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顾严收到一封信。
这个年代已经没有人写信了,也没有人送信了,信写在绢布上,小楷字体,娟秀无比。说是信,其实是抄录一首诗:
秋萤一点雨中飞,独立黄昏思所知。
三岛路遥身汩没,九天风急羽差池。
年华逐浪催霜发,旅恨和云拂桂枝。
不向故人言此事,异乡谁更念栖迟。
送信的人也很特别,是一位垂暮老人,他穿着晚清时的短褂长袍。乍一看,你以为是哪个剧组的老演员没有换装就出来了,可是细看他的言谈举止,你就明白,眼前之人不是戏子。
“我们家小姐,想请您到府上作客。”
老人递上了请帖。
一看请帖,再看老人的装扮举止,顾严知道对方是个讲究之人。
此时虽已是暮春,但依然是乍暖还寒,顾严穿上西服,打上领带,又穿上了风衣,然后随老人一起出门。
门外停着的是两辆旧式洋车,这种洋车除了博物馆,也就剧组有了。拉洋车的是两个中年人,也颇讲究,戴着瓜皮帽子,穿着短卦、布鞋,十分干练的样子。
老人抱歉地说道:“不让马上街了,只能坐这洋车,您别介意。”
路过老鼎丰糕点店时,顾严叫停了车,走进店内,买了几样糕点,手提着出来,坐上车后,顾严依然是手提着。
哈市街道一般都是比较宽敞的,但是有些老区由于改造不彻底,有些街道比较狭窄,小巷就更加狭窄,正好适合洋车行走。
这年头已经很少见到这样的洋车了,除非是拍电影、电视剧,路人见了,都不由驻足相望。
顾严虽然是哈市长大的,可是很少来到这里,转了许久,才来到一处围墙前。看围墙青灰色的水泥,就知道这是后来加的。门也是生锈的铁门。从围墙外看,这像是一个废弃的农场。可是进入之后,才发现里面别有一番天地。
白杨树,高耸入云的白杨树。
此时,白杨树已经抽芽,地上是一层厚厚的叶子。经过一冬冰雪覆盖的叶子,还未腐烂,像衣裳一样覆盖着大地。
一条小径穿过白杨树林。
小径尽头,是一座砖木结构的大房子,大门牌匾上写着“梅府”。
这是典型的大宅院,宅中有院,院中有水榭楼台。顾严一路观赏着沿路风景,一路依然稳稳地提着手中包装精美的糕点盒。
到了客厅,见屏风正中,挂着一幅长画,“红梅争春”,大雪纷纷中,红梅傲然绽放,雪覆盖了梅树,梅花冲破了雪的覆盖。
客厅东西两厢挂着的则是两幅草书。顾严自认有些文化功底,可是见此草书,笔笔相连,字字交错,龙飞凤舞,竟然识不了几个字。
屏风下供台正中供奉着的是一座鎏金尊胜佛母神像。
此尊造像三面八臂,三头皆戴花冠,头顶共结一发髻,髻顶饰摩尼宝。面具三目,呈寂忿相。
2
正当顾严在看此神像时,闻到了一阵胭脂香味,只听到:“客人既来了,也不早说,让客人在此久等。”
顾严转头一看,看到了一位满头雪发的迟暮美人,一位过了百岁的老人,她挽着发髻,穿着旗袍,口涂朱脸扑粉,耳朵上戴着的是镶嵌着红宝石的耳坠,手指戴着的依然是镶嵌着红宝石的戒指,手腕上戴着的则是碧绿的玉镯。身上穿着藕绿色的旗袍,披着雪白的披肩。
看到她,就像看到那幅“红梅争春”。
顾严将糕点双手呈上,主人接过,放在方桌上,说道:“顾先生,您请坐。”
坐下后,顾严问道:“尊称是?”
主人:“免尊姓梅,名叫小戎。”
顾严:“梅先生好。”
梅小戎一笑,说道:“先生之称实在不敢当,顾先生如不嗤笑,那就叫我小戎好了。”
顾严:“晚辈怎敢直呼尊名。”
梅小戎叹道:“自古美人叹迟暮,不许英雄见白头,‘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你叫我小戎,倒让我觉得还年轻。”
顾严:“小绒,倒是个好名字。”
梅小戎:“生逢乱世,家父就给我取了这么一个奇名。”
顾严:“奇名?”
