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魂之路》-游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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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魂之路》-游魂
5112字

  如果你在路边看到一件衣服,不管新旧,你都别去捡···

  一句“真的?”透露了狗娃的内心里还是相信有鬼的。如果他的回答是“谁说的?”那么张秀才就无法判断了,那既有可能是好奇,也有可能是胡说八道的意思。

  狗娃是不相信有鬼的,他明白《西游记》里的那些鬼故事只是小说而已。

  他对男女之事很好奇,但是很模糊,即使看了《红楼梦》,他还是搞不清楚那是怎么一回事。

  显然,他的知识,他的阅历让他看不懂这部小说。

  但《西游记》就不一样了,他不仅看得懂,而且还每章每节看完就跟他娘讲,一个讲得津津有味,一个听得痴迷入神。

  胡萍听了儿子讲的《西游记》,就更相信除了阳间外,还有阴间,而且还有天庭。她深信自己将来死后一定是要到阴间的,是要去见阎王爷的,对于判官,对于牛头马面她是深为恐惧的。尤其是,人死的时候牛头马面要拿链子把人锁住拉到阎王殿里过油锅。

  她对死亡充满了恐惧。

  听了唐僧师徒上西天取经的故事,她才明白,为什么老尼姑要出家当尼姑,因为只有经过修炼才能成为神仙,死后才能升天,要不就只能下地狱了。即使像孙悟空那么厉害的人,也得出家当和尚,也得历经艰辛,陪唐僧到西天取经。

  要想成仙,就得念经。这是村里世世代代传下来的说法。

  “为什么吃唐僧的肉就能不死?”胡萍很好奇。

  “因为唐僧前生是如来佛祖座前弟子,所以吃了就能长生不老。”

  狗娃怕她继续问下去,那就更不好答。可是,没有想到的是,娘对这个答案却很满意。

  听了孙悟空打败一个又一个妖怪,胡萍自然是对神仙油然而生敬畏之心。

  有一天晚上,胡萍梦到了孙悟空,它给了她一根棍子把她家的妖魔鬼怪全部杀死。

  农村有一句骂人的话,那就是被雷劈了。如果一个人作恶,或发生不伦的事,那么总有一天会被雷劈了的。春夏的时候,山里的雷声,伴着闪电,天昏地暗地劈头盖来,任谁都害怕。大自然的力量成了维护道德的最大震慑力量。

  胡萍怕雷电。

  张秀才那天是想告诉狗娃,说有人见到他家附近有一个穿着白衣的鬼,可是无凭无据,他知道狗娃是个较真的人,他不想自讨没趣。

  也许本来就是哪个农村妇女的无稽之谈。但是他是没有胆量去见识一下,虽然他不相信有鬼,但是他却是最怕鬼的。他连自己家里都害怕,因为晚上总听到声音。

  一天晚上秀才又听到声音了,那个声音来自他爹睡的房间。他听见一个开门的声音,他以为是他爹起夜,因为尿桶在大门后,可是,等了半天,他都没有听到“咚咚咚”拉尿的声音。到底是不是他爹?他害怕得全身缩在被里,等了很久,始终没有听到回来的声音。现在几点了?他拉了一下开关,村里的电已经停了,至少这是九点之后了。他实在没有勇气起来到厅堂看挂钟,只好等挂钟的敲打声了。过了很久,挂钟终于“当”地响了一声,然后就再无声响了。这一声根本就分辨不出是几点,因为有可能是半点敲声。又过了很久,挂钟又敲了一声。这下秀才明白这个时间段应该是凌晨一点到两点之间。到底是一点还是一点半,他分不清。这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半夜被一声响闹醒了。原本只有他爹、他娘和他三人住,现在爹不在,这么大的房子,就只有他和他娘二人,而且他娘看起来随时都有可能闭眼走人的意思。秀才就这样闭着眼苦苦等待,等待他爹早点回来。

