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魂之路》-游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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溺水
《灵魂之路》-游魂
5637字

  在他快失去知觉的时候,他看到了丁种的笑容随水波的荡漾而慢慢变成畸形···

  第二天,狗娃在村里遇到了痞子,痞子现在越来越瘦小了。狗娃知道痞子肯定正饿着,出来找食了。所以他跑回家,包了几块七层糕给痞子吃。

  在河边的石崖底下,他们坐在凉凉的石块上,双脚泡在水里。

  “你家的门晚上总忘记关了。”痞子告诉了狗娃一个秘密。

  “什么?”狗娃觉得很惊奇。

  “你家的门晚上总忘记关了!”痞子一边吃七层糕,一边再强调一次狗娃家的大门经常没有关的事。

  “啊!”狗娃一听,惊讶得合不拢嘴。他相信痞子不会撒谎,他是痞子,只会抵赖,但是不会撒谎。

  “我进过你家,还有很多人都进过,我看到过他们。”

  “什么时候?都有谁?”如果是白天,那是无所谓,因为农村人白天互相串门很正常。

  “晚上,老尼姑,还有会堂那个死老头,别人我看不清楚。”痞子说的是实话,因为有几位他一直看不清它们的脸。

  “老尼姑不是死了吗?”狗娃很惊奇地问。

  “我说的是她死之前。”

  “她来我们家干什么?”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进去?”

  “看有没有东西吃。”

  狗娃相信痞子这个理由。可是痞子这次对他撒了谎。

  “什么时候的事?”

  “你回来之前。你回来之后就关得紧紧了,可是昨晚,你家大门又忘记关了。”

  痞子咬了一口七层糕,叹道:“硬了,没有昨天晚上的好吃。”

  “你跑到我们家到底是为了什么?”狗娃严厉地问。

  痞子举起手中的七层糕,咧着嘴笑了笑。偷吃,对痞子来说并不是秘密,也不是丢人的事。他看见有吃的,随手就拿,这是这个没有娘的孩子从小养成的恶习。村里人对他也是无可奈何,更不会与一个饿了的孩子计较,久而久之,即使长到十八岁,这种习惯仍然保持着。

  只是狗娃陷入深深的困惑当中,他们家的门怎么会没有关呢?昨晚还是他跟他娘一起关的,难道白天有人躲在他家里?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这个人到底为什么来他家?

  况且说,阿黄就在门口,阿黄怎么不叫?

  “你溜进我家,为什么阿黄不叫?”

  “阿黄不是爱叫的狗,而且它跟我也很熟。昨晚我没有看见阿黄。”

  痞子白天溜进去是为了偷看她娘洗澡,晚上是为了好奇。可是有一白衣人和一黑衣人经常在她房子里走动。白衣人他看得清楚,那是胡萍;黑衣人他看不清楚,就以为是王大爷。反正他懒得理,他就躲在破旧蓑衣底下的竹箩筐里,沉沉睡着。他睡觉很安静,他的脚步也很轻,这是长期夜间活动练就的本领。而且,更可怕的是,他睡觉的时候,眼睛是睁开的,他自己并不知道自己有这个毛病。

  狗娃突然想到,他娘是在天井里洗澡的,如果这个人白天就躲在哪个角落里,那么由于怕被人发现,只好晚上悄悄摸出去,那么一切就好解释了。

  很快,狗娃就明白了儿时玩伴那点小心思了——他想偷看他娘洗澡。因为小时候,痞子就经常带狗娃去看女人洗澡。

  一个能一整天躲在他家而不被人发现的人,就一定是没有人关注的人,而这个人是谁?结合痞子刚才说的,一个是痞子,另一个是王大爷,这两个人出现理由充分,痞子是小流氓,而王大爷是风流鬼,这是全村都知道的事。只是,尼姑出现在他家就不好解释了。

  狗娃越想越生气,一拳头就朝痞子的脸上打过去,痞子没有想到狗娃会突然来这一手,猝不及防,左脸厚厚实实地挨了一拳。

  “你干嘛?”痞子一边揉脸一边惊奇地问。从小到大,狗娃还从未敢动手打自己,当然,自己也从来没有打过狗娃。

  “干嘛?你自己清楚!”狗娃凶狠地看着痞子。

  痞子被狗娃凶狠的眼神怔住了:“我我?”

