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魂之路》-游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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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
《灵魂之路》-游魂
6160字

  陈旧的木屋,黑瓦的屋檐,绿色的青苔,古老的石板,飘逸的长发,娇美的身材,落日的余晖···

  原本计划要干六天的活,结果由于平添了儿子这么个劳力,三天就把稻谷收割了。胡萍向村里人借牛耕田,但是这时是最忙的时节,牛比人还累,没人愿意借她。其实她自己也不会耕田,只是借到了牛再跟会耕田的人交换劳力。

  没办法,只好和儿子计划着两人用锄头一锄一锄地翻地了。

  当母子俩一大早到田里的时候,发现一台拖拉机正在她的田里翻地。她赶紧过去阻止,她可没有钱支付这么个铁家伙。对方告诉她,是宝金让他来耕田的,而且宝金已经交代了不用她支付。

  很显然,善良的大伯知道她一个妇道人家是耕不了田的,所以早早就为她着想了。毕竟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他是非常了解她的。以前家里的田都是大伯用牛耕地,后来分家后还是大伯帮助耕地,因为宝银不会。

  儿子看到这个铁家伙也是格外开心,两人就这样站在田埂上看了一会儿后就先去拔秧苗。胡萍一边干活一边跟儿子讲了很多以前大家庭的生活,并告诉儿子,长大后一定要向伯父学习,做一位正直善良有能力的男人。

  “那我爹呢?”狗娃听他娘一直讲的是大伯,不由问道。

  “你爹也是个善良的人。”胡萍低着头,轻轻地说了这么一句话。

  “我爹什么时候能回来?”

  胡萍没回答,拔秧苗的手加快了。

  “娘,我爹什么时候能回来?”

  “你想他了?”

  “嗯。”

  以前,他爹无论是去山上,还是去田里,都会带些吃的东西回来给狗娃,比如山上的果子,田里的田螺、泥鳅、黄鳝。他爹在的时候,家里一直不缺这些东西。知道胡萍不吃老鼠,哑巴上山抓老鼠,拿回来后就给他大嫂,吃饭的时候,哑巴打着饭带儿子狗娃去他大哥饭桌吃着那些野味。

  大嫂秦慧经常使唤哑巴做这做那,胡萍有时候很生气,但是,即使分家后,大嫂家有好东西吃,或有客人来,一直少不了哑巴那一份。开始胡萍很难理解,后来她慢慢理解了,因为那才是真正的兄弟,不客气、不生分。

  胡萍心细,她插的秧又直又好。村里人路过胡萍的田,总是忍不住夸赞。狗娃也学他娘插秧。对于胡萍来说,插秧是一门艺术活,一点也急不得。她纤细的腰极为柔韧,所以插一天的秧,她也不会腰酸。

  狗娃今天一天都极为兴奋,一方面因为村里只有他们家使用拖拉机耕田,昨天他娘一脸灰气回来,狗娃还安慰她。想不到,大伯却帮了他们的大忙,也为他们娘儿俩争了口气。另一方面,他娘的确是这个偏僻山村的一道最亮丽的风景。夕阳余晖映照着水田里一个俊俏的身影,绿油油的秧苗排着整齐的队列迎风展翅。他被这迷人的景色吸引住了,就像沉醉于知识海洋一样。

  狗娃是绝不会窥视他娘洗澡的,但他知道,娘在天井边的沐浴是怎样优美的一幅画:

  陈旧的木屋,黑瓦的屋檐,绿色的青苔,古老的石板,飘逸的长发,娇美的身材,落日的余晖——

  他找不到更美的句子,突然想起了一句古诗,“绝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

  “娘,你真美!”

