正在上课的张老师一见气势汹汹的阿郎爹,不由惊问:“怎么了!”
阿郎爹没有回答,而是说道:“昨天谁逼阿郎给他含——鸟的,站起来!”
没有一个人站起来。阿郎爹就问阿郎:“你说,是谁逼你!”
阿郎红着眼睛,一个个指过去,并叫着他们的名字。
“你们六人留下来,其他人都出去,出去!”阿郎爹眼露凶光地说道。
其他学生吓得一哄而出,出去后,又好奇地站在门口看着。阿郎爹将门关上,将讲台拉过来,将门挡住,然后对六个男生说:“给你们两个选择:一个,你们也给阿郎含;另一个,吃我一斧头!”
张老师听了,赶紧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问他们!”阿郎爹举着斧头答道。
张老师又冲着自己的学生,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说!”
一个学生站起来说道:“昨天中午,我们是闹着玩的。”
阿郎爹一斧头下去,一张桌子被劈成两半,他怒视着这几个学生,问道:“再问一遍,选择一,还是选择二?我数三声,一,二——”
未等数到三,六名学生齐声说道:“选择一!”
于是,一个个学生上来,蹲在地上给阿郎含,就像吃冰棍一样,直到阿郎爹叫行了,才轮换下一个。当六个人都含完之后,阿郎爹才一脚将讲台踢开,打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聚着大人、学生,阿郎爹举着斧头,对大家说道:“这回就这么算了,下回还有人敢欺负阿郎,我连他全家都砍了!”说完,又一斧头下去,将教室的门劈了一个大窟窿。
阿郎要跟他爹回家,被他爹叫住:“以后还有谁欺负你,你告诉爹,爹替你报仇,替你吃枪子!”
阿郎娘也赶紧将书包递给儿子。
大家都散了后,张老师走进教室,看着那六名学生,问道:“你们记住这次教训了吗?”见那六名学生还嘻嘻笑着,就说道:“你们会长大的,再过几年,就到吃枪子的年龄了!”
一名学生笑道:“不是还没到嘛!”
张老师气恼地说道:“没到吃枪子的年龄,并不意味着就不吃斧头!”
阿郎提着书包走入教室,他坐在最后一排,那个叫聪明的同学不识好歹地,如同往常一样地叫了一声“阿娘”,阿郎没有应他。等到张老师来上课时,趁张老师正在黑板写字之际,阿郎提起凳子,走上前,朝聪明头上狠狠地砸去,连砸几下,将他打得满头都是血。
这一突然举动,就连张老师都被惊呆了。
“以后谁再叫我阿娘,我将他家房子给烧了!”阿郎提着凳子说道。
聪明流着血,哭哭啼啼回家了。过了不久,他爹和他娘就来了,提着尖刀来。聪明爹拿着尖刀对自己儿子说:“你也用凳子打他!”
聪明举起自己的凳子,高高举着。
阿郎怒视着他,冷冷地说道:“你敢打我,我下回打死你!”
聪明果真不敢打,回头看着他爹。他爹恨铁不成钢,抢过凳子,要来打阿郎。
阿郎还是怒视着他,说道:“你最好打死我,打不死我的话,我就将你家给烧了,将你全家人都烧死!”
