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很有可能是痞子想剥掉胡萍的衣服,结果被胡萍给杀了。死前,他扯下了她的一颗纽扣···
这年的七月,四个人死于非命,先是痞子,后是王大爷,再是狗娃,再后是丁先生,没人觉得奇怪,只是觉得太阴了。
只有一个人觉得奇怪,那人就是痞子他爹。
在村人的眼里,他是个没出息的男人。年纪轻轻的时候,老婆就跟别人跑了,父子俩像狗一样地生活。他行动不便,每天瘸着腿跟在十几头牛后面。没人会注意到他,更没有人关心他。他的名字连他自己都忘了,人们习惯叫他放牛的。人们之所以愿意将自己的牛交给他,不是因为村里人照顾他,而是,这么多年来,他从没有丢过一头牛。
人们也忘记了他的年龄,他苍老得像六十几岁。可实际上,他才四十几岁。长期的营养不良,让老的更老,少的看起来更少。他们父子俩都有一共同特征,那就是瘦。
他是傍晚回家,路上碰到人,人家才告诉他,说他儿子死了,被水淹死了。他像丢了头牛一样,一瘸一拐,不紧不慢地到出事的河里,将他儿子的尸体背到村口的路边。
死于非命的人是不能进村的,这是村规。
傍晚迟归的人走近一看,都不免吓了一大跳。“呸”,这几乎是所有人见到后,摆脱衰气的统一办法。
忙到半夜,他才推着手板车咯吱咯吱地回到村里,回到了他那冷清的家。他就这样空着肚子,眼睁睁地坐在炉灶前凳子上。炉灶冰冷,锅里是同样冰冷的干饭、鸭腿。平时,他也害怕这河洲上的风水林,最怕的是他的牛跑到这风水林里面,不找又不行,找,一个人进入林子也害怕。可是,今天他一点也不怕,因为他儿子埋在那里。
第二天,他照常去放他的牛,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当他像往常一样坐在树荫下看着牛吃草的时候,他想起了儿子紧握的一只手,他昨天也好奇地试图扒开它,但拽得太紧了,他就放弃了。
这是让他觉得奇怪的一只手。
儿子溺水而亡,也让他觉得奇怪。他的儿子像泥鳅一样善于游泳,别说这样浅的河水,就是把他扔到山洪暴发的洪水中,他也能活下来。他知道,一定发生了什么,答案也许就在那只手里。
天黑的时候,他又摸到了埋葬他儿子的河洲风水林,他扒开了那突起的土坟。他使劲扒开了他儿子的左手,里面是一粒纽扣。
难道他儿子是为了捞一颗纽扣送了命!
他简直不敢相信,如果是一枚一分钱的硬币,也许他还能相信这个结论。
他更加怀疑他儿子的死因了,虽然他猜不透。
他陷入深深的迷惑之中。
之后,他不需要再为他儿子多做一份饭了,以后半夜也不会听见门大声关闭的声音了。他将一个人孤寂地死去,像王大爷一样,死后蛀虫爬满了房间。
就这颗白色的纽扣夺走了他有儿送终的权利,他狠狠地把它摔在地上。这颗纽扣像顽皮的孩子,翻了几个跟头,依然毫发无损地看着他。
狗娃死后不久,张秀才就去胡萍家要回了他那本《西游记》,胡萍面无表情地递给了他。虽然心里十分不愿意,但最后还是给他。
狗娃走后,这本书和那条旧裤子一直放在她枕头边,这是狗娃留给她最后的东西。张秀才走到门口,胡萍突然追上去,抢过他的书,紧紧地抱在胸口不放。张秀才困惑地看着她,“这是我的。”
“卖给我,要多少钱,你说!”
“这本是上册,卖给你,就不完整了,不卖。”
胡萍失望地看着他拿走了那本《西游记》。
张秀才翻书的时候,他发现了一张纸条,他以为是狗娃看书的书签,想把它扔掉。可是上面有字,歪歪斜斜地重复一句话:“死人自己会脱衣服吗?死人自己会脱衣服吗?”
把这些字联系起来,他立刻就想起了痞子死时是赤裸着身体的。这一点并不奇怪,痞子洗澡的时候光着身子是最正常不过,村里男人游泳都这样。但,如果把“死人自己会脱衣服吗?”和痞子联系在一起,那就奇怪了。好像痞子是死后才光着身体的,有谁会贪图痞子那破得不能再破的衣服?