梅小戎:“你道是‘绒花’的‘绒’?不是,是‘兵戎相见’的‘戎’。我有个双胞胎妹妹,家父给她取名‘四牡’。你们这代人可能不知这两个词的来处,这两个词来自《诗经》。家父读了几年私塾,学人卖弄文雅,就给我姊妹俩取了这么个半文半白的名字。结果,往往被人误为‘小龙’、‘四目’。”
顾严:“我对《诗经》一无所知,惭愧,惭愧。”
梅小戎:“这不怪你们,以前科举考试,《诗经》是必考科目,就像现在的数学、物理一样,我对此就一无所知。”
顾严叹道:“古代中国人实际上是非常精通数学、物理,就如这方桌、椅子、房屋,哪样见钉子?全靠榫卯固定。再如这木椅,少说近百年了,可是完好如初,无一丝摇动,即使今人亦难做到。”
梅小戎:“工匠手艺精巧是一面,材质好又是另一面,使用的人也是关键。”
顾严:“您可说到点子上了,以前的人坐有坐姿,站有站相,不像现在,坐着还得靠着、靠着还得架着脚,时不时还得挪动身子。”
梅小戎:“我们那个时代,虽然大清已经完了,可有些规矩还是留下来了,坐着不动,是女德之一。走路时,上身是不能动的。即使坐着吃饭,上身也不能动。走路如风摆柳,那是轻浮女子所为,是要被人耻笑的。”
顾严:“现在人性大解放,没有这些规矩了。”
这时保姆送上茶来,顾严一看这茶盅不是陶器,而是玉器,脂润无比。再喝那口茶,只觉得清香无比,入喉清润,不由叹道:“好盅、好茶、好水。”
梅小戎:“顾先生真是有见识之人,这三个好,都被您一一说了。这是紫砂壶泡的茶,这玉器也是使用数百年的玉器,这茶是窖藏几十年的老茶,这水倒是普通,是老家人带来的,埋在土里的雪水。”
顾严:“《红楼梦》里有用雪水泡茶、玉器盛茶之说,想不到梅先生也有如此雅兴。”
梅小戎:“这可不是东施效颦,而是有钱人家,这些都是常见之事。将一坛坛雪水深埋土中,或泡茶,或在夏季当作冰水饮用。”
顾严端着玉茶盅也是喜欢得不忍放下。
梅小戎:“这玉啊,质地好是一面,年代久远是关键。玉是最有灵性的,时间久了,就会融入人性。你看我这茶盅,你喝茶的时候有何感触?”
顾严:“滋润无比。”
梅小戎:“莫怪我这把年龄了说这种话,就如与人双唇相触,是否?”
顾严点头称是。
梅小戎:“《红楼梦》中妙玉不要刘姥姥喝过的茶盅,倒不是嫌弃刘姥姥脏,而是怕那玉器沾了刘姥姥身上的俗气,所以让人扔了。”
顾严一听此话,赶紧将玉茶盅放到桌上,说道:“您看,我也把这玉茶盅沾上我的俗气了。”
梅小戎:“顾先生之大名,我早就听过了,您的人品,足可与玉媲美。”
顾严自嘲道:“您若是要丢弃这茶盅,那就送给我。”
梅小戎:“丢弃倒不必,顾先生若喜欢,我倒可以相赠。”
顾严:“夺人所爱,非君子所为。”
品完茶,顾严指着左右两厢壁上挂着的字,问道:“不知是谁的墨宝,真如九天急风,龙腾于云。”
梅小戎:“一位故友所书,我甚是喜欢,就挂于堂中,让顾先生笑话了。”
顾严:“这是纳兰诗词,若非我先前就读过,我真认不出多少个字。”
西厢写的是: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骊山语罢清宵半,泪雨零铃终不怨。
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
东厢写的是:
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
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
浆向蓝桥易乞,药成碧海难奔。
若容相访饮牛津,相对忘贫。
梅小戎:“顾先生一路进来,你觉得我这宅院怎样?”
