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魂之路》-游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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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葬
《灵魂之路》-游魂
5209字

  痞子的爹单独一人在河洲的风水林挖个坑,把痞子生前穿的衣服垫在坑下,然后抱起草席轻轻地放入坑里···

  狗娃回头一看,什么都没有,难道自己眼花了?狗娃擦干了脸,到房间里拿起了书,书是最好的掩饰,好在他娘不在家。过了好一会儿,看到他娘走进他的房间。

  “你到哪里上厕所?找了你好长时间,还怕你掉下去呢。”

  狗娃发现他娘穿着白衬衣,最上两粒扣子没有扣。

  “到村头的厕所,那里比较干净,没什么蚊子。”狗娃经常去那个厕所,虽然那里离家远,正是因为远,那里很少人去,所以比较干净。他拿这个敷衍他娘,要不就没法解释为什么去趟厕所,去那么久了。

  “晚上别去那么远的地方。”

  胡萍交代一句,并没有深究,这让狗娃喘了一口气。

  狗娃的心一直不能平静下来,刚才河里看到的到底是不是痞子,如果是,为什么会浮在水面,难道是想吓唬自己?如果不是,到底又是谁?痞子又为什么没去呢?狗娃一边装着看书,一边思考着各种可能。

  他带着好多疑问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上午,有人在河里发现了赤裸的痞子。他,浮在水面,背部被太阳暴晒,已经呈紫黑色了。他就如一头死猪搁浅在水中一样,半身泡在水里,半身浮在水面上。

  去河里游泳的孩子看见了他。

  这是最衰的一天,清晨,全村好多人都在下流挑水喝。好在痞子还没有腐烂,要不,真要得瘟疫不可。于是这一天,家家户户干的都是清洗水缸,把早晨做的饭菜全都倒给猪吃。

  痞子他爹傍晚赶着牛回来的路上,村里人告诉他痞子淹死了。痞子他爹不紧不慢将牛赶回牛圈里,然后到河边,看到了儿子还泡在水里,身体已经浮肿。放牛人瘸腿,腿脚不灵便,没办法背着痞子过河,于是就拉着他儿子的尸体,顺着水流,拉到村里人挑水的地方,然后背着儿子到村外的路口边,放在一块干净的石板上,面朝着天空。他脱下自己的上衣,将痞子的下身盖住,用斗笠将他的脸盖住。

  他瘸着腿,回到家里,把儿子平时穿的衣裤都取出放在他睡的草席上,卷了,放在手板车上。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回去取了那天他捡的那件花布棉衣和一把锄头。

  痞子的爹原计划给痞子穿上衣服的,但是,他身体浮肿太厉害了,所有衣服都太小,穿不上。他只好把草席摊开,把痞子放到草席上卷成一卷,然后把它抱到板车上。板车上放着几件痞子穿的衣裤,还有那件他前几天捡来的花布棉衣。

  几天前,痞子黑夜看到了一个肚子隆起的人躺在手板车上。奇怪的是,他的下场跟那个人是一模一样。

  也许,他那天看到的根本就不存在,或许他看到的也许是他今天的自己。

  村里人都避开,没有人愿意看这么一个泡得浮肿的裸尸。

  痞子的爹单独一人在河洲的风水林挖个坑,把儿子生前穿的一件衣服垫在坑下,然后抱起草席轻轻地放入坑里,用两件衣服把草席两头遮掩好,最后把那件花布衣服盖在最上面,他拿起铁锹想将土铲到坑里,但是,他下不了决心,双手颤抖着。

  昨天晚上,他等了一夜,也没见到儿子回家,今天一大早,他特意做了些干饭,将那鸭腿盖在饭上,然后放在锅里热着,因为今天是他儿子十八岁生日。放牛人想,他儿子早上回家肚子一定饿了,他会懂得吃的。这一天,他心神不宁,老想着会发生什么,但怎么也没想到他儿子竟然淹死了!