张秀才自视甚高,觉得自己有文化,所以对一个问题总是喜欢深究,特别是一个死人留下的关于另一个死人的问题。
基于痞子死后被发现是赤裸的事实,“死人自己会脱衣服吗?”和痞子就有必然联系。张秀才想到,狗娃一定是见过死后穿着衣服的痞子,而他的疑问,同时也是张秀才的疑问,那就是痞子死后的衣服为什么会被人扒了?很显然,至少可以说明一点的是,狗娃看到了穿着衣服的痞子死了。
现在狗娃也死了,张秀才无法了解痞子死时的情况,但有一点是明确的,那就是狗娃隐瞒了痞子的死。他为什么要隐瞒?只有三种可能:一种可能就是痞子的死是因为狗娃无意造成的,痞子死后是穿着衣服的;另一种可能就是狗娃害死了痞子,痞子死后同样是穿着衣服的;第三种情况是狗娃无意间发现死了的痞子,而那时痞子是穿着衣服的。
蹊跷的是,一个死人的衣服被人扒了。
张秀才知道了这个秘密后很激动,但他不想一下就公布自己的独家发现,他想进一步调查,得到更加有力的证据来证实他的推理。他想先从胡萍那里下手,因为狗娃是胡萍的儿子,而且找个机会跟这个女人聊聊,对任何男人来说,都是一件愉快的事。
张秀才拿着那本《西游记》来到了胡萍的家,张秀才将它递给胡萍。
“你要多少钱?”胡萍做好了任他敲竹杠的准备,只要他能将这本书让给她。
“一分钱都不要。”
“为什么?”胡萍觉得很不可思议。
“只要你告诉我一句实话。”张秀才盯着胡萍的眼睛问。
“你想知道什么?”胡萍知道,来者不善。
“在发现痞子死的头天晚上,狗娃有没有出去过?”
“太久了,不记得了。”胡萍沉思了一会儿,摇着头说,最后又补充道,“没有,狗娃晚上不出去。”
“可是有人看见那天狗娃出去了,而且去了河那里。”张秀才撒了个谎。
“谁?”
胡萍的紧张神情,和一个“谁”字告诉了张秀才想知道的一切。
“狗娃不仅去到了那里,而且看到了痞子的尸体,不过,是穿着衣服的尸体。”张秀才对自己的判断更自信了。显然,狗娃一定是去了河那里。至少从胡萍的反应看,他可以确定狗娃那天晚上确实出去了。但这代表不了痞子就是狗娃杀的,只是证明了狗娃留下的那几句话是他真实的疑问,而不是随便写写。
那天晚上,胡萍跟随痞子往河边跑,她是走正道,即通常村里人去洗澡的道,但是,痞子是从菜园子走,而且是从高高的河堤跳下去,比她快了很多。当胡萍到达深水潭时,她看到了水中的浮尸,她不顾一切跳入水里,厉声哭喊道:“娃,娃!”
胡萍将尸体翻过身,她看到的不是狗娃,而是痞子。痞子向她伸出手,月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胡萍害怕,但还是俯身想将他抱起。痞子使劲地伸手,终于抓住了她胸口衣服,叫了一声,“娘!”然后就又坠入水里。
“狗娃呢?狗娃呢?”
痞子再也不会回答了,他就这样睁着眼,仰面浮在水面上,像是在浮水。
在月光的映照下,胡萍看到了河里一个闪光的东西,那是一把刀,一把砍柴刀,她认得这把刀是自己家的。那一刻,她想通了一件事,痞子的死可能与狗娃有关系,这也是为什么自己家的刀在这水里的缘故。
胡萍将痞子的衣服脱了,拧干了,甩甩,扔在岸上。
胡萍本应问问狗娃那个晚上发生的事,但是,儿子还小,很多东西不应该由他来承担。作为娘,她当时唯一想到的是为他遮掩。没想到,还是有人知道了这事。
“这个,你要想知道的话,只能你自己去问他了。”胡萍说了一句很重的话,眼睛也变得空洞。可惜,张秀才始终是张秀才,他不是丁先生。张秀才并没有从胡萍的眼神变化中读出她心思的变化,这种细微的变化,往往是致命的。
张秀才留下了那本《西游记》,他本意就不想要这本书,觉得这本书因狗娃的死而充满了邪恶。
张秀才说有人看到狗娃那天傍晚去过痞子出事的河里,如果真有人看到的话,那么这句话很快就会传遍村里。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狗娃的死就有可能是被人报复。
能报复、会报复他的人,只有一个,那个人就是痞子他爹!