  然而这样的黑夜,却有很多人头枕大地,脸朝星空。村前小河的石板桥上正躺着一排的人,天气热,家里睡不着,于是就拿一破草席或塑料薄膜到桥上睡觉。下半夜,夜风大,一个个就悄悄撤了。最后只剩下一个,他就是痞子。他光着膀子,连一张薄膜都没有,就横躺在桥上。

  痞子是被“咯叽咯叽”的声音闹醒的,他惊醒后,揉揉眼,天还没有亮,满天星光。他竖起耳朵认真听,好像是手扳车转动的声音,还有拖鞋拖地的声音。这大半夜的,谁在做什么?痞子爬起来,朝着那越来越远的声音追去,他追到河洲的风水林时就犹豫是不是继续追,再往前走,再回头就有点难了。即使痞子这么胆大之人,夜晚走这样的黑路,不说危险掉河里,单单是那些鬼魅似的树影峭壁就足以让他胆寒。痞子看了一眼河洲对岸的小庙,那里已经没有光亮了。一想到老尼姑惨死的样子,他头皮都麻了。况且前面路上方埋着老张,他想往回走,可是,好奇让他的脚步一刻也没有停歇。

  声音越来越大,愈是靠近,他就愈是紧张。

  “谁?”他大声叫着给自己壮胆。

  前面的黑影一下就停了,痞子差点一头就撞到手板车上。

  “我。”一个微弱的声音。

  “你是谁?”

  “我,黑子。”

  “你哪村的?”

  “石坑的!”

  石坑离这里几十里山路。

  “你半夜三更的,偷运什么?”

  “我,我——”黑子以为遇到了那位自己不敢面对的人,他的声音是如此的像,他心里紧张,一时竟回答不上来。

  “说!”痞子装着审小孩的口气威胁黑子。

  “我女人要生了,送她去卫生所。”一个凄苦的声音传来。

  痞子乘着微弱的星光,看到手板车盖着一床棉被,中间果真高高突起。然而,车上一点声音都没有,痞子摸着头,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他抬起头,看到了一张面无表情的脸,痞子看到这张脸,不觉呆了,因为这张脸比死人还难看,还呆滞。

  推车的人发现他什么也没有说,就继续咯叽咯叽地往前走了。

  生孩子的人不是该哭天嚎地的吗?她怎么没有声音啊?痞子纳闷着往回走,当到河洲风水林时,黑夜的一点星光也被对面河洲的高大松柏给遮住了。仿佛间,他看到河洲的树林里到处都是亮光,像黑夜村里人在河里捡鱼。痞子头皮像炸了似的,心莫名其妙地痛,他突然想到,车上那个女人已经死了,要不她一定会哭叫,至少会呻吟。他毛骨悚然,即使再大的胆,他也没命地朝村里跑去。

  痞子跑回了家,他大声地开门关门的声音吵醒了他爹。他爹咳了一声,表示他在家。痞子推开自己的房间,一头就钻进了几年都没洗过的被子里。虽然是盛夏,裹着被子的痞子仍在不停地发抖。这是痞子第一次被吓得发抖,不仅身体,连心都在颤抖。

  自从痞子的娘跟人跑后,这个跛脚的男人就一直没有娶到别的女人。他一直给村里放牛,一年换得几担粮食。由于懒,他家总是一顿热一顿凉的,他总把剩饭放在锅里等他儿子饿了自己去吃。他的儿子有时会帮村里人做点事,所以,人家就留他吃饭,虽然是粗茶淡饭,但对痞子来说,比过年还丰盛。然而,痞子总是懒到肚子翻江地饿了,他才会想到吃。所以他虽然十八岁了,可是跟猴一样精瘦,看上去比狗娃还小。

  村里人说,有三种死法是最毒的:第一上吊死的,第二难产死的,第三就是处女就死掉的。处女死掉的,会变成厉鬼,会追人,所以,谁都不敢从处女坟前经过,都得远远躲着,尤其是男的,不管大人还是小孩。

