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魂之路》-游魂
灵异 类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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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顾
《灵魂之路》-游魂
5804字

  而他的回头一顾,让胡萍的微笑差点凝固。这张长长的脸跟昨晚他梦中的饿狼的脸像极了,他驼着的背就像弓着腰的狼···

  农历八月,山里的天气开始转凉了。

  这是栗子收获的季节,家家户户都去山里采摘栗子。胡萍特能爬树,而且她身轻如燕,细小的树枝也撑得住,每天傍晚,她总是背着满满的一扁筐栗子回家。

  于是,胡萍家阁楼楼板上凉满了圆圆的栗子,鲜红得惹眼。

  短短几天,山上的栗子就被采摘精光,不管是熟的还是不熟的。

  胡萍端着一斗栗子送到放牛人的家。

  他家的门虚掩着,知道他不在家,胡萍就直接推门进去了。这是个脏乱的、结满蜘蛛网的破旧房子,厅堂的木壁上到处是燕子的窝,地面、木壁上满是燕子的粪便。房间的门都敞开着,一股很浓的尿臊味从房间内飘来。没有饭桌,灶台也是破旧不堪,锅里是一点剩稀饭,灶台上是半碗萝卜咸。烟囱前贴一张陈旧的灶神像,正中间一碗饭,饭上放着一块乌黑的鸭腿,那是祭祀神灵用的,因为饭上插了三根香。只是,这是什么日子,为何有人这个时候在灶神前祭祀?胡萍不晓得放牛人为何这样。

  厨房里还有一个落满灰尘的橱柜,打开柜子,见有一青色的瓷坛,里面盛着的是小半坛的萝卜咸。

  胡萍没有多待,她把栗子倒在他家的锅盖上就走了,她实在受不了那股尿臊味。

  走出放牛人家门的时候,胡萍一直好奇,为什么他家那么多燕子窝,而她家竟然一个窝都没有。

  燕子是帮农民抓害虫的。而且燕子总是愿意飞到善良的人家,谁的家有燕子,谁家就祥和。虽然燕子会将窝垒在木壁上,会将屎拉得满壁、满地都是,但是,燕子年年去年年回,像自己亲人一样,没有人会将燕子窝捅了。

  胡萍家没有燕子,一直以来都没有。她家的木壁很干净,甚至连蛛网,连灰尘都没有,干净得出奇!

  傍晚,放牛人回家,第一眼看到就是那堆栗子。他不知道是谁送给他的,因为从来就没有人送过东西给他,除了那碗七层糕和一块鸭腿,那是个不吉利的东西,因为随之而来的是他儿子就死了。他觉得沮丧,就如他捡到的那件花布衣服,总觉得背后不会有什么好事。既然儿子都死了,这世上就再没有更糟糕的事了。

  他生了火,烧上水,把栗子一颗颗敲裂,然后倒到锅里煮。煮熟了,捞起来沥干,再倒到锅里炒。忙了几个小时,他一颗颗地剥开吃。他儿子在的时候,会到山上采摘栗子,他们父子俩总是在每年这个时节好好地饱尝一顿。他吃着吃着,眼泪就自然而然地流下来了。

  人生的最大悲哀莫过于晚年失子,虽然他才四十几岁,可是苍老早早就刻在他脸上,他的年轮比谁都深。

  他实在吃不下了,把剩下的栗子放到了他儿子房间的桌子上,就如往年一样。他在他儿子的房间里号啕大哭。他儿子死的时候他没哭,埋他的时候也没哭,忍了这么久他终于还是忍不住哭了。

  这一哭,他哭了大半夜。

  下半夜,他摸着黑来到了胡萍的家门前,轻轻一推,门纹丝不动。等了许久,也不见屋内动静,于是失望地回去睡觉,因为第二天,他还得放牛。

  这个晚上,胡萍做了个梦,梦见自己被一个东西追着,她不敢回头看,好不容易跑回家,却怎么也找不着顶门棍,她就这样喘着气尽全力用身体顶着大门,从门缝往外看,看到追她的是一只狼,黑暗中露出凶残的绿光。那只狼在门外站着,虎视眈眈地注视着她家的门。她们相持了一个晚上,醒来时,天已微亮,而她则一身汗水,浑身酸痛、无力,像虚脱了一般。

  胡萍早上去河边洗衣服。看到放牛人赶着牛而来,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胡萍站了起来,向放牛人打了个招呼,“我昨天送一些栗子给你吃,你不在家。”

  “是你送的啊。”放牛人驼着背,低着头咕噜着回应一声,就继续赶着牛往前走。

  看着他的背影,胡萍的心突然有所动,大声叫道:“谢谢那天背我回家!”