聪明爹大怒,一凳头劈下,将阿郎桌子砸得稀巴烂,又高举着凳子,威胁着阿郎,等着他求饶。
阿郎心里害怕到极点,但是想着他爹会替他报仇,会将聪明全家杀光,他不怕了,勇敢地面对着眼前这个凶狠的大人。
杀人是需要勇气的,是需要冲动的,刚才那用力的一砸,已经将他的勇气、他的冲动抵消了一大半。聪明爹放下凳子,狠狠地给了阿郎两巴掌,打得他满嘴都是血。
“你再敢打聪明,我就打死你!”聪明爹威胁道,也算是给事情的了结找个台阶下。
“他若敢再乱叫我名字,我就找个机会杀了他!”阿郎冷冷地说道。
这句话,令所有在场的人都觉得冷。
8
五一集会时,阿郎跟他爹一起去赶集,终于到书店买了一部他渴望已久的《水浒传》。闻着新书的芳香,他沉醉了。
有了这部书后,他不再孤独了,因为他打开了另一个世界的大门,而不仅仅是门前仅有山,山里仅有草木。
他的梦里多了刀光剑影,也多了豪情侠义。
看了《水浒传》之后,他懂得兄弟的重要,怎样团结班上男生?他将自己的作业给读书不好的人抄,以前他是从不给的。于是,有人愿意跟他同桌了,因为他答应期末考试时,允许偷看他的考卷。
为了团结更多人,他买了一个乒乓球,又让他爹做两个球拍,于是,这年暑假,他们将学校的窗户破坏,进入学校,将桌子搬出来,组成乒乓球桌,经常在里面打乒乓球。
整个暑假,除了下田干活外,阿郎几乎都在打乒乓球,他打烂了十几个球,但是他的球技也达到无人能及。
开学时,村里不开五、六年级,五、六年级学生得到村大队小学上课,张老师也去了村小学,留林老师等几个代课老师在村小学教低年级的学生。
阿娟怕被人欺负,她辍学了。
各个村高年级学生聚集在同一个班级,情况变得更加复杂起来,他们带的饭菜不仅被抢吃了,而且还被勒索,不给钱就打。加上每天天未亮就要走十里路去上学,晚上上完晚自习又要走路回家,没多久,一大半的学生就辍学了,只留下几个成绩好些的学生继续上学。
人变少之后,外地学生更受本地人欺负,他们甚至在晚自习后在校外拦住女生,要摸她们。对男生,他们也不手软,让对方给他们含。
阿郎等四男四女,被三个本地学生拦住,他们先是摸了四个女生,然后再让他们四个男生给他们含。
三个男生给他们含之时,阿郎拼命地跑,他们没有追,而是叫道:“明天来,看你跑得了!”
回到家后,阿郎对爹娘说他不敢再去上学了,如实地告诉他爹大队学生欺负他们外地学生的情况。
娘听了这话,就叹道:“不去就不去吧。”
他爹却不同意,说道:“你现在不去上学,以后你连那条路都不敢走。明天爹去接你,爹在暗处,如果有人再让你含,你就咬断他的‘鸟’!”
“那他们会打死我!”阿郎软弱地说道。
“爹会像武松一样,给你报仇,像血溅鸳鸯楼一样,将他们满门灭绝!”爹鼓励道。
次日早上,娘给了他一个纳鞋底的锥子,说:“实在危险,你就拿这个保护自己!”
路上,三个男生对阿郎说:“你还敢去,他们一定要欺负你。”转而又劝他:“你就顺从他们吧,你就想着是在吃冰棍就是。”
四个女生想得就更开了,因为她们将来一定要当伴娘,而当伴娘总是要被摸的。有一个女生更是开心地说:“我还没长呢!”
到了学校,那三个男生早在教室门口拦着,他们放过了三个男生、四个女生,独独拦住了阿郎,将他书包里的饭盒抢了。
阿郎没说话,任凭他们抢走他的饭盒。
等老师来上课之后,阿郎拿着锥子上前,将锥子抵在那个抢他饭盒的男生的脖子上,说道:“将饭盒还给我,要不,我一锥子扎死你!”
正在讲课的叶老师惊呆了,没想到课堂会发生这样的事,忙问:“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那个男生根本就不相信阿郎敢扎他,他叫道:“你扎啊,你有本事就扎啊!”
阿郎一咬牙,手上一使劲,锥子扎入。那个男生就像被扎了一针似的,痛得跳起来,转身看着阿郎,强硬地说道:“你再扎,我打死你!”
这句话后,另外两个男生也围上来。
阿郎将手臂缩了回来,紧握着锥子,看似示弱,其实是方便再次出击,谁靠近他,他就扎谁。
“干什么!干什么!”
这个时候,叶老师才发现情况危急,上前喝止道。
有老师在,三个男生更嚣张起来,拿起凳子,准备要打阿郎。叶老师教鞭使劲一敲桌子,大喝一声:“退下,都给我退下!”
阿郎也见好就收地退回自己座位,将锥子上的血用嘴舔干净。
控制住局势之后,叶老师将阿郎叫到办公室问怎么回事。阿郎就将昨晚、今天发生之事一一说了。
这种事情还是头回听说,叶老师就将谢校长叫来,让阿郎再叙说一遍。
那三位学生被叫到校长办公室,他们死不承认有这事,甚至不承认抢了阿郎的饭盒。
叶老师叫来阿郎同村的三个男生、四个女生,他们也说没这回事。
饭盒在阿郎的书包里找到。
阿郎被关了一个上午,中午时候,叶老师拿着饭盒给他,再次问道:“你为何要冤枉他们?”