顾严:“好,真不愧是大户人家。”
梅小戎:“抢的抢,卖的卖,砸的砸,如今只剩一些不值钱的家当,十分只剩其一,就如您见到的我。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容颜改,如今是雕栏玉砌也不在,只剩下我枯骨一具。”
到这,梅小戎有些凄楚起来,但却没有泪。
顾严打开点心盒,取出一块糕点递给梅小戎,说道:“这不是吃月饼的时节,但味道是中秋的味道。”
梅小戎已经牙齿掉光了,她只能用长长的指甲,剔一小块,靠牙槽研磨一下,再用舌尖舔舔滋味,满口香甜。
桂花香的。
梅小戎脸上露出了笑容,说道:“您是个体贴人的后生,会让很多姑娘喜欢的。”
顾严:“这您就错了,我原先是检察官,别人背后都称呼我‘阎王爷’。”
梅小戎:“以前各县只有一个县老爷。县老爷没空断的案,怎么办呢?只能靠雷公爷来帮忙。所以两人各说各有理的时候,就互相起誓,谁撒谎,谁就被雷公打死。也不知是雷公爷仁慈,还是雷公爷不辨善恶,往往被打死的都是无辜之人。”
一阵沉默之后,梅小戎方才说道:“我们家发生的几件疑案,想请先生来断一断,若再不断,就要随我而埋入土中,成为永世疑案了。”
顾严:“愿闻其详。”
梅小戎:“我们老家是呼兰城的,那里出了一个名人。”
顾严:“萧红。”
梅小戎:“她比我大几岁。先前是不认识的,后来她出了书,写了《呼兰河传》,因为是我的故乡,我也就看了。”
顾严:“我也看过这部书。”
梅小戎:“你还记得大泥子坑吗?怯懦者人马摔倒在大泥坑里,我父亲就是穿着长袍短褂在旁站着看热闹的人,或喝彩,或喝道彩。”
顾严:“那一段写得很精彩,没有亲身经历过,是写不出的。”
梅小戎:“这部书我经常看,它让我想起了过去,那是很久远的过去。”
3
那年冬天,梅老爷又要纳妾了。
纳妾那天,梅老爷多给了抬轿子的轿夫一些赏钱,倒不是因为他的慷慨,而是所抬的新娘太肥胖。
抬到家没过多久,就生了一对双胞胎。这个肥胖的姑娘没喝一口鸡汤就累死在床上。
一般的棺材实在装不下,梅老爷又舍不得自己那口大棺材,就临时用木板做了一个大木箱子,装殓其内,雇了一辆牛车,拉到郊外,找个背阴的地方埋了。
梅老爷给这对双胞胎姐妹取名小戎、四牡。
姊妹俩就靠奶娘的不丰富的奶水另加米汤养大。
原本想,肥姑娘生的女儿也应当是小胖妞,或许是因为营养不良,这两姊妹长得就像两根豆芽菜似的清瘦。这让人怀疑,姊妹俩到底是不是娘生的。
奶娘除了照顾姊妹俩外,还负责清洗家里马桶、痰盂、夜壶等脏物。姊妹俩跟着奶娘睡,房间里头尽是备用的马桶、尿壶、痰盂。
长大些后,姊妹俩下雨天就会顶着痰盂在院子里跑。
而马桶则是她们躲藏得最好的地方。奶娘非得骂骂咧咧地揭开一个又一个马桶盖,才能找到姊妹俩。
马桶、痰盂的用途,姊妹俩是知道的。
夜壶的用法,姊妹俩是实在想不明白,虽然知道里面是装尿。
由于跟着奶娘长大,加上奶娘让姊妹俩干这干那,梅家上下,包括梅老爷本人,几乎都忘记了姊妹俩的小姐身份。当然,姊妹俩也不知道自己身份是小姐。
这不能怪梅老爷没记性,实在是他娶了一妻四妾,子女十几个,夭折的夭折,死的死,最终剩七个,分别叫作梅忠、梅孝、梅仁、梅爱、梅信、梅义、梅和。加上他算术不好,连自己几个孩子都记不清,就像二傻子放羊一样,永远数不清羊群数目。
直到姊妹俩十岁了,梅老爷在过年祭祖时才想起来,自己有这么两个女儿。就让姊妹俩一起给祖宗跪下,跪完又恢复了丫头的身份。
这一跪,姊妹俩对自己的身份产生了怀疑,随着年龄稍长,就渐渐明白,原来梅老爷是自己的亲爹。
“爹。”
一天,一位蓬头垢面的小姑娘对着梅老爷叫道。
梅老爷本想拿烟枪打她,细一想,才记起这是自己的女儿,问道:“你是小戎,还是四牡?”
