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殇》-烟雨凄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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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殇》-烟雨凄谜
5919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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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市长要选择自己的秘书,初来乍到,他看别的人都大腹便便,唯有科长孔文身材修长,且穿着西服、打着领带,一副干练模样,印象不错。

  市长将自己就职演说稿起草任务交给办公室,办公室主任交给副主任。副主任正是市长秘书的最有力人选,他觉得自己文笔不行,就让宣传科科长孔文代笔。孔文先是了解了新市长的履历,又通过各种手段了解了新市长过往政绩以及施政方针、秉政风格,又结合本市发展优缺点及发展潜力,展望了未来的发展方向。

  一般就职演说,都是讲政策、唱赞歌、喊口号、表决心,这篇文章完全不同,简直是一份未来数年施政纲领性文件。

  当这篇为他人作嫁衣裳的就职演讲稿交给副主任时,副主任看了,内心里五味杂陈,这种人才在自己手下,绝非好事,就鸡蛋里挑骨头,提出各种问题,最后说道:“你这是什么?就职演说词,还是施政纲领?市长还未正式就职,常委会还未开,你就让市长颁布施政纲领,搞独裁主义,还要不要集体?还要不要民主?还要不要民主集中?你把草稿都给我拿来,我一并销毁了,省得流传出去惹人笑话。”孔文就将草稿一并交给副主任。

  副主任转头就将孔文的文稿拿来修改,原本想删减一些文字、句子,无处可删,就添加了一些句子,然后抄写一遍,亲自送给市长。

  市长见刘副主任虽然肥头大耳,但是满脸笑容,办事也快,看他的字,娟秀,再看他的文章,有理有据、有纲领有计划也就罢了,口号、号召文字还采用骈文形式,有长风破浪之气势,一边看一边不由赞好。

  刘副主任听市长赞好,他的脸色虽然笑着,却越来越红,越来越僵硬。

  市长看完,非常满意,对刘副主任说道:“这篇讲稿写得很好,我留下看看。”

  市长初看,觉得文章写得很好,可是细看,却发现文章有问题,有些句子有画蛇添足之感,有些句子甚至有前后矛盾之感,有些句子读起来很有文采,但念起来却拗口,缺少韵味、气势。市长为了尊重刘副主任,就没有自己修改,而是将讲稿退还给办公室,让再斟酌斟酌。

  刘副主任见市长还不满意,就开始斟酌,加大修改力度,删减、增加,抄写一遍后,再亲自送给市长。

  市长初看兴奋之情没有了,而是越看脸色越僵,看到后来,就抬起头,问道:“这是谁改的?”

  刘副主任见市长脸色,就知道市长不满意,答道:“宣传科科长,孔文。”

  “叫他来。”市长说完这句话,就不说了。

  刘副主任赶紧去找孔文,开口就说道:“市长对你写的文稿很不满意,要你去见他,你什么都别说,他说什么就什么。”刘副主任不想陪着挨骂,就让孔文独自去见市长。

  孔文轻轻敲了一声门,不见动静,又轻轻敲了一声,才听到“请进”。孔文走进,在市长办公桌前站定,微微弓着腰,说道:“市长,您找我?”

  市长一看他样貌倒不错,见他弓着腰,一副奴才样,就不满地说道:“这文章你改的?”

  孔文虽然听出“改”,但也不好否定,更不敢夺天之功,就说道:“是的。”

  “好好一篇文章,越改越糟,你这样,就在我这儿再改,我们一起斟酌斟酌。”市长和蔼地说道,因为这文章虽然有些瑕疵,但瑕不掩瑜。

  孔文一看文章,就知道自己的文章是被刘副主任篡改了,他重写一遍,将文章递给市长。

  市长一看文章,又恢复原文模样,不由有些生气,抬起头看孔文一眼,见他还是微微弓着腰,就问道:“你驼背?”

  “不会。”孔文还是微微弓着腰说道。

  “那你弓着背干什么?”市长不满地问道。

  “是!”孔文挺直腰答道。

  市长再细读一遍,发现与原文不同,于是,拿起笔,再读,想增减,却无从下笔,于是抬头看了孔文一眼,说道:“你行啊,你是怎么改的?”

