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忽远忽近,若有若无,有时仿佛就在你家门口,有时,仿佛来自遥远的地狱···
暑假就要结束了,狗娃快要去上学了,这个房子又将剩下胡萍一人了,这让胡萍心神不宁。狗娃在的日子,她是幸福快乐的,连做事都觉得有意思。晚上跟儿子一起睡,让她觉得温暖、安全。她已经很少失眠了,除了七月十五那天晚上。
离儿子开学没有几天了,她把儿子秋冬穿的衣服都搬出来洗,然后一件一件认真地查看,该缝补就缝补,作为母亲,也只能做到这一点了。狗娃的衣服裤子没有一件不是打补丁的,看着这些衣服,胡萍感到心酸。那天晚上想了一个晚上,她决定去镇里剪几尺布,为狗娃做套新衣服裤子,狗娃不能穿都是打补丁的衣裤走。
第二天一大早,她就起来做早饭,自己吃了两口,把剩下的热在锅里。走前,她去儿子的房间看看他。儿子睡得很安详,他的呼吸是那么均匀。胡萍站在床前,看着儿子,久久不忍离开。
她发誓,她一辈子都要保护好儿子,一定要让儿子摆脱厄运!
胡萍随手关上身后大门的时候,她的心不由一颤,这一关,好像关住了她和儿子之间的一切联系。她无比惆怅地离开了家,往乡镇方向走去。
她是走路去镇里的,七挑八挑,挑了件蓝色和白色的布料,本来是想回家自己做的,但她还是迈进了一家裁缝店。她问了价格,虽然贵了一点,但是说如果她急着用,午后就可以交货。她就这样在这裁缝店里等着。
她怀着沉重的心情,一个人踏着晚霞步行回家。
这天的夕阳如血般残红。
胡萍到村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担心狗娃惦念着她,所以当她看到村外路边一个人影时以为是狗娃在村口等她,快步走近一看,不是。
她赶紧回家,可是到家的时候,却发现家门是紧闭着的。难道狗娃真的去接她了?她赶紧又原路返回,可是到村口还是没有发现狗娃。她大声叫喊着狗娃的名字,可是一路上也没有见到他的影子。当她又一次返回家的时候,她是多么希望家里的门是打开的,可是门仍紧闭着。
她的心一下就提起来,预感什么将要发生。她打开自己的家门,家里静悄悄的,厨房里也冷清清,没有一点火星。狗娃的房间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她房间也没有看到狗娃,她用手电照了照下房,也不见狗娃。她大声叫,“娃,你出来,你不要躲着娘了!娃,你出来,不要躲着娘了。”胡萍跌跌撞撞爬到了楼上,找了各个角落,甚至打开了粮仓的门,还是看不到儿子的影子。
她赶紧敲邻居家的门,门咯吱一声打开了。
“嫂子,你有看到我娃吗?”
“没有啊,怎么了啊?”
“我今天去镇里了,现在才回来,可是我们家门锁着,娃不在家。急死我了,不知道他跑哪儿了?”胡萍一口气说完。
“哦,会不会也去河里捡鱼了啊?”
“啊!”
“可是按理现在应该回来了啊,早上全村的人都去了,中午基本就回来了啊。”
胡萍脚一软,就瘫在地上。她知道,儿子一定出事了!
所谓的捡鱼,是指村里有人拿茶饼(茶仔榨完油后的渣)去河里毒鱼,被人发现后,全村的人都会去河里捡被毒死或被毒晕的鱼。这条河有很多深水潭,而且需要沿着悬崖攀爬才能穿过水潭。如果狗娃背着鱼篓、渔网不小心掉水潭里,就有可能出事了。
邻居女人看她瘫倒在地上,赶紧弯下腰扶她。胡萍一把就抓住她的手,“求求你,求求你家男人,帮我找找我娃,他一定在河里还没有回来。求求你了,求求你了!”胡萍哭泣的声音,引来了她家的男人。
“可是这么晚了,河里怎么找啊?你还是去村里找找吧!”她一把就把男人推进屋里,顺手就把门关住了。
胡萍一直敲门,可是门关得紧紧的。
胡萍跑到下一家,使劲敲门,门微微一开,胡萍一下就推开,吓了对方一大跳,她一下就抓住对方的胳膊,“求求你,帮我找找我娃,他一定在河里还没有回来。求求你了,求求你了!”胡萍语无伦次急切地求他。
“这么晚了,河里哪有人啊!别瞎想了,哦!”