  夜色深了,放牛人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他的思想停滞了。

  他想最后看一眼自己的儿子,他点亮了马灯,将草席上的绳子解开。痞子全身还是赤裸,由于一半身体在水里,泡得浮肿,另一半浮在水面上被太阳暴晒,已晒得紫黑,看上去,他像个阴阳人,一半是白的、一半是紫黑的。痞子的脸上露出怪异的微笑,眼睛睁得很大,他爹几次想使他的眼睛闭上,但是都没有成功。由于晒了大半天,尸体已经发臭了。放牛人把他儿子双手放直,他发现他儿子的一只手紧紧拽着,怎么掰也掰不开。

  放牛人将那件衣服盖在痞子身上,对着躺在坑里的痞子说了唯一一句话:“儿子,你娘来陪你了!”

  那件衣服就是痞子他娘年轻时候穿的,那是用了几斗米买来的花布,用自己家种的棉花,请人做的一件过年穿的棉衣。后来有了痞子之后,这件棉衣一直用来包幼小的痞子。那个女人走的时候,也带走了这件棉衣。

  这件花布棉衣已经很旧了,而且僵硬,一直穿到现在,可见那个女人日子过得并不好,那个带她跑的男人并没有给她做新的。

  放牛人见到路边这件衣服的时候,他知道他妻子一定是病得很重了,要不不会将自己的衣服扔在路旁。这十多年来,他一直在等她回来,他告诉自己千百遍,他再也不打她了。所以,即使儿子偷人家的东西,他都忍着不动手,他已经失去妻子,他不想再失去儿子。

  放牛人将那件衣服贴身地放在痞子身上,将他上身裹好,然后再卷上草席,将绳子捆好,最后一铲一铲地将泥土掀起,泥土遮盖了草席,逐渐地,一个微微隆起的土丘就这样形成了。

  痞子穿的那些衣服并没有全部都随痞子埋到土里,而是被他爹随意扔在周围树枝上。并不是他懒,不愿把坑挖得大些以容纳这些衣服,而是村里对于夭折的小孩,一直有这样的传统,希望这些衣服被雨水洗刷,以洗去厄运,以实现脱胎重新做人。要不,永世不能超生。对岸的路人能看到这些衣服,这些衣服就像花圈,挂满了周围的树枝。

  痞子爹知道,这个坟包过不了多久就会被荒草遮住,因此,他要牢牢记住这个位置。以后经过这里,他都会有意看看这些衣服。

  狗娃也听说痞子死了,是游泳的时候溺死的,还赤裸着身体。

  这让他非常惊讶,他清楚地记得,昨天晚上看到的是穿着衣服的。难道他昨天看到的真是水鬼?还是,那就是痞子!可是,他立刻就否定了是痞子的可能,因为死人怎会脱衣服?

  狗娃是第一现场的见证人,然而他什么话都没有说,他不能说,说也说不清楚。他有点担心他那把刀了,如果被人发现是他家的,那就更说不清楚了。

  好在那是一把很旧的刀,谁都不知道那是他们家的刀,那是一把很普通的,生锈的砍柴刀,如此而已。

  好在,痞子确实不是他杀的,这让他心安些。

  痞子死了,狗娃并没有快乐,而是有一种难以名状的失落感,痞子一直是狗娃最好的童年玩伴,一直都是!

  “你娘呢?”

  “我娘死了。”

  “你娘埋哪儿了?”

  “我爹说,我娘埋在河洲的风水林里。”

  “你有去过你娘的坟前吗?”

  “没有。”

  “为什么?”

  “我爹不告诉我是哪个。”

  “你不去找找?”

  “你肯陪我去吗?”

  “行!”

  狗娃八岁的那年,跟随十二岁的痞子第一次去河洲风水林,他们俩到那儿就傻了,因为林子里满是凸起的土丘,到底哪个是痞子他娘?

  “我死后,我就叫我爹将我埋在这里。”

  “为啥?”

  “我就可以跟我娘做伴了!”

