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殇》-九天风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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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殇》-九天风急
7261字

  4

  跟梅老爷谈生意的是石先生。

  石先生身材不高,穿着一身洋服,有一双精明的眼睛。姊妹俩由于年龄还小,就在旁侍候着,似懂非懂地听着二人谈话。

  “采药挣的是辛苦钱,这年头已经很少人愿意干了。”

  “请外乡人来干。”

  “听说,关内日子比关外好过,现在闯关东的也越来越少了,提的要求也越来越高了。”

  “钱不是问题,关键是药的质量。”

  “要采到好的草药,就得深入深山老林。”

  “梅老爷说的是。”

  “北满一带,老毛子经常设卡,恐会遇到一些困难。”

  “这个问题也好解决,走山路,不走马路,东西由骡子来驮运。”

  “这倒是好办法。只是采药需要有经验的药农,完全靠帮工不行。”

  “我从日本国带来四人,他们都是来自北海道,一双铁板脚,爬得了山。”

  “那柜台上的事?”

  “梅老爷人缘广,这柜台上的事,就全靠您打点了!”

  “关于资金方面?”

  “我已经说过了,钱不是问题。”

  梅老爷的脸原本就像发酵得很好的肉包子,此时,就像刚出笼的包子,丰满、绽放。

  谈完生意,石先生从衣袋里掏出两粒粉红色包装纸包装着的糖果,递给小戎、四牡姊妹,问道:“你们叫什么名字?”

  “我叫小戎。”

  “我叫四牡。”

  “谁给你们取的名字?”

  “我爹。”

  先生看着梅老爷,说道:“‘小戎俴收,五楘梁辀’、‘四牡孔阜,六辔在手’,好名字,好名字!

  梅老爷一听,甚为惊讶地问道:“石先生竟然知道出处,佩服,甚是佩服!”

  石先生:“贵国文化源远流长,令人羡慕不已。”

  梅老爷:“日本国科技发达、产业兴旺,实乃我华族学习之榜样也。”

  石先生:“梅老爷此言差矣。贵国若潜心学习科技、致力于发展产业,十年小成,三十年初成,五十年大成,此不为难。而一国文化,乃一国之根基,非有百年、千年之沉淀,无以积大成。在我看来,贵国学生学习西洋也好,学习东洋也罢,皆是买椟还珠,实不可取。”

  梅老爷听了不信,乃问道:“按先生说法,我们家里藏着宝贝,不会用?”

  石先生点头称是。

  梅老爷:“那先生说说,大清为何亡?北洋为何亡?”

  石先生:“大清之所以亡,北洋之所以亡,皆亡在‘无文化’。满人入关之初,虚心向汉人学习,以汉文化制汉,取得了康乾盛世。此后,大清国祚渐衰,以致太平军兴起。太平军被灭之后,大清又延续了五十年。梅老爷可知这五十年因何而得延?”

  梅老爷答:“西太后英明神断,采洋务运动。”

  石先生:“非也。大清帝国之所以得延,源于曾国藩极力倡导忠君报国,若无曾国藩、李鸿章、左宗棠、张之洞鼎力扶植,大清早亡矣。曾、李、左、张四大名臣去世之后,袁世凯一人便逼得大清关门歇业,袁世凯可有忠君报国思想?至于北洋之亡,北洋不仅无文化,还无德。孟子曰:‘上无礼,下无学,贼民兴。’贵国近代之乱,皆源于此。”

  梅老爷问:“那以先生看来,如今的民国,如何?”

  石先生问:“国民党有何文化?”

  梅老爷答:“三民主义。”

  石先生:“恕我直言,国民党人拿着‘三民主义’欺世盗名,就像江湖郎中拿着狗皮膏药招摇撞骗,什么病都往上贴,能治小疾,恐难治国疾。”