  放牛人被胡萍突然的叫喊声吓了一跳,回过头来朝她一看。

  放牛人的回头一顾,让胡萍脸上的微笑差点凝固。这张长长的脸跟昨晚她梦中狼的脸像极了,他驼着的背就像弓着腰的狼。无论是身形还是相貌,都像极了那只凶狠的恶狼。

  胡萍知道,她和他之间必定有一个人要死。

  如果放牛人是狼的话,那么无疑,胡萍就是狐狸。

  胡萍是个漂亮的女人,无论哪个男人都不忍心大白天的对她下手。

  痞子他爹也是男人,他决定晚上再动手。那些栗子并没有动摇他报杀子之仇的决心。只是,放牛人真的有点怀疑,这么一个柔弱的女人会杀人吗?她为何要杀痞子?如果真杀了痞子,她为什么还对自己这么客气?

  那天早上,放牛人在河边的乱石堆中看见一个女人倒在河边,头发散乱,嘴唇干裂,满手鲜血,裤子膝盖部位也磨破了。

  “胡萍,胡萍。”他推着她的身体,见她一动不动,又探了探她的鼻息,还有气息。于是,他背着她回到她家,将她平放在她的床上,盖上被子。

  她家真干净,她睡的被子也很柔软干净,真是个好女人。由于牛还在河边,他不能待久,就急急忙忙回去,继续放他的牛。

  一定是做贼心虚!

  这种怀疑一旦产生,就如种子一样生根发芽,扰乱了他一天的思绪。他是个善良的人,他家的燕子比谁家都多,杀人对于一个善良的人来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他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杀子之仇非报不可,哪怕是同归于尽。天下最大的事,莫过于报杀子之仇。一个父亲能够为儿子所做的,连命都舍得。

  这一天,很早他就把牛赶回了家。

  这一天,他很特别地洗了一次澡,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洗头的时候,他才发现头发太长了。

  他不是去赶集,他是去杀人。他不是因为要杀的对象是一位美丽女人而要刻意把自己打扮一番,他没有这个素质。他要洗澡的原因是因为他一身太臭了,一身的牛臊味,这不利于他潜伏。

  傍晚,胡萍家的大门虚掩着,放牛人快速地溜进了她的房子,他上了楼。他跟他儿子一样躲在了楼上粮仓边上,一副蓑衣可以遮挡着他。天还亮着,他闭上眼准备休息一下,养足精神好晚上行动。

  过了不久,胡萍和阿黄就一起进了屋,然后是关门、闩门、顶门的声音。

  胡萍刚才去菜地里摘菜,回来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出门忘记锁门了。全村只有她一家有随手锁门的习惯。她怕有人进了她的家里,于是她故意到楼上取东西,仔细地观察了一遍。下楼之后,将婆婆那间房间的门给锁住了,因为她还是没有勇气进去看,哪怕是天还亮着。

  她感觉到了杀气,因为她的右眼今天一天一直在跳,就没有一刻安宁过。

  她决定洗个澡,冷水澡。

  她解开头上的发髻,让它披散下来。她把身上的衣服一件一件慢慢脱下,她身上只剩下一件花裤头和一件只能挡住前面的红肚兜,她的胸很挺,从侧面可以看到她胸部完整的轮廓。她的裤头虽然是宽松的,但很柔和,很好贴在她翘臀上,尤其是裤头淋湿的时候。

  这是一幅美得不能再美的画面,任何一个男人都想欣赏的绝美画面,谁看了都愿意死在她石榴裙下。她脱下了她的肚兜,但她依然穿着花裤头,实际上,任何时候,她洗澡从来不脱下裤头,她知道,任何时候都有可能有人在窥视她。

  她的身体有一个秘密,只有接触过她身体的男人才知道的秘密,她是传说中的白虎,据说这种女人专门克夫,克她接触过的所有男人。

  水流淌到她身上每寸肌肤,她的心也随之慢慢安宁下来。

  在这个关键时刻,她需要冷静。

  她不是狼,她是狐狸。狐狸没有狼的力量和凶狠,却拥有狼无法企及的狡猾。

  她感觉到了,狼就在附近。

  吃饭的时候,她故意不让阿黄吃东西。狗只有在饿着的时候才有杀气,才有霸气。她需要阿黄的帮忙,尤其是今天晚上。

  睡觉前,她一直抚摸阿黄,她把阿黄的情绪挑逗起来,却把阿黄放在了厨房里,而不是她的房间。厨房是进入她房间的必经之路。这是一头狂躁不安、饿极了狗,它使劲地抓着主人房间的门,门板上被抓得一道道深痕。