  狗娃一气之下,把放在石块上的剩下没吃的七层糕一脚就踢到河里,看都不看痞子一眼,就走了。

  痞子愣愣地站在原地,想不通自己为什么挨了这么一拳,冲着狗娃的背影喊道:“你干嘛打我?”

  狗娃一路上沮丧至极,想不到自己的娘竟被如此龌龊的一老一少的两个狗男人偷窥过。他真想拿把刀现在就把这两个畜生杀掉。

  当狗娃到家的时候,胡萍发现了他铁青的脸。

  “怎么了,娃?”

  狗娃不吭一声,推开房间的门,闭着眼睛仰躺在床上。

  胡萍跟进房间,双手支撑在床上,俯视着儿子。狗娃的脸上痒痒的,睁开眼,发现他娘正俯视着他,她坠下的发丝弄痒了他的脸。

  “怎么了,娃?”

  “没什么。”

  “没什么,干嘛一脸不高兴?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不是。”

  狗娃闭上了眼,他不忍心告诉他娘有人偷看她洗澡,尤其是这两个猪狗不如的男人。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发现他娘还是在盯着他看,他又闭上了眼睛。

  胡萍觉得很奇怪,她儿子从来都不这样的,连看她一眼都不看,是不是自己做了什么让他生气了?

  “娘,为什么我们昨晚大门打开着?”

  “你怎么知道?”胡萍大吃一惊,她早上就知道这件事了,只是不想告诉儿子,怕他害怕。

  “痞子说的,他昨晚跑进我们家偷吃东西。”

  “他还告诉你什么?”

  “没有,只是说我没来之前,我们家的大门晚上经常开着。”

  胡萍沉默无语,她不知道如何跟狗娃谈这件事。他还小,他不应该知道那些让她觉得害怕的事。而且有很多事,她自己也不清楚。

  “没有的事,他胡说。”胡萍否定了儿子的说法。

  “那昨晚呢?”

  “哦,昨晚是因为阿黄一直叫,我就把门打开让它出去方便了。我害怕,就没等它回来,门没关,我就赶紧回房间睡觉了。”

  狗娃对他娘的话半信半疑,他更相信痞子的话,从小到大,痞子就没有不敢说的话,也从不见他撒谎。而现在他娘的话却吞吞吐吐,这就更加证明了他的判断是正确的。

  狗娃心情沮丧地躺了一个上午。

  他们会不会跟别人吹,说偷看了他娘洗澡?狗娃越想越怕,他担心这两个没羞没臊的男人会跟村里人吹这事。一个想法突然在狗娃心里产生,他要杀掉这两个人,因为只有死人才不会乱说话。

  想到这,他心里一阵激动,自己终于可以为娘做点什么。因为他不允许任何人玷污娘的名声,在农村里,名声比生命还重要,尤其是对女人来说。

  下午,狗娃去了一趟痞子的家,痞子正躺在他那肮脏的、充满尿臊味的房间里。

  “为什么打我?”痞子还没有忘记上午的事。

  “晚上八点,去我们上午去的地方,我告诉你为什么。”狗娃没有多说一句话就走了,他知道痞子一定会去的,因为他是个很好奇的人。

  狗娃没有在痞子房间里多待,除了尿臊味外,他看到了墙上到处是白白的蠕动的虫子,那是厕所常见到的蛆虫。狗娃一走出房间,就想吐,但他忍住了,死之前,他给足了儿时伙伴应有的尊严。

  狗娃只想让痞子闭嘴,没有考虑更多,唯一让他担心的是如何才能战胜他,虽然痞子瘦小,但是力气比自己大得多。

  狗娃想到了刀,砍柴刀!一个持刀的人,总比赤手空拳的人有优势。

  这天下午,狗娃心不在焉地翻着书,心里不断重复着自己的杀人计划,那就是见了痞子后随便找个打他的理由,然后趁他开心的时候,指着河里闪光的地方,好奇的痞子一定会想知道闪光的是什么,当他走近一看是一把砍柴刀的时候一定会大惊失色,因为关于砍柴刀的传说永远不会从一个人心中抹去。砍柴刀神奇般地出现了,这就意味着死亡。正当痞子惊讶、分心的时候,自己偷偷地举起备好的石块砸向他脑后,只要将他砸晕就可以,水会将他淹死的。