  今晚面对面对着难产死掉的女人,而且是自己闲着没事追上去的,痞子觉得自己衰死了。“呸”,他从被子里伸出头,朝床下吐了口口水。

  虽然害怕,可是痞子一直后悔一件事,他应该掀开被子,看看躺在车上的那个女人,他有种莫名其妙的失落感。

  痞子在桥上睡觉的时候,做了一个梦,梦见他是一个婴儿,躺在一个女人怀里,一双温柔的手一直抚摸着他,时不时俯身亲吻着他。他是那么安静,那么地幸福,他的脸红扑扑的像个苹果,他想睁开眼,可是始终睁不开,举着一双小手,咿咿呀呀地叫着。痞子一直希望能够看到梦里那个女人的脸,看自己娘是长什么样的,可是,他的梦被吵醒了,被一个“咯吱咯吱”的声响吵醒了。

  他的梦碎了一地,他的心无比绞痛。

  痞子小时候曾问他爹,“爹,我娘去哪儿了?”

  “你娘死了。”

  “那我娘葬哪儿了?”

  “你娘葬河洲的风水林里了。”

  “我要去找我娘。”

  啪的一声,他爹打了他一巴掌,声嘶力竭地吼道:“你娘已经死了,你怎么找?”

  “我要找我娘!我要找我娘!”痞子蹲在地上哭着,抬起头期望他爹能带他找他娘。

  放牛人抱着儿子,父子俩一直哭,哭到泪干为止。

  长大后,痞子知道他娘真的死了,而且就葬在河洲风水林里,他每过河洲都要望一眼那里,因为他娘就葬在那里。

  他曾问他爹他娘长什么样,他爹平静地说,“你娘是个漂亮的女人。”

  “像谁?”

  “谁都不像。”

  痞子一直将村里的女人一个个比较,发现只有两个女人最像他娘,一个是阿贵嫂,她对她儿子丁种是那么好,那么温柔,每次看她给丁种喂奶,他就想象着自己就是丁种。另一个女人就是胡萍,胡萍总是拿东西给痞子吃。这个村子里,看见他偷东西吃,不打骂他的就只有胡萍跟他的男人哑巴。所以,凡是欺负狗娃的人,他就跟他拼命,他觉得他就是胡萍的儿子,狗娃就是他的弟弟。

  痞子的希望就是无限地接近胡萍,所以,一有机会他就躲在胡萍的家里。

  这是个很普通的夏日的夜晚,没有月亮,星星在幽邃的天空中闪着星光,虫子的鸣叫声,青蛙呱呱的声音,蟑螂爬走的声音,只有墙上的壁虎是静悄悄的,等待着猎物。

  远处的小庙鬼一样静,蜘蛛网挂满了各角落,一只硕大的蜘蛛正躲在远处注视着自己布下的巨大的网。

  这是个所有生物都在活动的夜晚,即使陷入梦乡的人们,也在做着各式各样的梦。

  狗娃的床很干净,他娘身上有一股很好闻的香皂香味。

  早上醒来的时候,他听到了他娘在厨房里做饭的声音。尿急得厉害,他爬起来,对着尿桶尿尿,但却撒得一墙都是尿。

  农村里有一种菜叫“仙人菜”,叶子绿色呈椭圆形,硬币大小,根茎暗红色。洗干净了,放锅里煮,一直用勺子捣,直到叶子粉碎,将根茎叶子捞起来,就剩下汤,然后再放点盐,用盆盛起来放置于阴暗的房间里,等到凝固了,再放点醋。这是夏天解暑的一道菜。在做这道菜的时候,家里有小孩的总是迫不及待地没有等到凝固就吃,所以大人总是说,这是仙人菜,凝固的时候是不能看的,如果看了就不能凝固了。

  狗娃他娘今天没有什么事,也做这道菜。狗娃自然也还是孩子心性,他娘就警告他,如果偷看了,仙人就不发功,这道菜也就吃不成了。

  吃的时候,凉凉的,有点酸味,果真润滑可口。

  “真好吃,为什么不经常做这道菜?”

