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魂之路》-游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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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节
《灵魂之路》-游魂
4879字

  三点之后,在厅堂的侧方摆一张桌,方向刚好跟大门是九十度,在木壁上贴上黄纸,纸上写着亡者的名字···

  农历七月十五,鬼节。

  经过一个多月的农忙,到了七月,晚上在外乘凉的人渐渐少了。因为,老人都会交代,这个月份,有很多不干净的东西会在夜晚出来游荡。

  这个月是制作酒曲的时节。村里每家每户会估算一年所需酒曲,将相应大米上缴村里,由村里请师傅统一制作。

  制作时,先将大米在干净河水中洗净,再放入蒸桶蒸至半熟。停火后,把夹生米倒在竹席上摊开,冷却风干。接着,将曲种与大米混合发酵,待发酵适度后,再摊开晾凉,直至夹生米红透心。随后,用竹筐装好拿到河边清洗,洗净后放在太阳下晒干,如同晒稻谷一般。晒干后,便成了能酿酒的酒曲。

  每年做酒曲时,会堂便是场地,短短半月,这里便热闹起来。看会堂的王大爷与做酒曲的杨师傅常整夜守着酒曲,以防老鼠偷吃。

  杨师傅夏季会为两三个村制作酒曲,他在会堂舞台靠王大爷房间旁临时搭床,支起白纱蚊帐。

  期间,杨师傅每日去队长家吃饭,秀才他娘负责做饭。这女人虽身体欠佳,但见过的世面多,厨艺不错。秀才对杨师傅态度冷淡,吃饭时声音大,专挑好菜,饭量却不大,别人吃完他还在磨蹭。且每日清晨,总不见秀才来吃饭。杨师傅从不多问,与队长也只谈酒曲之事。

  秀才娘有一天偷偷地求杨师傅,能不能给画张符,一张驱邪的符。杨师傅拒绝了她的要求,原因很简单,这个村子里有另一位先生,秀才房间门口贴的都是他画的符。杨师傅知道本行的规矩,越界是一种禁忌。他来这个村,只有一种身份,那即是做酒曲的。

  据说,做酒曲的师傅,多少都会一些法术,因为做酒曲总是在空旷、无人的地方进行,这些地方多少总是沾些不干净的东西,所以,如果没有一定的道行,做的酒曲红不了,怎么做怎么都不红,有些甚至会发黄、发霉。

  杨师傅知道这个会堂不干净,但是,他什么都没说。之所以几年以来,这个村的酒曲都是他接,是因为别人做不了这个村的酒曲。

  人鬼有别,各行其道。杨师傅严守此规,故拒绝秀才娘所求。虽同行相轻,但丁先生在外亦有名望,他恪守互不越界的行规。

  洗酒曲时,第二遍需在干净大木桶中进行,目的是用洗酒曲的水制作发糕。各家各户会取一瓷盆水回家,将事先洗净的米放入酒曲水中浸泡。待米泡涨后,倒入石磨研磨,粉红色米浆便顺着石磨凹槽流入桶中。磨好后,将米浆置于盆中发酵,若发酵缓慢,可将盆放入温水中促进发酵。发酵完成后,在米浆中加入适量白糖或红糖,随后倒入圆形平底铝器皿中,放在锅内竹架上蒸。

  杨师傅准备将木桶里的水倒掉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

  “师傅,还有酒曲水吗?”

  杨师傅回头一看,是一位漂亮的少妇,端庄、俊美、羞涩,让人望而生怜。

  “酒曲都洗完了,这些都是脏水,不能用。”

  她呆呆地看着杨师傅身边大木桶,一脸失望的神情。

  “王大爷今早打了一木桶,估计他一人也用不了,你去向他要一些。”

  胡萍向杨师傅微微一笑,转身走向王大爷那黑暗的厨房。

  “这是谁家媳妇!”杨师傅望着胡萍的背影心里想着,他的眼睛不自觉地盯着胡萍俊俏的身影,胡萍进入厨房那一瞬,有一种飘忽的感觉,令杨师傅迷醉、昏昏欲睡。“哗啦”一声水倒下的声响振醒了杨师傅,他想起了刚才那个走进厨房的女人。于是放下手里的活,走进厨房,看到王大爷一人正坐在竹椅上睡着了,他看了一眼端放在地上的红色的酒曲水,只剩下半桶了。

  很显然,刚才不是梦,而是确实有一个女人进来过。可是,却像是一场梦,或者说,她像梦一样缥缈。

  狗娃,一边看着书,一边不时地瞄着她娘的一举一动。胡萍自然知道自己儿子的馋劲又犯了。为了能快一点,胡萍用温水来促进发酵,而且选用白糖。这样蒸出来的发糕,是粉红色的,味道更加甜美。如果用红糖的话,发糕就不是粉红色的了,而是暗红色。