  关于砍柴刀的出现,一点也不神奇,那是他今天中午从家里偷来放在河水里的,为了显得更真实,他偷的是一把旧的,很久都没用的生锈的刀。而且是扔在水浅的地方,这个地方没人游泳,所以不会被人发现。

  狗娃走后,痞子百无聊赖,想找点吃的,厨房锅里永远是早上吃剩下的稀饭。他打开锅盖,发现里面竟然是一碗七层糕。痞子吃了一块,虽然有点干硬,但是比稀饭总好吃些。吃完一块,再吃一块,剩下两块留给他爹吃。

  痞子他爹睡里间,痞子很少进他爹房间,不知什么缘故,他今天特别想进去看看,他点了一根松明,进入他爹昏暗的房间。房间里一张床,一个衣柜,两个箱子,箱子并排放在衣柜上。痞子好奇地打开了两个箱子,发现一箱子装的是小孩的衣服,另一箱子装的是女人的衣服,最上层是一件花布棉衣。痞子取出这件花布棉衣,举着松明细细看了一遍,这是他爹前几时捡来的衣服,为何会将它放在娘的遗物里?痞子傻傻地看着,有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他没有将这件衣服放进箱子里,而是将这件衣服放在了他爹的床上。痞子跟他爹很少说话,吃饭也很少一起吃,他爹总是将饭热在锅里。从小到大,他爹从来没有打过他,即使痞子偷了人家的东西,即使别人上门告状,这个时候,痞子他爹总是低着头任凭别人谩骂,从来不回一声。除了偷吃,痞子从来不偷别的东西,也不会将偷来的食物带回家。

  痞子突然很想做一件事,那就是到谁家,偷点东西给他爹吃,比如偷偷地放在锅里,他爹一定会认为是谁连同七层糕送给他吃的,而不会认为是自己偷来的。

  午后,太阳毒辣,街上没有人。痞子看到丁种仍然坐在他家屋檐下的小竹椅里昏昏欲睡。痞子走到丁种跟前,心想,为何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坐着不动?

  “你娘在吗?”痞子推了推丁种的胳膊。

  丁种睁开眼,傻傻地对着痞子笑了笑。

  “去搬把椅子给我坐。”痞子拉着丁种的手,想让他带自己进入他家厨房,好乘机偷点吃的。丁种还是笑。

  “真是傻子!”痞子心里骂道,想想算了,去偷别家吧。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最惊奇的一幕发生了。

  丁种站了起来,冲痞子诡异地笑笑,然后说了一句话,“跟我来!”

  痞子从来没有听过丁种说过话,这是他头一回听到。

  痞子跟丁种进入了他家的厨房,丁种的背影是如此的飘忽,以至于痞子疑虑是否该随他进入他家昏暗的厨房。为了偷吃的,痞子顾不了那么多,进入厨房,迅速地打开餐桌上的竹罩盖,看看有什么吃的,竟然有一只完整的熏鸭腿。痞子看了看四周,没看到丁种,反正他是傻子,即使看见了也没关系,痞子将鸭腿藏在裤兜里。

  走出大门的时候,痞子发现丁种依然坐在屋檐下的竹椅子上昏昏欲睡。他刚才不是带自己进入他家厨房吗?痞子摸了摸裤子口袋里的鸭腿,发现还在。

  痞子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丁种,他怎么也弄不明白刚才是怎么回事。

  放牛人傍晚回家的时候,发现锅里碗里头装两块七层糕,另加一个烟熏鸭腿,那个碗不是自己家的,谁送来的这些东西?放牛人很纳闷,以自己的人缘,是不可能有人会送给自己鸭腿吃的。除非是儿子帮谁家忙,人家给他吃。

  放牛人知道自己的儿子有小偷小摸的习惯,但是,他相信自己的儿子不会将偷来的东西带回家里,偷,仅仅是因为他饿了。

  直到太阳落下,直到夜幕来临,放牛人还是等不到儿子回家。那两块七层糕和那鸭腿一直在锅里热着,而他自己早吃完了晚饭,萝卜咸下稀饭。

  七月十六,月亮在云层中时掩时现。

  吃完饭已经七点多了,狗娃跟他娘说肚子有点不舒服,要去上厕所,但他没有去厕所,而是绕了一大圈朝他早上和痞子待的河边跑去,他不想让人发现他去河边,更不想让人知道他杀了痞子,所以他需要绕一大圈。由于是鬼节,这个时候路上行人很少,一路上他没有遇到任何人。这里是白日里大家洗澡的地方,离村子近,水深且河堤高,这也是为什么村里男人都喜欢在这里洗澡,因为脱光了衣服而不会被妇女看到,高高的河堤能够挡住村里人的视线。