胡萍咬紧了牙关,脸变得无比扭曲!
张秀才从胡萍家里出来的时候,身后是一个目露凶光的胡萍,一点都没有要回《西游记》的喜悦。可惜,张秀才虽然逻辑严密,却不知道人情世故,透露这么一个关于死人的秘密信息,有人是要丢命的。
死人是可以说话,只要你认真倾听。
张秀才听到了狗娃的声音,生前的声音。胡萍没有文化,所以,她忽略了儿子的声音。她根本就没想到那本《西游记》里竟然夹藏这么一张纸条。
张秀才第二个要探访的人是痞子他爹。
“痞子被发现后是光着身体的。”张秀才眼睛直直地看着眼前这个苍老的人,可是痞子他爹一点反应都没有,既不惊讶也不好奇,好像他是在听别人的故事。
“可是,有人看到他死后是穿着衣服的。”秀才还是盯着放牛人的眼睛,然而对方的目光还是那样无神呆滞,但他咬的烟管里冒出的烟显然少了很多。秀才读到了眼前这个毫无表情的男人的心被触动了,至少他在思考他的话了。
“谁?”他将一口烟完全吸进肺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浪费。
“狗娃!”张秀才冷冷地吐出这个名字,对他来说,这仅仅是线索,而不是秘密,他不相信是狗娃杀了痞子,因为如果是狗娃杀了痞子,狗娃绝不会将这些疑问写在纸上。
“哦。”
放牛人的烟又冒出来了,而且是长长的一串。
“你怎么知道?”放牛人眯着眼问张秀才。
如果一个人眼睛眯得越来越小的时候,你得万分注意,危险!可张秀才觉得事不关己,根本不在意这个。
张秀才丝毫没有感到危险在迫近,得意地说道:“狗娃告诉我的。”
“可是他已经死了。”痞子他爹并非不相信他的话,而是希望得到更进一步的确认。
“死人也会说话!”说完这句颇具哲理的话后,张秀才就走了。
张秀才走的时候,一直为自己最后一句话得意,这正显示自己是一文化人,谁说知识无用!可惜在放牛人面前显摆知识,多少有点失落,因为人家根本就听不懂。
然而令张秀才没想到的是,这个放牛人不仅听懂了他的话,而且揭开了一个一直困扰他的疑团,那就是他儿子死后手里紧紧拽着的那枚纽扣。放牛人现在终于明白,儿子要告诉他爹的是他死亡的真正原因。因为这枚纽扣一定不会是痞子的,那是一枚白色的纽扣,只有女人才有的纽扣。死人是会说话的,痞子用他生命最后一刻告诉了他爹到底是谁杀了他。
狗娃让他想起了一个人,那个人就是胡萍。
放牛人知道他儿子多次潜伏在她家里,他跟随了几次,以为是偷东西。这就很有可能是痞子被胡萍发现了,结果被胡萍给杀了。死前,他扯下了她衣服上的一颗纽扣。
儿子不是淹死的,而是被人抛尸河里。
显然,狗娃也在场,他看到了死前穿着衣服的痞子。
“真是报应!”放牛人恶毒地想着同样溺水而死的狗娃,也许是痞子把他带走了。
“爹会为你报仇的!”放牛人终于露出了他四十几岁的、完整的、焦黄的利牙。
牙口好坏最能体现人的实际年龄,三四十岁的人的利齿,能将一只羊给生撕了。
只是,放牛人永远也没有想到那件花布棉衣为何会在他的床上,而不是在他那暗红色的箱子里。放牛人永远不知道的是,痞子每天每夜都在想着他的娘。痞子看到那件花布衣服少了一样东西,少了一枚纽扣。痞子死之前,终于为这件衣服找到了一枚纽扣。
村里一个月里死了这么多人,太阳一落山,家家户户都早早关上了门,唯有供销社的门是永远打开的。韩老板一儿一女,儿子韩小华跟狗娃是同一个班,小学到中学都如此,女儿韩丽还在村小学读书。狗娃喜欢比自己小两岁的韩丽,狗娃去找韩小华,很大原因是想看看韩丽。
而韩丽宁愿跟丁种玩,也不愿意跟比自己大几岁的狗娃玩。韩丽口袋里总是藏着糖,因为她爹卖各种各样花花绿绿的糖果,韩丽总是趁着爹娘不在的时候,她看店铺的时候,趁机偷几颗糖果。