  “仙人发功很辛苦的,老人都说,不能多吃,不能经常吃。”

  胡萍不知道,其实这道菜有轻微的毒性。

  “你说是道士厉害,还是和尚厉害?”在吃仙人菜的时候,胡萍问儿子。

  “应该是道士厉害吧。”狗娃也不能确定。

  “我看是和尚厉害,你看孙悟空就很厉害,什么妖精都怕他。”

  “可是,孙悟空他原来也是属于道教的,他的师傅菩提祖师就是道士。”狗娃纠正他娘的错误,“你看孙悟空的师父唐僧就没有武功,需要孙悟空保护才能上西天。”

  胡萍再次陷入苦闷中,她其实是害怕灵符的,所以只有她婆婆的门口有贴灵符,其它地方都被她给撕了。

  “道士需要吃唐僧肉才能长生不老吗?”

  “不要,他们吃他们炼的金丹。”

  “那和尚有什么用?”

  “念经可以超度人的灵魂。”

  “什么叫灵魂?”

  “就是魂魄。”

  “如果一个人连魂魄都没有了呢,怎么超度?”

  狗娃回答不了这个问题,在他看来,没有魂魄那么这个人也就死了。

  “人死了,念经能使死者的魂魄得以超度,要不,就有可能冤魂不散。冤魂不散就成为厉鬼了。”说完这个,狗娃自己都吓了一跳。

  听了儿子的话,胡萍的脸色变得铁青,好在她背对着儿子。

  太阳照得厅堂通亮,透过壁缝,秀才房间也放亮了些。起床后,秀才问他娘,“爹呢?”

  那个老妇人一边将热在锅里的饭菜端给儿子,一边答道:“去大队了。”

  “我爹昨晚半夜是不是出去了?”

  “你瞎说些什么。”

  “我怎么听到有开门的声音。”

  “你爹一直在睡觉。”

  “那我听到的是谁的声音?”

  “你不是一大早就睡了吗?”

  “我被那声音吵醒了。”

  他娘再没说话了,动作迟缓地做些家务,走路都得拄着棍子,但依然坚韧地活着。

  每一年,她都要将儿子穿的衣服扔一件到路旁。

  如果你在路边看到一件衣服,不管新旧,你都别去捡,因为这件衣服的主人一定是病得很重或是运气很差,就故意把它丢弃路边,谁穿上了,这个人的倒霉运气就会转到捡的人身上,这就叫“脱运”。

  而裤子恰好相反,再破的裤子还是有人捡。有些小孩很难养,所以特意向乞丐、乞丐婆讨要一条他们的裤子来给孩子穿,这个孩子就好养了。

  另一种“脱运”方式是认乞丐为干爹、干娘,能够去除厄运。当然被认之人是有可能惹祸上身的,但是,如果被认干爹、干娘,能换来一些施舍,对乞丐来说,这世上还有什么厄运比活着更糟?

  正因此,当乞丐来家的时候,秀才他娘就会拿一升米,认乞丐为秀才的干爹、干娘。几年下来,凡来村里的乞丐几乎都成为秀才干爹干娘了。秀才是不信这事,所以,也不叫乞丐为干爹干娘。可是他娘信,他娘实在是再也经不起一个又一个子女的夭折了。所以,当她听说儿子晚上听到什么不干净的声音的时候,她赶紧到丁先生那儿求了一张平安符,贴在儿子睡觉的房间门上。实际上,秀才这扇门已经被他娘贴得密密麻麻。

  傍晚放牛回来,痞子他爹手里拿着一件女人穿的花布棉衣,厚厚的。显然不是这个时节穿的衣服,有人为了脱运,将这衣服故意扔在路边。痞子一看,一下就联想到昨晚那个躺在车上的女人。

  痞子发现,他爹对着这件衣服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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