  梅老爷略有同感,点头称是。

  石先生谈完生意就走了,留下一位掌管账簿的账房先生,这位先生是奉天人,一口浓重的辽西口音。

  药铺,前面是店铺,后面是药库,再后是院子,院子四周有药房、粗料库、有睡房,院子正中晒满草药。

  由于日本人既得罪了少帅,又得罪了俄国人,不时有人来盘查。为了对付这些盘查,那四名日本人同帮工住在一起,其中有一间睡房便是日本人住的。

  这四个日本人又分为四组,带着每组帮工十余人,上山采药,或半月而回,或数月而回。回来时,那些骡子总是驮着满满的草药。

  老二梅孝在药店打点生意,梅氏姊妹时常也到药铺中帮忙晒中草药。这些帮工、日本人见了梅家兄弟都称少爷,见梅家姊妹都称小姐。

  四个日本人讲一口流利的东北话,他们也穿中国人的衣服,除了做事更加认真,对人更加礼貌外,看不出与中国人的差异。

  一见面就打招呼,打招呼时微微弓着腰的,满脸笑容的,一定是日本人。

  吃饭时,落在最后的,一定也是日本人。

  帮工中大都是从胶东来的,他们喜欢吃大葱。院子中酿着几大缸豆酱。日本人也学大葱蘸酱吃,甚至也吃大蒜。

  梅家姊妹虽然好奇,几次想进日本人睡屋看看,但是每次推开门,都被里面的味道熏跑了,比奶娘房间的马桶味还浓烈。

  日本人采药回来,见睡屋的门被打开了,嘀嘀咕咕说了一通东洋话。

  老大梅忠、老二梅孝兄弟二人是到过日本留学的,能说一口流利的日语。

  梅子戎问:“二哥,倭人说什么来着?”

  梅孝答:“他们说,又有猪来拱门了。”

  兄妹二人在说此话时,并没有避着那四个日本人。那四个日本人听了梅家兄妹的话更是大笑。

  梅子戎不知他们在笑什么。

  相对而言,帮工沉默许多,他们很少纵声大笑的,但吃饭的声音很大,发出响亮的声响。

  这个药店开了两年,声名远驰,也都平平安安。

  但一日中午,两个中国人带着几个老毛子兵闯进来,正巧大伙正在吃饭。大家蹲在地上,一手拿着两个馒头,一手拿着大葱,面前放着的是一小碗酱。

  恰好姊妹俩也在晒药。

  一个学生模样的青年说道:“有人举报,你们这里有日本间谍。”

  梅孝上前说道:“我们是合法经营,没有间谍。而且这是张司令管辖的范围,你们铁路公司的人无权在此抓人。”

  老毛子军官拿出一张搜查令,递给梅孝。梅孝一看,是东省护路军总司令景惠签署的命令。

  老毛子兵一个个看过去,竟然分辨不出那几个日本人。

  老毛子就像看牲口一样,先看每个人的牙口,凡是牙齿好的、干净的,那就是日本人了。这四个日本人,一张口,一嘴的蒜葱味,牙齿也布满黑黄色的牙垢。

  老毛子第二个办法是闻身上味道。其中一人,这是个中国人,他担负军犬的职责,一个个嗅过去,从上而下,从前而后,嗅一遍,以其专业的嗅觉判断出这人多久没洗澡了。

  日本人宁愿饿死,也要洗澡。日本人死不算大事,破腹自杀也不算大事,死前洗个干净澡,再换一身干净衣服,这才算是大事。

  这几个日本人浑身上下都是酸臭味道,掀起衣服,肚子上也布满污垢。

  老毛子第三个办法就是看看住的地方,打开每间睡房,无一不是尿臊味、脚丫子味、汗臭味。

  老毛子虽然自己体味重,但也受不了这些混合味道,只是站在门口看几眼。

  最后,老毛子让所有人按照高低排成队列,排在最后四位的日本人被带走了。

  日本人最终输在了身高上。

  5

  那天晚上,梅老爷很生气,生气的是到底是谁举报?除了自己家人外,没有人知道那四个是日本人。

  梅家父子八人坐一桌,梅老爷说道:“我之所以给你们兄弟七人取名忠、孝、仁、爱、信、义、和,就是让你们谨记八德,你们倒好,同室操戈,祸起萧墙。抓走了日本人,生意没了,我们这么大的开支,怎么支持?你们一个个给我交代,交代了,念在父子之情,我不为难你们。若被我查出了,我一定将他驱赶出门,交给日本人处理。”

  梅老爷从长子开始,一个个看过去。

  梅忠:“爹,我学的本事就是日语,我不可能出卖日本人,断了自己的活路。”

  孝:“爹,我去日本学的是医学,我不可能断了自己的前程。”

  梅仁:“爹,我虽然在铁路公司上班,可我也不能明目张胆为俄国人而得罪东洋人。”

  爱:“爹,我是在民国政府做事的,您知道,我们都是亲日的。”