“我说的都是真话!”阿郎倔强地答道。
“难道你同村同学也撒谎?”叶老师诱导道。
“他们害怕,不敢说真话。”阿郎解释道。
“你就不害怕?就不怕他们报复?”叶老师威胁道。
“我爹会给我报仇的!”阿郎狠狠地说道。
“无可救药!”叶老师生气地走了。
叶老师来找张老师,将阿郎伤害同学之事说了,不说原因。张老师听了,说道:“他以前在我上课时也拿凳子砸同学,将那同学砸得头破血流。”
“为什么?”
“就因为那个同学叫他一声‘阿娘’。”
“看他平时挺老实的,不叫的狗会咬人,果真如此。”
“他爹更残忍,拿着斧头闯入我的班级,逼着我的学生——”张老师不敢说下去了,那事若传到学区,他这个民办老师也别想当了。
“逼着你的学生干什么?”叶老师好奇地问。
“道歉!”张老师择了一个中性的词答道。
阿郎锥子被没收了,他也被赶回了家。一个人回到家后,他将此事告诉了他爹娘,他爹听了,生气地说道:“这样的老师,不读也罢!”
9
但次日,阿郎还是去上学了,其他同学都不敢跟他同行,不是落在后面,就是跑在前头。那三个学生见他又来了,很是惊诧,惊诧他的勇敢。
叶老师来上课时,见阿郎又来了,也是很惊讶。
阿郎走上讲台,对着那三位同学说道:“我已经将你们的名字,哪个村,都告诉我爹了。如果我死了,我爹会将你们三家人全部灭门,就像武松杀西门庆、蒋门神一样。如果你们再敢逼我含,我一定将你们的鸟咬断!将你们的蛋捏碎!”
说完这话,阿郎突然从身后拔出一把短刀,一刀就插入讲台上,说道:“谁敢欺负我,我跟他拼命!”
这是一把由锉刀而改成的三棱刀,又尖又利,是阿郎爹连夜打磨而成的,手柄是铁岩树做成,同样坚硬。
叶老师要来没收他的刀,阿郎一下将刀拔起,对他说道:“我是自卫用的,不会无故伤人。我爹说,如果我死了,他也要把你这个糊涂老师给做了!”
叶老师脸都气黑了,他气得去找校长,要他开除阿郎。
谢校长将阿郎叫来,要他交出刀,否则不让他上学。
“交出刀,他们会打死我!”阿郎坚决不让步。
“你若不交出刀,我们不能让你走入校园。你想上学还是想交出刀?”谢校长也坚决不妥协。
阿郎带着刀离开了。
下午,阿郎又背着书包回来了,叶老师搜查他全身及书包,没有刀。
这个下午,那三个男生总盯着阿郎。阿郎除了课间上厕所外,不敢离开教室一步。
晚自习一结束,那三个男生就急匆匆地背着书包走了,他们准备在学校门口拦住阿郎。
阿郎同村的七个人都出来了,可是始终不见阿郎的踪影,他们又返回学校寻找阿郎。这个时候,教室的灯关了,只有教师宿舍门前走廊几盏灯亮着。两层的教学楼一片漆黑。
三人摸上了教学楼,果真见到二楼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三人惊喜无比,走近借着星光一看,发现那个人不是站着,而是坐着,他也不是阿郎,而是一个成年人。
看不清他的脸,只见他突然站起来,朝三人猛冲过来。三人见状,掉头就跑,一个跑了,一个吓得从二楼跳下。一个被他抓住,他想叫,叫不出声,因为脖子被那人紧紧掐着。
那个跑掉的,跑到老师宿舍,敲着叶老师的门,叫道:“杀人了!杀人了!”
叶老师打着手电出来,又叫出几个住校老师,前往教学楼,到楼前一看,地面坐着一个,走廊倒着一个。
地面那个摔伤了腿,走廊那个晕厥过去。
第二天,阿郎正常来上课。
叶老师、谢校长将他叫到办公室,问他:“你昨晚晚自习后去哪了?”