“咣”,又是一声关门的重响。
当半夜,当胡萍敲开最后一家人家大门的时候,她的声音已经嘶哑,说不出话了。那家人见她不说话,慌张地将门关上了。她终于瘫在地上一动也不动了。
当她醒来,天已经微微发亮了。
她爬了起来,颤颤巍巍地朝河边走去,一边嘶哑地叫着,“娃,你在哪里?娃,你在哪里啊?娘来找你了!娃你在哪里?娘来找你了!娃你在哪里?···”
之后的许多年里,村里半夜经常有人听到这个声音,这个声音时刻敲击着沉睡中的人们。无论这声音多么熟悉,可那凄厉的叫声每一次都让人毛骨悚然。之后的许多年里,半夜总听到人敲门,一声又一声。
当胡萍再次醒来时,已经是三天后了。
是痞子他爹早上放牛的时候发现了她倒在河边上,将她背回了她家。
第二天,村里一些男人沿着河道找,终于在一处深潭的石崖边看到了一付渔具。人们用长长的竹竿往水潭里捞,始终没有捞到狗娃的尸体。
狗娃的渔具被发现的地方位于痞子被发现地方的上游方向,距离很远,几乎可以肯定的是,不是痞子带走狗娃的,虽然他们两人关系很好。因为,溺水鬼是不会逆流而上,只能像鱼儿一样顺流而下。据说,水鬼都是在它死去的地方或者下流作祟逞凶。
胡萍醒来的第一眼,看到的是她姑姑焦急的脸,“谢天谢地,你终于醒了!”姑姑以为胡萍这次是过不去了,然而她还是醒来,胡萍醒来的第一句话还是狗娃,她微弱地问,“娃找到了吗?”
姑姑噙着泪,轻微地摇了摇头。
胡萍太虚弱了,虚弱得没有力气哭,连流泪的力气都没有了。
胡萍知道儿子已经死了,只不过一时找不着尸体而已。她躺在床上,枕边是那条沾满泪水的打着补丁的,尚未修补好的儿子穿的裤子。
当胡萍能爬起来,走出户外的时候,村里人看了都吓一大跳,她的脸像刀削般清瘦憔悴,双目呆滞。
连阿黄看了,都对胡萍狂吠。
胡萍想沿着河道再去找找,但她姑姑死活不让她去,而且她也没有那个力气爬过一道又一道水潭上的崖壁。
胡萍感觉一定是自己前生做了什么孽,今生来报应。她想到了婆婆,一定是她把狗娃带走的,自己想救都来不及!
所有的希望都破灭了,儿子给她带来希望随着他的死彻底破灭了。
胡萍对死亡一点都不怕了,当她能动的时候,她就把她姑姑赶回家。
她对自己的房子一点也不怕了,她已经跟这房子连成一体了。她感觉没有一个地方能像这个房子一样更适合自己。
她突然会在黑夜睁开眼冷笑着,冷笑成了她习惯性表情。
她把鸡鸭鹅赶出了这个房子,养在杂物间里。她需要宁静,死寂般的宁静。
白天她跟以往一样恬静,让所有男人都动容;晚上,她像鬼一样在房子里飘荡,黑暗中静静地注视着阿黄,阿黄躲在狗窝里呜咽着,死都不敢出来,她满意地冷笑着。
她穿着白衣服,一个人游荡于村前村后,像幽灵一样游弋于土地庙外、会堂外及老张的古宅外,徘徊流连。
白天,她家再也没有关了,敞开着;晚上也仅仅是虚掩着,连门闩都没有闩,更不用说顶。
村里有一男人疯了,他曾晚上去过胡萍家,出来就疯了。这个疯子口中不断重复的就一个字,“鬼”。
从此,再没有人敢深夜探访她家。
夜晚来临的时候,没有人再敢出门了,全村早早就关了大门。晚上听到敲门声,再也没有人会去开。
村里飘荡着一个女人凄厉的叫声,“娃,你在哪里啊?娘来找你了!娃,你在哪里?娘来找你了——”
胡萍凄厉的叫声就像封棺的声音,一锤一锤敲击着人们的心。
声音忽远忽近,若有若无,有时仿佛就在家门口,有时,仿佛来自遥远的地狱。
每个人心中都存着地狱,当地狱之门开启的时候,恐惧、邪恶就被释放了。
有人想请丁先生去胡萍家看看,被丁先生拒绝了。他已花甲之年了,很多事已经看得很清楚,他知道,所有的事情都有因果报应,想逃逃不了。他知道,自己的符只能宽慰生者,而人心之恶就像地狱幽灵,一旦地狱之门被开启,一张符是封堵不住的。胡萍的地狱之门已经被开启了,开启它的钥匙是狗娃突然的离去。
可是有一天,胡萍找到了丁先生,这是她第二次来找丁先生。
丁种还是坐在屋檐下昏昏欲睡,胡萍走过他身旁的时候,并没有吵醒这个只有十岁大的孩子。
“如果一个人魂魄丢了,会怎样?”