  “我没改,我只是恢复了原文。”孔文如实答道。

  “原文?原文你写的?”市长问道。

  “是我写的。”孔文挺直身答道。

  “你这下为何不弓背了?”市长问道。

  “在长者面前弓背是表尊重;在事理面前挺直是求真。”孔文答道。

  “告诉你们主任,就按照你这个手稿定稿,不改一字。”市长强调道。

  孔文将手稿送给办公室主任,转达了市长的指示:“市长说,按此定稿,不改一字。”刘副主任也在身旁,一看文稿,见是孔文写的,心里不由怒道:“小人!”

  当主任将打印完的演讲稿亲自送给市长时,市长问道:“关于秘书人选,你推荐谁?”

  主任知道市长只是在征求他的意见,为了避免立小山头的嫌疑,他谨慎地答道:“要练达,选刘副主任;要文章,选孔科长。”

  市长问道:“我看孔文简历,按道理应该是副处级了,什么原因让他在科长位置一趴十年?”

  “宣传科是不宜出政绩的科室,再者,他这人自命清高,民主选举中总是落败。”主任笑道。

  “我看他有才华有活力,我再听取一下书记的意见。”市长表态道。

  主任回到办公室,向刘副主任使个眼色,二人到茶水间,泡了一杯茶,主任对副主任说道:“按市长意思,想选孔文,说要征求一下书记的意思,你赶紧去找书记,向书记表态一下你的上进心。”

  书记是老领导,刘副主任到了书记办公室,给他泡茶,在他身边站着,弓着腰说道:“老领导,我想,我想——”

  “你想当秘书长,不要你说,这里哪个人不知道?你这人道行太浅,心里藏不住事,不当也罢。”书记劝告道。

  “可我忠诚啊!”刘副主任求道。

  “忠诚?你对谁忠诚?”书记严肃问道。

  “我对您忠诚啊!”刘副主任表忠心道。

  “对我忠诚?得对党忠诚!对人民忠诚!”书记教育道。

  “对,对,我对党忠诚!我对人民忠诚!”刘副主任表态道。

  “喊口号,表忠心,谁不会?”书记批评道。

  “可这秘书长给谁当也不能给孔文当,他这人有反骨!”刘副主任只能改变策略,拿脏水泼竞争对手。

  “咋的,你会相面还是摸了他的后脑勺?”书记讥讽道。

  “据说,为了嫁入豪门,他是抛弃青梅竹马的女友,这种陈世美,人品能好到哪里?他既能背叛爱情,就能背叛党和国家、人民!”刘副主任将大帽子盖到孔文头上。

  “这话你是从哪儿听来的?”书记似有所动地问道。

  “他的校友说的。孔文原本有机会留校研究马列主义的,但他贪慕荣华富贵,耐不住搞学问的清苦,就离校了。为了嫁入黎家,他是天天在莫名湖畔跑步,一跑就是三年,给原来组织部黎部长鞠了上千躬啊!”刘副主任口沫横飞地说着。

  书记笑道:“这你又怎么知道的?”

  刘副主任答道:“其他老干部说的,说孔文这人,‘头尖皮厚擅钻营,鬼混神蒙气节轻。屈膝卑躬图暴利,机关算尽太聪明。

  书记严容问道:“哪位老干部会说这样的话?”

  刘副主任赶紧答道:“这句诗是清人写的,我借用借用,不过用在孔文身上,那可是恰如其分啊!”

  书记严肃说道:“无凭无据,不要对同事妄下结论。你记住,不造谣,不传谣。”

  刘副主任委屈地说道:“老领导,我说的可是句句实话啊!哪个正直的人会上门给别人当儿子!”

  书记挥挥手,让他退下了。

  等市长来征求书记主意的时候,书记没有添加评论,只是讲了两个事实:一个是孔文在莫名湖畔跑步的事,一个是与黎家联姻的事。

  金无足赤,人无完人,用人不能求全责备,市长抱着这种思想找孔文谈心,就问道:“听说,你为了追求黎小姐,天天在莫名湖晨跑,一跑就是三年?”

  孔文点头,答道:“十三年!前三年,后十年。”

  市长饶有兴趣地问道:“哦,这是为何?”