  狗娃到达河边的时候,没有看到痞子的身影,这是让他觉得奇怪的一件事,因为凭痞子的性格,他应该是急不可待地想知道为什么狗娃会打他一拳,应该早早就来才对。

  狗娃有意地朝白天放刀的水面瞧去,果真在月光下,随着水波的晃动,一个亮光在闪动。他为自己的杰作而得意,痞子肯定会被吓一跳的。他没看到痞子,于是想躲在早上待的巨石背后,防止被人看到他来这里,而且那里也是偷袭痞子的好地方。这块巨石,是村里人跳水的地方,巨石在岸边,高出水面足有三米多。巨石下是很深的水潭,适合跳水。当他走近巨石时,狗娃看到水面浮着一个黑影,随水波轻轻晃动着。他走近一看,一股冷气油然而生,那是一个穿着衣服的人俯面浮在水面上。

  “痞子,痞子!”狗娃叫了两声,没人应,他捡了块小石块朝水面那个黑影子扔去,不偏不倚刚好击中那个黑影,可是没有反应。

  “鬼,溺水鬼!”狗娃心里想自己遇到水鬼了,一定是这样,这个时候,没有人会这样恶作剧的,他拔腿就跑。

  这天下午,痞子揣着鸭腿回到了家,他将鸭腿取出,闻了闻,很香,很想咬一口,但是,他还是忍住了。他偶尔能吃到好吃的东西,但是他爹这十几年来每天吃的都是稀饭。不知何缘故,痞子今天孝心满满,就想让他爹吃一顿好的。他把鸭腿跟那两块七层糕放一块,盖紧锅盖,防止猫闻到香味跑来偷吃。

  傍晚的时候,痞子就来到了河边,村里有人来这儿洗澡,洗完澡后,大家都先后走了,唯有痞子一直光着身子泡在水里。太阳落山了,夜幕慢慢降临,痞子一人待在水里,感到从来未有的孤独寂寞,他游向岸边,想回家吃饭。就在要上岸的时候,他发现了一把砍柴刀,一把生锈的砍柴刀。

  难道,传说中的砍柴刀真的出现了?痞子头皮都麻了!

  痞子穿好衣服后拔腿就跑,他必须将这个告诉狗娃。痞子气喘吁吁地站在胡萍的面前时,胡萍正穿着一件碎花衬衣,浑身飘散着香皂的芳香。

  “狗娃呢?”

  “他上厕所了。”

  “上厕所了?上哪个厕所?”

  胡萍提着手电在自家厕所门外叫道,“娃,你在里面吗?”

  没人应答。

  痞子一脚将门踹开,胡萍用手电一照,里面什么没有。

  “他一定是去河边了!”痞子不顾胡萍,扭头就往河边跑去。

  痞子到达河堤上时,在朦胧的夜色下,看到一个人影正站在巨石上,未等痞子开口叫他不要跳,只见那个人影已扑通一声,直直地跳进河里。痞子顾不得河堤太高,也顾不得穿着衣服,从河堤上便纵身跳下,跳下的那一刻,他想起了他爹佝偻的身影以及那件花布棉衣。

  扑通一声,河水溅起高高的水花,痞子感到全身像被拍成肉酱,头脑迷迷糊糊,仿佛之间,他看到了水底一个白色的东西,像一枚硬币,他好奇地越潜越深、越潜越深,伸手就可得,可是,伸长了胳膊,就是够不着。

  在他快失去知觉的时候,他看到了水中出现了一个笑容,笑容随水波的荡漾而慢慢变成畸形。

  这时,水面响起狗娃的声音,“痞子,痞子!”

  当狗娃回到家的时候,使劲压制着快跑产生的急促呼吸,他将头伸进脸盆的水里,好让自己平静下来。突然,他想起了刚才河里黑影的样子,也是跟自己一样脸朝水里。他猛地从水盆里抬起头,甩了甩头发,水珠四处飞溅,飞溅的水珠渐渐形成一面水帘状的镜子,镜子里,他看到一个白色影子正站在自己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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