  胡萍洗澡时,放牛人透过楼上镂空的窗户看着。虽然离得远,虽然他早已心如死灰,但是当胡萍脱掉衣服时,他顿时热血沸腾,也终于明白一个道理,他儿子潜进来的目的,也许就是因为这个而遭杀害。

  他是被钟声吵醒的,他只听到时钟敲了一下,这可能是半点报钟,也有可能是深夜一点报钟。然而几点对他来说已不重要了。楼上一片漆黑,显然村里的电早就停了,这至少证明现在是九点之后了。放牛人准备摸黑下楼的时候,他听到了楼下厨房里传来的声音,胡萍家的那条狗正在愤怒地抓着什么,发出低沉的怒吼声。他知道,要过狗这一关不容易。

  他只好等那条狗安静后才好下手,于是他又回到了刚才的那个角落。

  钟又敲了一声。

  狗终于停止了躁动。

  暗夜开始了。

  世间的鬼正是从午夜十二点后开始从地下冒出来的。

  虽然习惯了黑夜,虽然习惯了一个人生活,但是今晚他并不自然,这栋连燕子都不愿来的房子让他觉得有股凉意。楼上的空旷像无边的黑暗,将他吞噬。放牛人感觉楼上有其它东西,他四处张望,漆黑,根本看不到,但他感觉一定有其它东西,而且就在他身边不远的地方。

  他的右眼开始轻微跳动,刚开始并没有察觉自己的不安,但是自从右眼不停跳动之后,他一下就明白了自己此行的目的。杀人,并不是那么简单,尤其需要勇气。对于一个从来不曾杀过人的人来说,杀人之前首先要克服的是内心的恐惧。他回忆着痞子从小到大的点点滴滴,要不,他实在没有勇气继续自己的计划。痞子是个没有娘,没有爹的孩子,他这个当爹的确实不像爹,从小到大一直亏欠他,甚至连名字都没有给他取。

  那年冬天,他们家来了一个菇农,需要在他家吃住,对方交了一笔丰厚的租金。这对经济困难的他们家无疑是雪中送炭。孩子还不到一周岁,妻子因为照顾孩子而挣不了工分,一家三口人就靠他一个人参加生产队劳动挣来的工分过日子,自然是难。这个菇农自称黑子,几十里外石坑村的。祖上一直是做香菇,一直生活在深山老林中,冬天做香菇,其他季节种木耳等等。

  黑子又高又壮,总是哥、嫂地叫个不停,而且每天从山上回来时,还会砍一担柴回家。痞子娘也总是为他准备好洗脸、洗脚水,衣服也帮他洗。痞子爹是个话不多的老实人,在外头经常受气,回到家有时就没来由向妻子撒气。这个时候,黑子总是拿出自己的卷烟,给痞子爹抽,让他消消气。

  时间长了,村头村尾,有人在嚼长舌,说痞子娘跟菇农有一腿,老是有人当面开玩笑地对痞子他爹说,“还不早点回家,别饭给别人吃了,老婆给别人睡了。”

  遇到这种情况,痞子爹就把气全撒到痞子娘身上,莫名其妙地将痞子娘痛打一顿,黑子越是劝阻,他打得越重。

  有一天他早早回家,听见房间里传来沉重的喘息声,他推开房门,发现黑子果真趴在他妻子身上不停动着,而他的妻子闭着眼,头左右摆动,双手紧紧地掐着那个男人光裸的后背,呻吟声正来自他的妻子。他从来没有见过妻子这个模样,他一下惊呆了,傻傻站在门口许久,直到那个菇农爬起来从他身边溜走,他才醒悟过来。他拿着一把砍柴刀愤怒地追着菇农上了山,将黑子追得逃无可逃之时,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黑子反扑过来,将他推下了山崖。山下厚积的枯叶救了他一命,当他爬着回到家的时候,家里只剩一个孩子啼哭的声音。