  狗娃想去看看痞子,因为痞子的坟是新坟,容易找到。第一次来的时候,狗娃不怕,但是痞子怕。这次,是狗娃自己一个人来,这次,狗娃也怕了,他没敢走进风水林,就站在河洲对岸看了几眼那个凸起的新土丘。

  人大了,心里明白的东西多了,也就害怕了,狗娃也一样。

  淹死痞子的那个深水潭,再也没有人敢在那儿洗澡了,至少今年剩下的夏天没有人会去了。此后,村里人挑水都得走更远的路,到上游去挑水喝。那水潭下游被痞子弄脏了,重新干净,那不是几天的事,而至少需要三年。

  虽然痞子活着时候没人尊重他,甚至经常欺负他,死后地位却发生逆转,村里人现在谁都害怕他。特别是家里有小孩的,都对家里的小孩进行了一番又一番教育和警告,要他们不要再到河里洗澡去。

  这个七月显得更加冷清了,天气也突然变冷了似的,家家户户晚上都盖上了被子。

  痞子,从狗娃杀戮的名单中删除了,但是删不去是他的阴影。一个谜一直围绕着狗娃,那天晚上的水中的人是不是痞子?如果是的话,为什么痞子的衣服会被脱了?

  既然解不开,就不要纠缠,反正痞子的死跟自己没有关系,这是他做考卷积累的经验。可是生活跟考试完全是两码事,考试六十分就及格了,而现实生活中很多事都要做到一百分,即使一分的差错有时也会要了人的命,或前功尽弃。

  可是年幼的狗娃不知道这点。

  他去找第二个人,单身汉王大爷。

  狗娃见会堂的门虚掩着,便走进空旷的会堂。尽管是白天,但里面很暗,几扇小窗户射进的光线,不足以照亮这么空旷的会堂。舞台右侧是厨房,左侧住着王大爷。厨房里没有人,他穿过厨房,爬上楼梯,走上舞台,狗娃发现左侧房间的门敞开着,但里面没有人。他跳下舞台,没命地往外跑。

  另一个黄昏,狗娃看到了会堂的门是全开着的。里面空旷、阴暗、肮脏、寂静,出奇般的静。他进去叫了几声王大爷,可是没有声音,他通过舞台下的一张凳子爬上舞台,才看见舞台右侧下方阴暗的厨房里坐着一个衰老的身影。

  狗娃沿着楼梯下来,走进他的厨房。

  王大爷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个陌生少年。

  这么个苍老的老人还有精力去偷看一个年轻女人洗澡?狗娃心里琢磨着,是不是要找个什么东西砸死他,可是他看起来比鬼还可怕,在这阴暗的地方,有他比没他更可怕。

  “你为什么晚上老跑到我家里?”狗娃颤抖地问,这个老人看上去不像是活的,而像是具干尸。

  “你是谁家的孩子?”王大爷声音像从地底下传来。

  “我,我,我是哑巴的儿子。”狗娃估计这老头不知道宝银这个名字。

  “唉,他儿子都长这么大了,长这么大了!”老人不断念叨着,心情像似很激动。

  狗娃眼前突然一亮,一个苍老、干瘦、颓废、须发皆灰的老人出现在狗娃面前。王大爷点亮马灯,举起马灯细细看了看狗娃的脸。他有点失望,因为眼前这个孩子一点也不像哑巴。

  “你真是哑巴的儿子?”

  “那还有假!”

  “你爹去哪了?”

  “你问这个干嘛?”

  “你难道没有问过你娘?”

  “这个——”狗娃心里一震,为什么自己不问问娘,到底爹去哪里了?

  “唉,看来没人知道他去哪儿了。”王大爷莫名其妙地说了句,叹了口气,又坐回他的竹椅子上。

  “你为什么深夜跑到我家里?”狗娃继续追问。

  “你看我这把年龄,连自己家的楼梯都爬不动了,还能去你家?”

  “可是,痞子说你晚上去过我家。”

  “痞子说的?”