  梅信:“爹,我是在特区政府做事的,我忠于大清,您知道,日本人是支持满洲国的。”

  梅义:“爹,我还在读书呢,我不过问政治。”

  和:“爹,我是您的老疙瘩,我还小呢。”

  梅老爷一听,七个儿子理由都很充分,如果有疑,那就是几个姨太太了。三位姨太太都喜欢进城到马迭尔酒店吃洋餐,免不了与那里的老毛子有些来往。可这话没法问,即使问,也没人肯承认。

  当天晚上,大太太给梅老爷出了个主意,也学那中国人,去各个姨太太身上闻闻,看看谁身上有老毛子的骚味。

  “我又没闻到过老毛子的味道,哪知是什么味?”

  “那你就不能试试深浅宽松?”

  “什么深浅宽松?”

  “你的袜子被大脚的人穿了,你能不知啊?”

  梅老爷大概明白什么意思了,大声喝道:“敢,我弄死她!”

  “那些狐狸精,有什么不敢?她们背着你不知干了多少坏事。你那些孩子,除了老大、老二像你之外,谁长得像你?就我一人老实守着你!”

  经此一提,梅老爷当天晚上真到各个姨太太房间都走了一圈,巡查了一遍。巡查结果,四个姨太太都有嫌疑。

  第二天一大早起来,梅老爷对着镜子细细看着自己的相貌,吃饭时,就一个个看去,发现,七个孩子,相貌各异,还真是老大、老二有点像自己,其他孩子都像他们的娘。

  这么一发现,梅老爷吃不下饭了,瞅着那五个孩子,怎么瞅怎么不顺眼。

  梅老爷心情郁闷,实在难以排遣,就找老举人请教:“宋先生,你说我这九个子女,怎么相貌各异呢?”

  宋举人答道:“龙生九子,不成龙,各有所好。”

  梅老爷听了略微宽慰,但疑心不减。

  梅老爷觉得老三嫌疑最大,就叫来老三,先是盯着看,看看儿子头发、鼻子、眼睛,发现头发是黑的,鼻子有点塌,眼睛也是黑白的。就是身上有股味道。

  “老三,你身上啥味?”

  “爹,这是香水味。”

  “好好的,你洒这玩意干嘛?”

  “不是洒,是俄国女人身上沾来的。”

  “跟爹说实话,是不是你举报的?”

  梅仁见周围没人,悄声说道:“我卖情报给日本人,我能断了自己的财路?”

  梅老爷半信半疑,问道:“你怎么传递消息的?”

  梅仁附耳说道:“我给二哥,二哥负责给日本人。”

  梅老爷又叫来梅孝,问道:“你不好好做生意,你掺和老毛子、倭人的事干嘛?”

  孝十分不解地问道:“爹,你啥意思?”

  梅老爷似有所指地说道:“你和你三弟的事,我都知道了,你不必瞒我了。”

  孝一听大惊,说道:“爹,我可什么都没干。现在少帅跟老毛子关系紧张,我知道此中干系,不会给您添麻烦的。”

  梅老爷见这儿子口风挺紧,就直接说道:“你三弟给你的情报,你给的谁?”

  孝脸上一惊,但很快就镇静下来,说道:“我就给那四个日本人。”

  6

  互相验证完后,梅老爷将老二、老三排除,他将疑点重点放在爱身上。梅爱是国民党员,神神秘秘的,经常不在家,住在哈市他自己宅子里。

  书房里,梅老爷有意无意地问着关内大事,“你们蒋总司令与冯、阎、桂中原大战,少帅是什么态度?”

  梅爱:“具体不知,据说关内派人来劝少帅出兵,正在不断加价码呢。”

  梅老爷:“少帅前不久跟老毛子干了一仗,这个时候如果率军入关,老毛子趁机闹事,这东北他还要不要了?”

  梅爱:“东北?吉省、热省我不敢说,黑省少帅是管不了了,更莫说特区了。东四省,各省有各省的省主席、各省有各省的保安司令。蒋总司令的手段,您是知道的,分而治之。让少帅入关,一是中原大战确实需要东北军帮忙;再是,找个合理的理由,将少帅骗入关内。”

  梅老爷:“那东北还要不要了?”

  梅爱:“爹,您在关外,不知关内形势。国民政府有德国人军事支持,中央军很快就能打赢中原大战。冯、阎、桂非蒋总司令之敌手,蒋总司令所虑者,乃赤党也。现在,赤党在俄国人掩护下活动猖獗,尤其是在北满,有燎原之势。既然少帅对付不了俄国人,又镇压不了赤党分子,您说,让谁来对付俄国人、镇压赤党分子更合适些?”