  那个女人狠心地扔下自己的孩子跟这个菇农跑了。

  痞子爹求村人一起去石坑村要回自己的女人,可是,石坑村的村民都说黑子没回过村,于是,愤怒的同乡将黑子的房子一把火烧个干净。

  从此,痞子爹就像哑巴一样生活,因为妻子跟人家跑了,这比妻子偷人更让人难堪。他成了众人取笑的对象。他的孩子也被扣上了婊子养的帽子。当痞子能上学的时候,全村的小孩都叫他婊子养的,痞子不断跟同学打架,大的小的都打,日日打,月月打,几乎都是群殴,不是自己鼻子流血,就是别人鼻子流血。全村孩子,只有狗娃没有骂过痞子“婊子养的”,每次痞子挨打,都是狗娃跑着去叫老师。等痞子大点,他就变得无比残忍,一动手打架就捡石头,往死地往对方身上砸,于是,学校将痞子开除了。

  自从妻子跟人跑了之后,痞子爹就习惯低着头走路,也习惯忍气吞声地生活,从此后再也没有抬过头。戴绿帽子的男人据说都得低着头走路,除非,他能将欺辱他妻子的男人打残。在农村干别人的老婆,被人家丈夫当场抓住,被打残了,是没有人会追究的。痞子爹不仅没有将那个给他绿帽子戴的男人打残,反而是自己残了一条腿,走路一瘸一拐,干不了重活,队里就给他安排放牛这项工作。

  开始那几年,痞子爹还会到石坑村蹲几天,后来等痞子大了些,他也就不去了。石坑村的村民也都同情他,都认为黑子不对,抢什么都不能抢别人的老婆。也许正是这个原因,黑子再没回过这个村,从此销声匿迹了。

  从此后,痞子成了他人生唯一希望,但现在却被人害死了,想到这,放牛人的牙齿都在打颤。

  放牛人一把掀开了蓑衣,既然要杀人,何必像缩头乌龟躲躲藏藏。

  突然屋内一亮,紧接着就是 “轰隆”一声闷雷。

  快要下雨了,天上的乌云遮住了漫天的星星。

  又是一道闪电,屋内又是一亮。

  一个长长的黑色影子就倒映在他的面前,可亮光一下就消失了,闷雷又响起,那个黑影比黑夜还黑暗,渐渐扩大、渐渐扩大,然后整个屋里变得无比黑暗,无比寂静。

  果真如放牛人所料,这个楼上有东西,而且就在他身后,因为一股寒气正一阵阵向他袭来。放牛人第一次见到鬼,眼前一片漆黑,一点光线都没有,他知道自己身后正站着一个东西,无论是人还是鬼,都使他后背发凉,全身抽搐,头皮发麻。

  当第三道闪电闪过的时候,他眼前什么也没有,那个黑影不见了。

  是人?还是真有鬼!

  正当他犹豫不决是否该下楼的时候,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一个轻微的脚步声,上楼梯的声音,“当,当,当,当——”这个声音一声声敲打在他心坎上,他屏住呼吸,细听着一步一步向他靠近的声音。

  他看到了一盏犹如荧光般昏暗的灯火向他一步步靠近,灯火背后是一个鲜红的身影。越近灯火越亮,看得越清,放牛人看到了双目呆滞的胡萍,披头散发,穿着鲜红的长袍,站在他身前不远的地方。

  他紧张得忘记了拿蓑衣来遮挡自己,他紧张得忘记他是来杀她的。

  她将油灯放在楼板上,在粮仓下摸索了一会儿,取出了一把长长的钥匙,然后站直身体,将粮仓门最上层的锁打开,然后,一层一层取下门板,弓着身子向粮仓内摸索了一会儿,取出了一个油纸包。她背着放牛人,将自己身上的衣服慢慢脱了下来,脱去长袍,解下鲜红的肚兜,然后将包打开,取出一套衣服,一套白色的衣服。当她穿好衣服转过身的时候,她直直地面对着放牛人。

  呆若木鸡的他仿佛遭了雷劈一样,反应不过来,她这是在干什么?

  突然,油灯忽闪几下油枯灯灭,眼前一片漆黑,放牛人一下觉得堕入了深渊。

  当又一道闪电闪过的时候,他看到了她的脸离他不足一尺远,长发散乱地遮住了她大半边的脸,她正双眼直直地俯视着他。

  “他妈的”,他一跃而起,怒吼着向她扑去,一双手犹如钳子般死死地掐住她细细的脖子。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他的女人,他也是像现在这样,想置她于死地。

  只是,她的脖子是冷的,无比地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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