  狗娃的胃口很好,每次看着他津津有味地吃自己做的饭菜,胡萍就有种满足感和幸福感。平时自己一个人在家的时候,不仅没有胃口,有时甚至连饭都不想做。

  这一天全村的人都统一吃发糕,只是有粉红色、暗红色之分。

  这一天痞子和他父亲还是如往常一样,喝稀饭配萝卜咸。

  在这村里有一种祭奠已故先人的糕叫“七层糕”。

  这种糕的做法跟发糕很像,只是有两点区别,一,不需要发酵;二,米浆倒入器皿的方法不同。七层糕是在锅里蒸的时候,开始只是倒入少许的米浆覆盖器皿底部,待蒸熟了,再倒一层米浆,再蒸,再倒。如此反复,直到蒸到七层为止。灵巧的女人各层的厚度是一样的,而且非常平整,切成小块后,可以一层一层分开。

  七层糕,一年只能吃一次,而且是在每年的七月十五这一天。

  七层糕第一笼出锅的时候,一定不能吃,而是应该先上供祖先。

  没有人会在一年别的时候吃这东西,除非是为了祭奠亲人的忌日。

  七月十四下午,家家户户的妇女忙着做七层糕,老人们则准备次日焚烧的纸钱。她们买来专用黄纸,用铁制铜钱模子在纸上一排排敲出铜钱印。这些铜钱印必须在下午打,若用于祭祀神仙则需在上午完成。烧给先人与神仙的纸钱有严格区分。有孝心的人还会向村里念经的老人购买经文,据说这些包装精美的经文在阴间可作黄金使用,而黄纸铜钱仅作铜钱用,贵贱有别。

  除了七层糕,还要准备一些熟肉或整只熟的鸭子,还有一些供品,当然茶跟酒是免不了的。

  七月十五日下午,三点之后,在厅堂的己方一侧摆一张桌,紧贴着木壁,方向刚好跟屏风呈九十度。在木壁上贴上黄纸,纸上写着亡者的名字,一般是三代以内的过世老人,三代以上据说已经投胎成人了。之所以是在厅堂一侧木壁上贴亡者的名字,是因为屏风一般都是敬奉神灵,不适合请阴人,而且屏风一般贴着观音菩萨画像,会把阴人吓退。

  几位亡者,就应当有几块碗、几双筷子。烧纸钱的时候,也应该分开烧,每叠纸钱都有亡者各自的名字。三点开席,点上香烛,敬献三巡酒后,全家人都不得在厅堂走动,防止干扰先人用餐。家里有小孩的,就会告诉小孩,说爷爷奶奶、太公太奶在吃饭,不能打扰他们,让小孩躲在房间里。而且在祭祀的时候,祭祀的人一定会说要让先人保佑全家老小,而且请求先人看看就行,千万别摸。因为人被阴人摸了,就会生病,尤其是小孩。这也是为什么不能让孩子在厅堂走动,怕小孩乱跑,撞到先人身上,如果这样的话,小孩要生病的。

  今年轮到胡萍这房祭奠先人。胡萍特意叫人念了些经给婆婆,她希望和婆婆和解。而且纸钱也准备特别多,也杀了只鸭子。胡萍做的七层糕特别好,每一层都非常均匀,像玉脂一样嫩白。

  三点的时候,她把狗娃叫到房间里。她自己在厅堂,站着向婆婆敬献三巡酒,默默祈求婆婆原谅她。这是两人三年后第一次这样地面对面,虽然是白天、是夏天,但是胡萍还是感觉一股凉意,仿佛婆婆跟生前一样就坐在桌边。

  四点多的时候,胡萍再到厅堂桌前向婆婆敬茶,并邀请婆婆去接钱了。这些纸钱是不能在家里烧的,必须是在房子外的路边烧。烧之前,应该把事先准备的一点点纸钱先烧了,并叫过路的鬼魂收去。烧给婆婆的纸钱,不仅有她的名字,而且还放了两枚真正的铜钱在里面烧,原因是铜钱有镇邪的作用,它能防止烧给婆婆的钱不被野鬼抢去。

  如果亡者的后人没有男丁,或亡者死于非命,是没有人会烧纸钱给它的,所以,这一天,它们只能大街小巷地乱窜,抢些赏赐的纸钱。

  天色渐渐暗下来,空气里弥漫着烧纸的味道,和一声声呼叫先人的声音。路旁是一堆纸灰和点燃的香。

  这个晚上没有人出去,大家早早就把门关紧了。

  这个晚上,大家早早就吃完了晚饭。

  没人知道这些吃饱喝足的鬼魂,是带着满袋金钱满意离去,还是留恋家里的亲人,久久不愿离去。

  这天,公鸡不得鸣叫,需关在暗处。大白天鬼魂会从坟墓钻出,被人呼唤着回到久违的家。而孤魂野鬼无人呼唤,如瞎子般乱窜,故下午严禁小孩户外乱跑。如果谁家的公鸡这时闹出声音出来,吓跑了大白天溜出来的鬼魂,那结果会是什么?这跟阳间的人遇到灾年恐怕是一样的。

  曾有人无纸包烟,便用祭祀纸钱卷烟抽。傍晚去田里看水,边走边抽,忽闻身后飘来声音:“快点抽。”回头却空无一人,以为幻觉,继续前行。又一声响起,他惊恐万分,跌撞跑回家。当晚病倒,医生束手无策,请来先生,掐指一算,让家人去田埂烧纸钱。原来,他抽烟时纸钱燃烧引来了野鬼,野鬼急切想得纸钱,故连声催促。靠近水田的土屯坳有座废弃孤坟,多年无人祭扫,正是这孤坟野鬼作祟,害他病了一日。