  “小孩子,你懂得什么叫美?”胡萍停下手中的活,侧过头看了狗娃一眼,狗娃正认真地插秧。

  “林黛玉就很美!”狗娃脑子里突然闪出了这个人物,觉得只有她可以跟他娘相比。

  狗娃知道娘是个沉默寡言的人,这正符合他心目中一个淑女恬静的形象,就像林黛玉一样。

  他正在看《红楼梦》的小人书。

  娘是个恬静的女人,而且还是内心恐惧的女人,然而狗娃并不知道后者。

  娘在狗娃心中是如此圣洁,然而,他却不知道,这样绝美的夕阳映照却被无数的肮脏的眼睛偷窥过。

  胡萍并不知道别人在偷窥她,当然,她也知道自己的儿子绝不会偷看她洗澡。所以,插完秧回来,忙完其他的事,她依旧站在天井口的青石板上洗澡,儿子就在房间里,阿黄慵懒地躺在厅堂地上,伸着长长的舌头在那守卫着它的女主人。她不知道林黛玉是谁,应该是个美人,自己美吗?以前从来没有人夸过自己美,她也没有想过自己是否美。在这么安然而宁静的房子里,在落霞满天的天空下,胡萍将自己身上宽大的外衣脱掉,只穿着她那件花格子裤头,那是她最喜欢的花格子衬衣多余的布料做的,她自己手工缝制的。被水一淋湿,就紧贴着身体。这是她第一次这么细心地洗澡,当清水从她光洁的身上细细流下的时候,她感到无比的惬意和自恋。

  晚上,当忙完家务,她习惯性地来到儿子的房间,她坐在床边做一些针线活。其实她并不想做,因为光线并不是太亮,只是找个理由跟儿子在一起。儿子在看那一摞厚厚的小人书,她问是什么书,儿子只是简单回答是《红楼梦》。她并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她只听过丁先生讲过穆桂英、岳飞。

  “什么梦?”因为她总是被梦困扰,所以对梦特别感兴趣。

  狗娃可不好答了,想了一会儿,才答道:“一位公子的富贵梦。”

  “这样的梦,我也做过,捡硬币,到处都是,怎么捡也捡不完,像捡田螺一样——”可是,这样的梦是不吉利的,胡萍就没有说下去。

  “《红楼梦》不一样,不是发财梦,而是讲贾府的富贵生活。说的是有一块石头没有才能去补天,所以整天就唉声叹气的。后来就被和尚道士带到人世间,投胎到一富贵人家贾府,在那里他遇到了很多年轻漂亮的女孩,其中一位叫林黛玉。”

  “林黛玉!”

  “后来他喜欢上了林黛玉,可是,他的父母家人更加中意另一位家里很多钱的女孩,她叫薛宝钗。”狗娃合上书,深思着——

  “那他到底是喜欢谁啊?”

  过了好长一会儿,狗娃才说,“其实,两个女孩他都喜欢,只是他更加喜欢林黛玉而已。”

  “后来呢?”

  “后来,后来在家人的操办下,他还是娶了薛宝钗,在他们结婚的那天,林黛玉就死了。过了不久,那位公子就抛下已婚不久的妻子出家了。”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狗娃年龄太小了,他还不知道男女之间的情爱。

  “他为什么要出家当和尚?”

  “因为他很想念林黛玉。”

  “所以,和尚尼姑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胡萍更加相信了,连书上都是这么说的,她为自己的想法找到了证明。

  “娘,你不想看看林黛玉长什么样子?”

  “她长什么样子?”

  狗娃将小人书伸到他面前,指出了画中的林黛玉。

  “娘,你就像林黛玉。”

  “娘哪有她那么好看啊!”胡萍虽这么说,可心里美滋滋的,自己能像书中的美人。

  “如果你是那位公子,你愿意要谁?”

  “当然是林黛玉!”

  儿子的答复让她非常满意。

  “狗娃,你做梦吗?”安静了一会儿,胡萍问他儿子。

  “做啊,谁不做梦啊!”

  “那你做什么梦?”

  “都忘了,你为什么问这个?”

  胡萍没有回答,她想起了前几天的那个梦。她不敢告诉儿子,只是那个梦的第二天就再也不许狗娃去河里摸鱼了。

  她不敢跟他讲她所做的梦,她经常做噩梦,她觉得这都是因为家里有不干净的东西,她怕讲了他害怕。

  “狗娃,娘晚上跟你一起睡吧。”

  “为什么?”