  梅老爷一听,惊问道:“不会是日本人吧?”

  梅爱低声说道:“爹,真被您猜中了!”

  梅老爷不解,问道:“让日本人来对付老毛子,这是什么说法?”

  梅爱:“这就叫‘以夷制夷’。早在民国之前,孙总理就已经将满洲许给日本人了,这事在党内早已经是众所周知的秘密。可那时东北不是孙总理说给就能给的,张大帅说了才算,所以,孙、日之间都是互相空许诺,没有实质成果。俄国人控制外蒙,已经有些年头了,与北洋政府几经交易,均未达成。俄国人想以外蒙作为交易条件,扶助国民党。孙总理与俄国人签署了孙越宣言,将外蒙、中东铁路让利给俄国人。蒋总司令取得北伐胜利之后,反俄反共,便怂恿少帅与俄军打了一仗,东北军大败而归。自那以后,政府与俄国断绝了外交关系。这些您都是知道的。现在东北情况是一盘散沙,少帅控制不了,又不肯让政府介入。最让蒋总司令担心的是,俄国人在东北扶植赤党,因此,引日本牵制俄国,借日本人之手‘剿灭’赤党,这是蒋总司令既定政策。

  梅老爷叹道:“大帅执掌东北以来,与日俄之间,一直不偏不倚,在夹缝中求生存,反而使得日俄有所忌惮。如今,国民政府要舍弃这一政策,完全倒向日本,小蒋就不怕出问题?”

  梅爱:“以日制俄,日本在关外剿共,国军在关内剿共,这才是蒋委员长‘攘外必先安内’的真正内涵,以东北权益作为交换条件,彻底铲除‘赤祸’。”

  梅老爷听了叹道:“那岂不是前驱狼后引虎?”

  梅爱:“政治嘛,总是有失有得。赤党引俄自重,国民党引英美日为后援,这也是应当应分的事。”

  听了此话,梅老爷确认此子绝非举报之人。

  梅老爷找梅信,直言问他,见他答道:“爹,我的态度已经很明了了,日俄谁支持满洲建国,我就倒向谁。实话告诉你,日本人正在拉拢我们张司令呢。”

  梅老爷:“日本人想干什么?”

  梅信耳语道:“日本人想请宣统帝出关呢!”

  梅老爷还是不解:“出关干什么?”

  梅信:“建满洲国!”

  梅老爷:“这事能成吗?”

  梅信:“事在人为。”

  父子俩看着对方,各自想着心事。

  梅信:“爹,要不要我给你引进引进,这事若真成了,可是开国功臣啊!”

  梅老爷内心一动,却不露神色,他决定借调查之事找长子探探口风。

  父子二人在书房屏退下人,闭门密谈。

  “爹,我是嫡长子,我只要忠于您就可以了,我又何必多此一举?”

  “不是爹不信你,只是在这三岔路口,爹也有些迷惘啊。”

  “父子同心,其利断金。爹,您想怎么走,我就怎么走。”

  “我们梅家当年没有跟随爱新觉罗入关,这就是一大错。爱新觉罗是否还有可能东山再起?你是出过洋,喝过洋墨水的,你说说你的看法。”

  “民国十八年末,南京《时事月报》披露‘田中奏折’,云:‘惟欲征服支那,必先征服满蒙。’此奏折无论真假,日本人想要满洲,由来已久,已是路人皆知。以中国举国之力,日本要占领东北甚难,即使占领,亦得不偿失。中日甲午战争,日本宁要台湾;日俄之战,日军亦不能趁机占领东北。何也?东北乃大清发祥之地,日本人占之,大清必举全国之力与之相搏。但如今不同了,大清已亡,南京国民政府能否以举国之力保有东北?抑或弃之敝屣?以日本国力、军力来说,要占领东北并不难。但日本人是否真心实意要扶植‘满洲国’,却难预料。因此,与其忠于爱新觉罗,不如忠于日本。”

  “忠于异族,向为大忌,此事不可不慎。”

  “即如此,退而求其次,忠于‘满洲国’。”