  胡萍深信今天她婆婆来了,因为烧纸钱的时候,燃尽的纸钱像龙卷风一样旋转着往天上飘,而这是个没有风的傍晚。

  也有人活着,但是不给先人烧纸钱,比如痞子他爹。一个人如果活得太惨了,就顾不上祖上了,往往也不相信来生了。

  王大爷蒸不了七层糕,也没钱买供品,就只能准备一些素菜、酒和茶叶,一边给他老娘烧纸,一边说道:“娘,儿子不孝,就这点东西,你将就着吃点吧。我的身体也是越来越不行了,不知道能不能过完这一年了。我这闭眼一走,明年就没人给你烧纸钱了。今年我多烧些给你,你省着点花,你腿脚不好,今后跟其他小鬼抢赏钱,你肯定抢不过别人,以后没钱了你可怎么办啊!”

  王大爷把他所有积蓄都买了黄纸,早几天就开始打铜钱印子了。从四点开始,在会堂外的小巷子里烧纸钱,足足烧了一个多小时,王大爷一边烧,一边哭。

  前几天,杨师傅要走的时候,对王大爷说,“老王,你今年的气色很不好啊!”

  “我知道我活不过今年了,每个晚上都睡不着,即使睡着了也是在做梦,总是梦见那些死去的人。”

  杨师傅没说话,这些年来,他们也算是老友了,虽然每年只能见一面,但是想着明年再来的时候,这里已经物是人非,难免会有永别的伤感。

  “你帮我做件事,好吗?”王大爷紧握杨师傅的手。

  杨师傅点点头,他感觉到王大爷的手一直在颤抖。

  “把这个给哑巴!”

  “哑巴是谁?”

  “宝金的弟弟。”

  “你为什么不亲自给哑巴?”

  “哑巴不见了。”

  “那我怎样才能够交给哑巴?”

  “给宝金,他会想办法找到哑巴的。”

  “还有什么需要交代的吗?”

  “没了。”

  杨师傅挑着自己的行李走出了会堂,他想他再也不会再来了,因为他知道,如果这里没有了王大爷,谁都不敢一人住这里。

  离开这个村子很远很远,杨师傅才松开了手,他手里揣着一把铜钥匙。

  这一年的酒曲不够红,几天之后,就是七月十五,鬼节。

  这天晚上,胡萍把门关得紧紧的,然后就躲在床内侧,平时都是狗娃睡里侧,她睡外侧的,但是今晚,胡萍死也不敢睡外侧。胡萍知道,不到公鸡打鸣,她婆婆是不会离开的。

  看娘那么害怕的样子,狗娃就觉得好笑。在他内心里,阴间的鬼看起来是最无能的,老是被孙悟空欺负,那些鬼看见孙悟空就像看到鬼一样。

  胡萍尽量不去想,她希望在狗娃关灯睡觉前,她已睡着。可是,今晚她出奇地不困。她虽然闭着眼睛,但是她清楚地感觉到了眼睛突然一暗,然后是狗娃轻轻躺下,过了不久,狗娃就传来轻轻的鼾声。

  为什么这么早就睡了?她宁愿他看书看迟一点,这样夜晚就会短一点。而狗娃则以为她娘今天忙了一天很累了,他不愿开着灯影响她睡觉。睡意朦胧中,他感觉他娘又把他抱住了,她全身冰冷。他的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沉,终于沉沉睡去。

  今晚,她又像以往一个人一样害怕,她一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今天祭奠的灵桌。好像自己仍然站在桌前侍候婆婆吃那些祭品,婆婆还是那个样子,低眉垂目下是一副倔强的面孔,似乎不吃这些东西,空举着筷子,像是怕这些东西有毒一般。胡萍想离开厅堂,却始终迈不动步子。

  婆婆现在在哪里?是在她生前睡的房间里?还是在厨房里?还是现在它就站在她的床边,看着她娘儿俩睡觉?胡萍无论是睁开眼睛,还是闭上眼睛,她脑子里浮现的都是婆婆死时的样子,脸部扭曲,脸色紫青,眼睛睁得大大的。

  即使抱着狗娃,她还是不自觉地发抖。

  胡萍悄悄松开了狗娃,轻轻地跨过他身体,摸黑下了床。她打开房间的门,走到大门口,看了一眼婆婆生前睡的那个房间一眼。她打开狗窝的门,招呼阿黄出来。她轻轻地抬起驻门棍,将它放在门背后,轻轻地拉开门栓。然后,拍拍阿黄的头,阿黄摇了摇尾巴,悄悄地跟着女主人进入她的房间。胡萍轻轻地关上了狗娃房间与她房间相同的中门,然后蹲下身,紧紧抱着阿黄。

  阿黄伸长着舌头,呵呵着。

  只有让自己燃烧,她的血液才是沸腾的,她才不畏惧。

  黑暗中,两对眼睛发出绿莹莹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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