“好点的结局是傻了,差一点的结局是死了。”
“如果也不死,也不傻呢?”
丁先生没有回答,而是盯着胡萍看,她的眼睛空洞无光。她的问题简短,可是,重如千斤,压得丁先生喘不过气来。他知道,如果一个人没有了魂魄,而不死不傻的话,那就太可怕了!
“这世上不会有这样的人的。”丁先生开导胡萍。
“小心门口那个小孩!”胡萍从后门走的时候,说了最后一句。
与此同时,丁先生门外屋檐下昏昏欲睡的丁种突然睁开眼,露出诡异的笑容,可惜,谁都没见过他这种表情。
看着胡萍消失在长长的小巷尽头,徒留下两侧突兀的泥土墙,丁先生突然感觉非常失落,就像生离死别一样。为何光阴流逝得如此之快?想当年她很年轻,他也不老,他在她家讲故事时,那时他是何等的风光,而她又是何等的风采!
唉,岁月如水,人生如梦!
丁先生到三十里外的镇上,他是特意去找宝金的,在宝金家里,他见到了宝金的姐姐。他对眼前这个女人敬佩有加,一般人晚上是不敢跟胡萍住一起的,但是,她竟然陪同胡萍照顾她几天几夜。
“胡萍来找我了。”
“她问你什么?”
“她问我,如果一个人魂魄丢了,不傻也不死的话,会怎样?”
“会怎样?”
宝金跟姐姐宝秋同声问道。
“行尸走肉!”
宝金、宝秋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有办法解救吗?”宝秋继续问道。
“太难了!”丁先生接过宝金递来的茶,吹了吹茶沫,喝了一口,然后又说,“这回我估计连我自己都逃不过了。”
“你哪里得罪她了?你不是说过,不得罪她就没事吗?”正是因为丁先生这句话,所以宝秋几次接近胡萍,跟她住了几个晚上。确实如丁先生所说,胡萍始终安安静静的,什么都没发生。
“这次不同,我们所做的,正在激化她!我估计,不止我一人,可能有好几个人都要因此而丧命。”
“那怎么办?”宝秋毕竟是女人,一听丁先生的话,不免紧张起来。
“不要让她起疑,要镇静,任何时候都要镇静!”
宝金从来不相信迷信,这么多年从来没见他信过,但是,他相信丁先生的话。
“你为何这么怕?”宝金问丁先生。
丁先生没有回答,不是他不想告诉,而是他不能告诉他姐弟俩。
丁先生前几天,曾去过一次胡萍的家,那是深夜,胡萍家的门是虚掩着的,一推就开,迎面是一双绿莹莹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丁先生提着一盏马灯,阿黄见了呜呜地低鸣几声就不敢叫了,乖乖地退入狗窝之中,乖乖地躺下。
村里的电已经停了,厅堂没有灯,丁先生提着昏黄的马灯走入厅堂,他站在屏风前,默默地站着,眼前一切都是漆黑的,只有他脚下一圈光亮。寒意一阵阵袭来,头上就像压着沉重的铁锅。丁先生走进厨房,提起马灯四处照着,发现厨房干净、整洁,所有的东西都整齐有序地摆放着。里间的房门关着,他轻轻地敲了几下门,又轻轻地叫了几声,“胡萍,胡萍”,没人应答。他一推里间的房门,门应声而开。他跨进门槛,举高马灯照了照四周,一个红色的衣柜,一张用红色帘布遮盖的老式婚床,床底下一双女人的里白外蓝的布鞋。丁先生看了这双鞋,不由倒吸一口寒气,他硬着头皮走近床沿,一手提着马灯,一手掀开床前红布帘子,他看了一眼床上,不由寒毛竖起。
一个女人面无表情地躺在床上,他放低马灯,见她的脸,蜡黄,眼睛空洞无神,那是一张死人的脸。
他摸了摸她的胸口,一点心跳的感觉都没有。很显然,她不是人,而是一具尸体,一具没有魂魄的尸体。任凭他对胡萍有多好的印象,当他看到胡萍真正面目时,他全身毛孔都竖立起,头皮像炸了似的,双脚像灌了铅似的重,他能够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这时的他虚弱得像一个重病中的人,差点瘫倒在地。他后悔,他不应该在这个时候来窥探她的秘密,也许胡萍现在就站在身后,他一转头就能看到她狰狞的面孔。
丁先生终于明白,这个世上真有没有魂魄的人,这个人就躺在面前。这个人他曾无比熟悉,无比羡慕,羡慕她的容貌,羡慕她的青春,可是,她没有魂魄,或者说,她的魂魄已经流离在她躯壳外。
远处传来胡萍的声音,“娃,你在哪里?娃,你快回家吧!”这不是寻找儿子的声音,这是叫魂的声音。
丁先生终于明白,外面这个声音是胡萍的游魂!