  王大爷认识痞子,以前,王大爷跟痞子他爹一起放牛,一个放一组,另一个放二组,后来王大爷实在太老了,所有的牛都由痞子他爹放。前几年痞子经常来他这儿拿东西吃,王大爷从来没有责骂过,就当作没看见,虽然他自己也穷得叮当响。

  “你真的不知道你爹去了哪里?”王大爷诚恳地问。

  “真不知道。”

  王大爷叹了口气,将马灯的灯关了,眼前突然一暗。

  “你真没到过我家?”

  老人没有回答狗娃的问话,而是突然站了起来,一把抓住狗娃的手,在他耳边轻声地说,“小心你娘!离开这里,离开这个村子,永远不要再回来。”

  “为什么?”

  “因为这个村子里,到处都是鬼,离开这里,永远不要再回来!”

  狗娃的手被抓得很痛,他害怕得要命,可是怎么使劲,就是甩不开对方的手,狗娃惊恐地叫道:“你放开我的手!”

  王大爷手一松,狗娃被他吓得转身就跑了。

  过了一段时间,村里放电影,人们发现王大爷死在他房间的床上,尸体上爬满了蛀虫。两个村民去舞台挂幕布,发现左厢房间发出一阵阵恶臭,踢开门,发现了那不堪的一幕。

  这场电影就这么泡汤了。

  七月真是个鬼节!有人说,七月半前死去的是好福气,七月半后死去的是衰死鬼。

  看来民谚还是有一定道理,像痞子、王大爷,生前就衰,死后还是衰。但王大爷毕竟好一点,他七十多岁了,村里人筹点钱,将他装殓,将他送上山了。

  狗娃很难理解的是,王大爷为何突然对他说出那番话,为何要他小心他娘,为何要他离开这个村子。以狗娃的年龄和经历来看,他完全无法理解这句话的轻重。

  狗娃的刺杀计划就这么流产了,但都如他所愿,两个人都死了,都闭嘴了。计划很不周详,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是杀不了人的,杀人的人的心肠得够狠够硬,缺一样都不行。

  可是,死人有时候是会说话的,谁又能保证死人不会说话呢?

  一天,狗娃在他奶奶生前睡的房间里整理卫生的时候,他发现了那把刀,那把他扔在河里准备吓唬痞子的砍柴刀。

  狗娃一下就呆了。

  他想起王大爷死前的那句话,“小心你娘!”

  他想起了那天晚上回来他娘并不在家里,而且也没有像白天一样喋喋不休地问自己那么多话。

  是娘杀了痞子吗?她有作案时间吗?自己是绕一圈到河边的,而娘如果走直路的话,有足够的时间杀掉痞子,并将痞子投到河里。而且,娘比自己晚回家,她有足够的时间,将痞子衣服脱掉。回想那个晚上,她娘不仅神色慌张,而且上衣两个扣子是打开的。这就很有可能是她脱掉衣服下到水里脱去痞子的衣服,上岸时急忙穿衣服所致。脱痞子衣服的原因很简单,是为了伪装痞子是因游泳溺水而亡,农村男人是不会穿着衣服游泳的。

  只是,为什么娘要杀痞子?娘是个善良胆小之人,她是绝对不会杀人的。狗娃自己抽了自己两巴掌,他怎么可以怀疑自己的娘呢!

  狗娃不敢多想,即使真是娘杀了痞子,他也一定要替娘隐瞒。但他还是忍不住问娘,“娘,我爹去哪里了?”

  “你爹会回来的。”

  “你不骗我?”

  “不骗你!”

  “如果爹在,多好,娘就不怕了,也没人敢欺负你了。”

  “你快些长大,长大后,你能保护娘吗?”

  “能!”

  “无论娘变成什么样,你都愿意保护娘吗?”

  “愿意!”

  胡萍很欣慰,她侧过身摸了摸儿子的脸蛋,虽然他已经是个大小伙了,但是,在她心里,他一直是个孩子。

  “娘,让爹回家吧!”

  “娘答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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