  孔文答道:“侯门一入深如海,从此萧郎是路人。”

  市长不解地问:“这与你跑步有何关系。”

  孔文微笑着答道:“没有关系。”

  结果,市长选孔文为自己的秘书长。

  没人知道孔文这十年来是怎么过的,但他自己知道,上门、攀高枝,这些话不绝于耳畔。在外听着也就罢了,在家里,每个人的脸色,就连家里的保姆,甚至老猫,都暗暗写着上门、攀高枝,保姆从不进书房,老猫也一样,即使门敞开着。

  实际上,如果不是上门、攀高枝,以孔文自己的本事,也能混到小科长这个位置,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可是由于上门、攀高枝,就给他人品上打了一个大大的“问号”,这个问号就成为沉重的枷锁,套在他身上。

  终于来了一位领导,问了他同样问题,孔文知道自己完了,赌气似的说了一句很大胆的话,“侯门一入深如海,从此萧郎是路人。”

  作为秘书,那就是心腹,市长凭什么能信任他?原因就在孔文的答案中,“侯门一入深如海,从此萧郎是路人。”

  当宣布孔文为秘书长的时候,孔文站起来,朝市长方向,深深鞠了一躬,那一刻,他下了一个决心:“士为知己者死。”

  孔文到市长办公室,单独面对市长时,市长意味深长地说道:“我来贵地,人生地不熟。任何地方政府内部关系网都是盘根错节的,你的背景至少是简单的!”

  5

  半夜醒来,孔文起床,打开窗户,默默地看着暗如浓墨的湖面,远处的灯火渐渐稀疏了,天宇也似乎沉睡了,看不到星星,城市难得一见星星。

  故乡不同,故乡一到夜晚,漫天都是星星。雨过天晴,星空更加灿然。

  孔文喜欢湖,是因为故乡有一条清澈的小溪流,溪畔有几棵老枫树,树荫落在水潭里,春天的水潭是嫩绿色,夏天是墨绿色,秋天则是火红色,冬天则是斑驳光影。

  枫树树干上、旁枝上总是长满蕨类植物,给暗色的树身穿上绿装。到了冬天,蕨类植物被霜打死,枯萎、变黄。可一旦到了春天,树上长满了紫色的蕨,短短几天过去,吸饱了雨水的一根根蕨展开叶子,变成嫩绿色,与枫叶争春。

  自从结婚后,孔文有十年未回故乡了,故乡黑瓦红墙,渐渐沉入湖底。

  孔文原本想给亲人打个电话,可是,在他拨通电话那一刻,他只是问候了一声,而将自己的状况一瞥而过,只有两个字:还好。

  黑夜中,传来一声猫叫声,仿佛是在窗外,又仿佛是在梦中,孔文就是被这一声叫醒的,这时候,又传来一声猫叫声,来自门外。

  孔文打开了门,一道碧蓝的光走进了房间,走向他。

  难道连猫也知道他升为秘书长?

  书房里原本就小,临窗一张书桌,一把靠椅,侧边一张单人床,门口靠墙一面是一个帆布衣橱,里面几套西服,几件衬衣。西服是深蓝色的,衬衣是白色的。没有人知道孔文有几套西服,因为西服、衬衣颜色、款式都是一模一样的,好似他天天都穿着同一套衣服。

  书房里有淡淡的鞋油味道,那是他每天擦鞋的结果。

  也许就因为这个原因,老猫不愿意进来。

  但它还是进来了,似乎不怕鞋油味了,或者说,它的兴趣改变了,也觉得鞋油味像鱼腥味一样美味了。

  在猫的眼里,房间里的一切都是清晰的。

  在孔文的眼里,房间里的一切都是模糊的。他看不清猫,除了那对眼珠子外。这对眼珠子就像小时候玩的跳珠,有绿的,有蓝的,有红的,有黑的,有白的,有黄的。

  它为何要进他的房间?想必是来祝贺他,祝贺他高升了,一定是这样的。它以前对他的冷漠态度,现在的深夜来访,他该原谅他,还是将它一脚踢出门外?

  他将门关上,上床睡觉,因为明天还有很多人,很多工作需要他应付,他担心自己睡不着,换谁谁都睡不着。

  他强迫自己入睡的方法是屏住呼吸,就如沉入湖底。

  猫始终在床下凝视着他,守候着他。

  仿佛一夜,他都醒着,但记忆是空白的,只有猫进他房间是清晰的,他睁开眼,四处看着,不见了猫,他伸出身子,朝床下一看,漆黑一片。或许它也睡着了。

  一翻手机,凌晨五点,他轻轻起床,换上运动衣裤,轻轻开门,蹑手蹑脚下楼、走出客厅,轻轻地打开门,又轻轻地关闭大门。走出门,走出院子,他一下自由了,舒张了几下身体,蹦跳几下,然后开始跑步。