丁先生不能将这个秘密告诉任何人,包括冷静沉着的宝金及善良勇敢的宝秋。之所以不告诉,是因为他没有法力对付游魂,任何人都没有法力对付游魂。
看见胡萍真实面目的人要不傻,要不得死,谁都摆脱不了这种厄运。
现在,丁先生更关心的不是自己,也不是哑巴,而是,这个村子里的人如何侥幸地躲过这场灾难。
“难道你就看不出她身后的秘密吗?”
对于宝金的问题,丁先生无奈地摇摇头。
“不要去窥探她的秘密,再也不要去窥探她的秘密!”
丁先生离开的时候,他对宝秋、宝金姐弟俩一再警告不要试图窥探胡萍的秘密。他自己吃的亏正是那个晚上他不该夜访她家,不该看到她真实的面孔。他无法原谅自己,但是自己鬼迷心窍,还是进入她的房间。
这世上总有一个女人能够让一个男人失魂落魄,也许她就是他生命中永远躲不过的劫难,明知道凶多吉少,但他心甘情愿地走入她房中。等待他的结局他是清楚的,那就是死。但是他永远不知道的是,自己什么时候死?怎么死?
丁先生回家的时候,正是下午两点多,沿路可以看到村民都在田地里忙着。他是村里的闲人,村里不多的几个闲人之一,像他这样的五十几岁年龄的人,一般人都要在山里或田间劳动。
丁种坐在屋檐下的竹椅子上,很着急地东张西望,一看到堂伯父来了,露出他黑黑的蛀牙傻笑着。丁先生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给侄儿。丁种接过糖没有立刻剥开吃,而是站起来,拉着堂伯父的手,向堂伯父的厨房走去。丁先生是第一次看见丁种的后背,这个背影让他觉得特别特别久远,在就要跨进内堂长长过道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挂在屏风正上方的挂钟,时针正指向三点钟方向。在厨房门口,丁种放开手,指着黑暗的厨房说着模糊不清的话,丁先生感觉很奇怪,他怎么会说话了?他在说什么?他又在指什么?
“你说什么?”
“鼠,鼠,鼠——”
丁先生迈进厨房,想打开厨房的电灯,可是,他一踏入厨房,双脚有如踩到刺刀一样,疼痛无比,立即跳了起来,然后重重地摔倒在地,浑身抖索着。这时,他终于听清了丁种的话,那不是“鼠,鼠,鼠”,而是“死!死!死!”
难道这就是自己的结局?被电死!
在弥留之际,丁先生终于想起了胡萍说过的一句话,“小心门口那个小孩!”可惜太迟了,难道自己真的错怪了胡萍?
这时从厅堂传来挂钟的响声,“当,当,当。”
丁先生死了,被电死了。他儿子在家里电老鼠,他刚从镇里回来不知情,一脚就踩到了厨房电线上。就在丁先生倒下那一刻,他儿子拉完尿回来了,那个不学无术、整天瞎搞的混蛋儿子看到了自己的亲爹像老鼠一样在厨房里跳舞,一旁的丁种在门外傻笑着。
丁先生能算别人的命,但他没办法算到自己的人生是这样结局。
虽然年过半百,但他最终还是无法寿终正寝,所以,他将来的坟墓不会有人去扫,即使他为自己选了最好的坟墓,即使他有子孙后代。
命运跟丁先生开了一次残酷的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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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魂之路》-游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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