阿郎平静地答道:“回家了。”
叶老师一敲桌子,怒喝道:“你根本就没出大门!”
阿郎反问道:“谁看到我没出大门了?”
谢校长问道:“昨晚你爹是不是来接你了?”
阿郎平静地答道:“是,我爹来接我了。”
叶老师还要问,被谢校长阻止了:“好了,你去上课吧。”
等阿郎走后,叶老师忍不住说道:“昨晚那个人,一定就是他爹!”
谢校长点了点头,说道:“这个我毫不怀疑,但问题是,那三个学生为何要上二楼?难道真如他们说的是忘了东西?”
三个学生被叶老师叫到办公室,谢校长一脸严肃地对三人说道:“昨晚发生之事,你们害怕吗?”
“不怕!”三人异口同声答道。
“不怕,那你为何要从二楼跳下?”谢校长指着那个瘸腿男生问道。
“我一着急,就跳下了,这么点高,死不了的。”瘸腿男生得意地说道。
“你呢,你被掐着脖子,你害怕吗?”谢校长又问另一男生。
“害怕!”他答了真话,因为他被掐得喘不过气来,心里恐惧至极,感觉到了死亡的恐惧。
“害怕就对了。昨晚那个人只是给你们小小警告,如果你们再敢欺负人,下一次,你们可能就没有这么幸运了。”谢校长威慑道。
“那个人是谁?”跑得最快的那个学生问道。
“你们欺负那么多人,你说,他是谁?”谢校长反问道。
“阿郎他爹?”三人齐声问道。
“也许,可能,怎么,你们想找他算账?”谢校长逼问道。
三人沉默了,低着头。
当三人回到教室,阿郎走到三人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递向三人,说道:“我们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不如交个朋友。”
三人有了这个台阶,接过了烟。
叶老师见阿郎老道毒辣,处理问题又游刃有余,不由对他刮目相看。
之后,那三个男生依然是横行霸道,但再不敢欺负阿郎,也不再欺负阿郎同村同学。偶尔,他们也会拿烟给阿郎抽,阿郎也不拒绝,公然地在教室抽着烟。
这四人被称作“四大恶人”,三人牛高马大,唯有阿郎瘦小白净,因为他姓罗,被称作白面阎罗。
10
寒天催日短,风雪夜归人。
阿郎等人逆着风雪回到村庄,次日早起一看,山间田野村舍,白茫茫一片。
这天早上,阿郎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不去上学,玩雪。其他七人不敢缺课,还是踩着厚厚的积雪去上学了,走了五里路,才知道停学一天,他们就高兴地一路玩着雪回来。
娘给阿郎买了一顶绿帽子,阿郎还自己用铁皮剪了一个五角星,用红漆染色,绣在帽子上。阿郎戴着这顶帽子,腰里还别着一把木头削的手枪,跑到村里小学玩。小学也停学,阿郎就在礼堂打乒乓球。
林老师看见阿郎这身打扮,就说道:“小红军来了!”
阿郎听了就更加得意,打球虎虎生风,打得别人都不打了。
学校厨房里生一堆火,阿郎也靠过来烤火。林老师的脸被烤得红扑扑的,很是好看,她穿着厚厚的棉衣,脖子上还围着红毛线围巾。另一位老师上楼后,阿郎忍不住对林老师说道:“林老师,我长大后,也要娶像你这样漂亮的女人当老婆。”林老师笑道:“你还小,就想这个?”
“我不小了。”阿郎急切地说道。
听到下楼梯的声音,林老师就不说了,阿郎也不好说什么。
林老师要走,阿郎也跟她一起走,开始有一定距离,她在前面走慢一些,他走快一些,他就赶上她了。两人也无话说,林老师突然问道:“你们班有没有漂亮的女生?”
“没有!”
“那咱们村谁最漂亮?”
“你最漂亮!”
“你知道什么叫漂亮?”
“像你这样就叫漂亮。”
“你看中我们村哪个女生了?”