  潮湿的空气,淡淡的花香味,他像林中飞鹿飞奔着,仿佛要奔向光明的前方,又好像是要逃出黑夜,每天,他都有这种感觉。

  但今天不同,今天,他要奔向的是另一种人生。

  他希望路上遇到的人,都能远远就向他打声招呼“秘书长”,然后对他一鞠躬。即使湖里的鱼,也希望它们能跃出水面,展示一下鲤鱼跃龙门的绝技。

  但这个时候,路上是没有人的,除了环卫工。湖面也是一片沉寂,除了暗流涌动。

  每隔一段路,就有一盏微弱的路灯,仿佛不是为了照亮路,而是像荧光一样装扮夜空。他身影时而在前,时而在后,影子时而长,时而短。

  跑完一圈后,晨曦之光终于一扫雾霭沉沉的黑夜,给灯火已熄的城市笼罩一层朦胧的光。

  柳枝上挂着露水,他的头上则挂着汗水,在门前路上走着,大手大脚地舒展着,期待着能遇见熟人。

  这十八栋湖畔别墅,有些已经转租,有些改作商用,有些则是空置,现在已经很少有高干愿意住在这里,因为只要有一栋住着素人,周围之人都不愿与之为邻,就纷纷搬离。

  但如果这里住着一位权势人物,那又是另一番情形,谁都愿意前来攀附。

  孔文希望不久后,这里十八栋住着的都是有身份之人,以现当年荣光。

  “小孔,早啊!”一位上了年龄的退休干部,礼贤下士地招呼道。

  “徐老好!”孔文如同往常一样地回敬道。

  徐老拄着拐杖,戴着礼帽,穿着毛背心,白须白发,脸色红润,七十多岁了,他是少有的,愿意主动跟孔文打招呼的人。十年来,他的发须由灰白变全白,腿脚也越来越变成罗圈腿,但是,他改变不了的是早起散步的习惯。看到他,就像看到昔日荣光。

  “你高升了?”徐老主动在孔文身旁站定,看着他舒展身体。

  今时不同往日,如今孔文的动作幅度变大了,以前是像日本人跳舞,小家子气;现在是像蒙古人跳舞,大开大合。以前孔文见了徐老,那一定是要像被定了身似的站立不动,现在他依然挥舞着拳脚。

  “没高升,还是科长,只是换了岗位。”孔文尽量地克制激动的心、颤抖的唇,低调沉稳地答道。

  “咋的,怕我求你办事?”徐老变相吹捧道。

  “我被新一届领导班子看上了,调到市长办公室。”孔文忍不住还是掀起裙摆一角,露出风光来。

  “哎哟,这可是关键岗位。”徐老恭维地说道。

  孔文见他还是直着腰,虽然他的腰已经不直了,但是在孔文面前,总是挺直腰,也不怕背过气去,孔文就干脆提起门帘子似的旗袍,露出金风玉露来,淡淡地说道:“哪是什么关键岗位,给市长提包,跑腿的活。”

  徐老一听,脸一僵,但立即就浮出笑容,腰一屈,恭恭敬敬地说道:“原来是秘书长,恭喜恭喜!”徐老手杖靠在腿边,抱拳贺道。

  孔文这才收回动作,亦是抱拳答道:“今后还请徐老多多指教!”说着,上前扶着徐老,陪着他走着。

  “要说指教啊,你更应该请教的是你岳父大人,他在组织部多年,现在市委那些人,哪个不是你岳父提拔的?即使不是他提拔的,他也知根知底。为官之道,就在于察言观色,明哲保身。但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深藏不露。”徐老说到这,停下身,说道:“知道我为何知道你晋升了?”

  “徐老人脉广,消息灵通。”孔文恭维道。

  “非也,非也。是你的状态让我看出你鲤鱼跳龙门了。”徐老像是恭维地说道。

  “哦,徐老能相面?”孔文好奇地问道。

  “‘心生于物,死于物,机在目’,然而,相面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不要被人看出你的面相。今天早上,我看到你啊,喜形于色,虽然你是对着湖水,可是,你要记住,湖水里是有影子的。”说到这,徐老凝视着孔文,徐徐告诫道:“我赠你十个字:‘藏于心,行于事,不谋于众。’

  送徐老到他家门口时,徐老拍着孔文的手背,说道:“你我认识多年,也算忘年之交,我再送一句,‘有始有终,方为人道。’”

  孔文感激地说道:“铭记于心,刻不敢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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