说实在,姊妹俩自己谁也分不清楚谁是小戎,谁是四牡,从小到大,就没人分清楚过。
“我是小戎。”
梅老爷看着自己的女儿凄苦成这样,不禁动了恻隐之心,就让人找些干净的衣服给她们俩换上。
就在洗马桶的水池旁,姊妹俩像洗马桶一样将自己洗干净,一丝不挂地站在阳光下,等着晒干。
大太太恰好从旁经过,一看,姊妹俩就像并蒂莲,亭亭玉立,不由一怔。
大太太有两个儿子,没有女儿,见姊妹俩身子骨不错,按她的话说,“美人胚子”,就将姊妹俩叫到自己房中,光着身子站着。
大太太问道:“叫我什么?”
姊妹俩同时答道:“大太太。”
大太太:“不对,你们是老爷的女儿,怎么能跟丫头一样称呼我,叫什么?”
小戎:“大娘。”
大太太又摇了摇头,说道:“不对。”
四牡轻轻地叫了声:“娘。”
大太太笑逐颜开,说道:“对,叫娘,以后,我就是你们的亲娘,你们就是我的亲闺女,你们就是梅家小姐。”
一转眼就不见了姊妹俩,奶娘就循着水迹寻到大太太这儿来,一看姊妹俩光着身子站在大太太房中。她悄悄走上前,一手揪着一个耳朵,正要拉出时,听到了一声严厉的呵斥:“放肆!”
奶娘赶紧松开手,低着头站着。
“阿细,以后小姐住我房中,你去给她们俩准备马桶,要全新的。”
“嗯。”
马桶,是家中地位的象征,只有老爷、太太、姨太太、少爷才有私人马桶,且每日一洗,而其他人一律都是蹲坑。夏天蹲坑遭蚊子咬,冬天蹲坑屁股蛋挨冻,春秋两季好些。
阿细退下后,不一会儿,就送来了崭新的马桶。
阿细发现布庄李掌柜亲自送来几匹布,刘裁缝也正给姊妹俩量尺寸,心想,这姊妹俩家鸡变凤凰了,以后再不敢使唤她俩了,只好低着头讪讪地退下。
换上新衣之后,大太太亲自给姊妹俩梳头,戴上银饰,吃饭的时候,牵着姊妹俩的手进入厅堂,坐在一房的位置上。
莫说其他姨太太大吃一惊,就连梅老爷也大吃一惊,以为大太太娘家来了什么亲戚。
“老爷,这是您的女儿,小戎、四牡,您不认得了?”大太太说道。
梅老爷一看,自己竟然有这么标致的女儿,喜得呵呵地笑,一时不知说什么。
大太太对众人说道:“小戎、四牡娘去得早,今后我就是她们姊妹的娘,礼仪都得按照我房中的分例给。”
众人一听,明白了,这俩丫头按时下流行用语形容,变嫡系了。
大太太特意请来一位老举人,给姊妹俩上课。
大太太之所以要请老举人,一是因为他学识渊博,更重要的是他曾在盛京宫里做过事,懂得一些宫中规矩。
识了一些字之后,老举人就给姊妹俩诵读纳兰诗词。
梅老爷很不满意先生所教,老举人则说道:“大清亡了,只要有纳兰诗词在,就不算亡。”
提起这位老举人,梅小戎对顾严说道:“我至今还记得他吹胡子的样子,尤其是张大帅被日本人炸死的消息传来的时候,他说张大帅一死,满洲准得完蛋。”
顾严:“张作霖在东北有很高的威望。”
梅小戎:“不仅是威望,更是魄力。张大帅的死,比大清亡了,还让人绝望。我记得有一天晚上,我爹把全家人召集在一起,说:‘今后满洲,既不是张家的,也不是蒋家的,不是老毛子的,就是倭人的,我看,倭人的胜算更大些。未雨绸缪,我们要准备跟倭人合作了。’那一晚后,就来了几个日本人,跟我爹一起合伙开中药铺。”
“中药铺?”
“日本人以挖草药为名,四处测绘地图。”
“你爹看不出吗?”
“看得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时,我爹还派向导给他们带路。当时北满一带还是老毛子的势力范围,尤其是中东路沿线。与老毛子相比,满洲人对日本人更有好感。日本人礼貌、客气,不占便宜。老毛子就不一样,连挂在外面晒的衣服,都可能被他们顺手带走。”
“跟你爹合作的日本人,你还有印象吗?”
“他们不住我们家,住店铺里。”
梅小戎记忆中渐渐浮起梅氏药铺的模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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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殇》-九天风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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