“给你糖吃。”韩丽总是偷偷将糖剥了塞进丁种的嘴里,丁种总是一边吃糖,一边仰着脸对韩丽笑。
“叫姐姐,叫姐姐,叫姐姐,就给你糖吃。”韩丽有时拿一枚糖果在丁种面前晃,一边教丁种学说普通话。
阿贵嫂也喜欢美丽可爱的韩丽。
“丽丽,你长大后嫁给我们家丁种,好不好啊?”阿贵嫂总喜欢这样问韩丽。
“好呀!”韩丽总是爽快地答应。
所以,阿贵嫂家里杀鸡杀鸭或有好吃的,总少不了韩丽一份。
那天,全村的人都去河里捡鱼,韩老板将供销社的门关了,让韩丽跟丁种做伴。两家大人都一起去河里捡鱼。韩丽跟丁种并排坐在屋檐下,韩丽抱了一大堆的小人书在那津津有味地看着。
“小人书,你看不看?”
丁种摇摇头。
狗娃提着渔具经过这里,看见韩丽问道:“韩丽,你哥哥呢?”
“跟我爸妈去河里捡鱼了,狗娃哥,你也去啊?”韩丽放下手里的小人书,微笑地看着狗娃。
“韩丽,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不行,我爸妈说了,河里危险。而且,我要照看丁种。”
“那好吧。你在家里别乱跑,知道吗?”
“好的,狗娃哥。”
狗娃走后,韩丽继续看书,感觉后背凉凉的,好像有一双眼睛一直在盯着自己,韩丽转头一看,发现丁种正用奇怪的眼神看着自己。
“怎么了,丁种?”
丁种露出黑黑的蛀牙向她傻笑着。
“你真傻!”韩丽继续看她的小人书。
河里稀稀疏疏都是人影,狗娃心情变得特别特别沉重,不知道为了什么,看到水,就想起痞子,想起痞子就想到了死。
狗娃想爬过悬崖,越过这道水潭往上游走。渔具被树枝勾住,他解下肩膀上的渔具,想腾出手来解开被勾住的渔具。在解渔具的时候,狗娃顺势往水潭里望去,他看到水潭深处隐隐约约尽是翻白的鱼。突然脚一打滑,“咚”的一声响,一块石头掉河里,水面波纹荡漾,随着波纹的渐渐消散,狗娃看到水潭深处好似一个人,这个人正挣扎着使劲向他伸出手,伸出求救的手。狗娃发现水潭里的人不是别人,而是韩丽,触手可及。
看了一个多小时的小人书,韩丽有了尿意,可是自己家的门已经锁住了。怎么办呢?越想越尿急。
“丁种,带姐姐去你家厕所,好不好?”
丁种露出黑黑的蛀牙憨笑着站了起来,“跟我来!”
“你怎么会说话了呀!”
韩丽跟在丁种的后面,随他穿过一道门,走过长长的小巷子,来到一块菜地,走到茅房门前,里面养着鸡鸭,满地都是鸡、鸭的粪便,韩丽实在不愿意进去,但是,没办法,总不能站在菜地里尿吧,毕竟自己也是不大不小的姑娘了。
丁种指了指用木板搭起的那个大粪桶,上面横放着几块木板。
“你转过身,不许偷看!”韩丽走到粪桶上,要解下裤子的时候,发现丁种正朝着自己傻笑,笑得自己浑身发麻。
丁种转过身,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无比诡异。
“扑通”一声响,韩丽一脚踩空,掉进粪桶里,身体瞬间下沉。她第一反应是将头昂起,绝望地看着厕所的顶棚,就在她快要被淹没的时候,这时,她看到了一只手向她伸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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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魂之路》-游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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