  梅老爷微颔,脸露笑容。

  7

  九一八事变,战事迅速蔓延,黑省成为唯一一个抵抗的省份。

  那一夜听到枪声响,梅家人吓得一夜未眠。

  天微微亮,大雾弥漫。

  梅老爷就拄着手杖往药铺方向走,梅氏姊妹也在后偷偷跟着。

  此时,整个呼兰城大街上空无一人,家家户户的门都紧关着。

  梅氏药铺的门也关着,梅老爷先是用手,后用手杖敲着门。过了许久,门才打开,前来开门的是账房先生。日本人一脸惊诧地看着梅老爷,就像见到鬼一样。

  梅老爷急忙着进店,喊叫道:“赶紧让帮工起来收拾东西,兵连祸结,再不收拾,一会儿工夫就被抢光了。”

  整个药铺,除了账房先生外,别的人都不见了。

  梅老爷就一直往后院走,账房先生想拦拦不住。

  走到后院,梅老爷一下就惊呆了,院中是一列整齐的日本士兵,他们人人身上挎着枪,身前是一排排列整齐的掷弹筒,还有一尊山炮,正对着梅老爷。

  梅老爷怎么也没有想到,一大早日军就来到他家药铺,以为东西早被抢光了,不由惊住了。

  梅氏姊妹也一头闯入了后院,也像梅老爷一样惊住了。与梅老爷惊呆不同,姊妹俩发现眼前日本兵都是药铺帮工、伙计。矮小的是跑腿的伙计,身材高大些的是自称来自胶东的帮工。

  原来,整个药铺,除了梅家人外,全是日本人,在胶东、在东北长大的日本人。

  往日里,他们一口标准的胶东话、东北话,就连上茅厕,都是中国人的模样,随手捡到一样东西都可用来擦屁股。这些人平日里见到梅老爷、梅氏姊妹是一定会打招呼的,但是这个时候没有一人正眼瞧梅家父女。

  穿上军装、端着枪,他们原先的老实憨厚模样不见了,而是一脸骄傲。他们身板挺直,双脚却无一例外都微微有些罗圈腿,似乎这样站着会舒服些。实际上,并非这样站着他们会舒服,而是恢复罗圈腿让他们感到骄傲,做回日本人的骄傲。

  账房先生个子最小,岁数最大,换上军装之后,他带领队伍出发了。

  这一小队人马出发后,他们排着整齐的队列,向哈市方向前进。从他们背着行李来看,似乎不会再回来了。

  日本人走了之后,梅老爷惊醒过来,打开药房、细料房,发现东西都在。

  账房里的银两也在,最后一笔账也记得清清楚楚。

  梅老爷相信,再也找不到更好的账房先生了。

  姊妹俩却好奇,一一推开睡房,发现之前的臭气熏天不见了,每个睡房干净整齐。睡炕上被子不见了,只剩下褥子。房间里原本臭气熏天的马桶也不见了,马桶清洗干净后放在房间一角。

  在做大事之前,日本人将小事做得干干净净,处理得妥妥帖帖。

  掀开褥子,发现睡炕上有一块方形的木板,揭开木板,地下有一个洞。洞中有一梯子,爬梯子而下,发现地下是一个很小的地下室,地下室里只有桌子、灯具,桌上几张大幅图纸,别无他物。

  这是绘制地图的场所。

  日本人用脚测量距离,用眼观察地形,用心记住,然后在地下室,一一绘成地图。

  俄国人、东北军几次抓住这些采药的日本人,但从他们身上,未发现蛛丝马迹。

  姊妹俩提着马灯回到了地面,检查各个睡房,发现每个睡房都是一样情况,只有原先被抓走的四个日本人住的那一间褥子下没有地下室,只有烧炕。

  原来,两年多来,日本人一直睡在冰冷的炕上,只有一间是有烧炕的。

  那一天傍晚时分,老五梅信从哈市回来,没有惊慌,而是一脸喜色,他对梅老爷说:“爹,张司令投了日军。”

  果真,到了次日,梅老爷被叫到特区政府,张司令成了维持会会长,梅老爷被授予呼兰维持会会长。

  作为维持会会长,既不能穿民国政府中山服,也不宜穿倾向日本人的洋服,而是一律穿马褂、长袍。

  梅老爷就是穿着一身马褂、长袍回到呼兰城的。第二天,他发动家里几个儿子,上街刷“中日亲善”。

  突然一声枪响,老七梅和被冷枪放倒了。

  梅家父子吓得躲回家里,一两个月不敢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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