阿郎不敢答了,怕说了会惹老师笑话。林老师转头看着他,期待他的回答。他犹豫了一会儿,才羞怯地答道:“阿娟。”
林老师脸上露出笑意,说道:“眼光不错。”
到林老师家门口,阿郎不敢跟进去,就对林老师说:“老师,我给你折一枝梅花吧!”说着,就踩着雪过去,折了一支,仅有一个花骨朵,带着雪花,递给老师。
“你还是送给阿娟吧。”林老师笑着走进了她家。
阿郎背后藏着这枝梅花,经过阿娟家门口,见她家门口堆着一个雪人,就将这枝梅花插在雪人手里,叫了一声“阿娟”。
阿娟穿着单薄的衣服出来时,不见人影,却见到了雪人手里的梅花,她取下那枝梅花,捏在手里,装着是在遐思,其实是在等着那个人出现。
阿郎早就跑远了,心扑通扑通地跳着。
阿郎又来到林老师家,拿帽子给林老师的儿子戴,还把那把木枪送给他。阿郎走进林老师厨房,悄悄地对林老师说:“我已经将梅花送给阿娟了。”
“亲手送给她的?”
“不是,插在雪人手里,我叫了一声‘阿娟’,就跑了。”
“胆小鬼!”林老师笑道。
阿郎不服气,又来到阿娟家门口,这回大声叫了一声“阿娟”,没有见到阿娟出来,却见阿娟他爹拿着一个空酒瓶出来。见他凶横的样子,阿郎吓得掉头就跑。
阿娟的爹好酒,偷喝家里酿的红酒,红酒喝干了,就吃酒糟,还经常去赊供销社里的高粱酒,结果喝坏了身体,手脚颤抖,干不了活,常年在家里,连菜地都去不了。虽然身体坏了,但是脾气却依然暴躁,经常会打他妻子和女儿,手里有什么就拿什么打人,一点征兆都没有。
阿娟爹还在门口站着,像风中的乌鸦,颤颤抖抖,哆哆嗦嗦,嘀嘀咕咕,不知在骂什么。他拿起酒瓶,几下就将门口的雪人砸了,还想拿脚踢,结果自己倒在雪地里想爬爬不起来。
阿娟其实在门内,这一回她看清了叫她的人是谁,正如她所猜,是阿郎,一个从不欺负她,还几次帮过她的人。
见爹摔倒在雪地,阿娟上前去扶她爹。她爹被扶起后不感谢女儿,反而怪罪女儿,拿酒瓶打女儿,打得阿娟哇哇地哭。
听到阿娟的哭声,阿郎跑过去,一把就抢了他爹的酒瓶,将他爹推倒在雪地上,拿着酒瓶威胁道:“你再敢打人,我打死你!”
阿娟娘听到声音后,出来一看,见自己男人倒在地上,就上前去扶起,又被男人打了一个耳光子。
阿郎再次将阿娟爹推倒,要拿酒瓶去打他时,被阿娟娘拦住。
阿郎骂道:“你这没鸟用的男人,窝里横,你不帮你老婆,不帮你女儿,你反而欺负她们,你不是男人!”说完,还将口水呸在他身上。
许多人围了上来,有些大孩子更是说道:“阿娘,你怎么将你老丈人推倒在地。”
这是一个比阿郎高一头的大孩子,曾经无数次欺负过阿郎,阿郎走到他身前,对他说道:“你敢再叫我阿娘,看我不打死你!”
此人嘿嘿笑了两声,等阿郎转身要走时,挑衅地叫了一声“阿娘”。
阿郎听了这句话,略微一停身,又继续往前走,那个人又更大声叫“阿娘”。阿郎抓起地上一块石头。那人见了就跑,阿郎奋力一掷,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他的后脚跟上。他拖着脚继续跑,阿郎捡起石头继续掷,差点又砸中他后背。
见阿郎这么凶狠,在场的人都吓呆了。
最终,阿郎抱着这块石头追到他家门口,毫不客气将这块石头,扔进他家里。
从这之后,阿娟爹再不打妻女了,也不逼着妻子买酒给他喝了,他的身体渐渐恢复些,虽然不能干重活,但能干轻活,做些篾,总算能自食其力。谁在门口叫阿娟,他还是会追出来,但不是拿着酒瓶,而是破篾刀。虽然他腿脚不便跑不快,但是他手臂还是有些力,一刀扔过去,即使扔不中,也能将人吓个半死。
经过这件事后,村里孩子都知道阿郎喜欢阿娟,背后都耻笑他。于是,阿娘、阿娟,成为村里孩子骂人的代名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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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殇》-春光乍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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