  “娘觉得一个人睡害怕。”

  “好。娘,我能保护你!”

  其实,胡萍并不是因为自己害怕而要跟他一起睡,而是担心这房子里的不干净的东西来碰他。她决意要保护自己这个孩子。他还小,他还不懂世间太多的事。

  村里老人经常讲,跟死人一起睡是非常衰的事,严重的要丧命。所以老人到了一定岁数,是不会让小孩跟着睡的。

  而狗娃跟他奶奶的尸体同一个房间竟然睡了半夜。

  胡萍现在一想,不寒而栗。不会因为婆婆而害死自己这个孩子吧!所以,她要想尽办法保住自己的儿子,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

  胡萍永远没有想到的是,是她婆婆自己将一碗的萝卜咸一次吃尽,这要了她的命,她忍着剧痛将狗娃抱到他爷爷床上,自己一人躺在自己的床上,痛苦地、静悄悄地走了。她晚上经常梦见那个她害死的女人。那个女人总是挺着个大肚子,要索她的命。那个女人下身,总是不停地淌血,而且她的眼睛、鼻子、嘴巴也都在淌血,好像她全身的血总是流不完似的。胡萍的婆婆总是从噩梦中惊醒,这样的梦折磨了她十几年。

  “你说,这世上真有鬼吗?”胡萍婆婆已经很多年没来会堂找王大爷了,因为王大爷在的缘故,她也从不去会堂看电影。她没想到,他这儿依然如故,只是他已经老得不像样了。

  “怎么了?”

  “那个女人一直纠缠着我,一闭眼,她就在眼前。”

  “你为何一直放不下她?”

  “不是我放不下,是她不肯饶了我。”

  “是你放不下,如果你放下了,她就纠缠不了你了。”

  “可我害死了她。”

  “害死她的人不是你。”

  “不是我?”

  “她原本可以好好地活下来的,可是,她男人做错了一件事。”

  “做错了什么?”

  “他不应该让她一个人待在家里。”

  “她男人干嘛去了?”

  “去请雷神。”

  后来的事,村里传遍了,听说他请来雷神,可是他女人还是死了,一气之下他便将那雷神劈成柴火给烧了。

  “他真把雷神给烧了?”问完后,胡萍婆婆就后悔了,老王怎么可能知道呢,他又不是那个看仓库的男人。

  “他根本就没有请到雷神。”

  “为什么?”

  “雷神不见了。”

  “终究还是我害了她,如果不是我告密,她男人也不会那样地打她。”

  “她男人根本就没有打她。”

  “你怎么知道?”

  “我收敛她入棺,什么事我不知道?”

  “她男人知道这事,不打她?”

  “她男人早就知道这事,知道有一个孩子,他高兴还来不及呢。”

  “你怎么知道?”

  “他死前告诉我的。他知道自己快不行了,就把他身后一切都委托给我。死前,他叮嘱我要小心一个人。”

  “谁?”

  “老张!”

  “吊死的那个?”

  王大爷点了点头。

  “当他从庙里赶回来的时候,他的女人已经死了,流了一地的血,孩子掉地上。”

  “孩子生出来了?”

  “孩子的头上插一把秤钩,是用秤钩勾出来的!是个男孩。”

  她的下身一阵痉挛。

  “那个女人怎么这么狠心啊!”

  “不是她,是她的邻居老张帮她的。”

  “你怎么知道?”

  王大爷没有回答她的话,不是所有东西都能告诉另一个人,尤其是这件事。

  认得是老张的秤子,有一天晚上,那个看粮仓的男人拿了一把尖刀去隔壁找老张,厨房里没有人,他踹开了老张睡觉的房间,里面漆黑,他知道老张一定在房间里。

  “那个秤子是你的?”黑暗中,看粮仓的男人对着黑暗说。

  “嗯。”

  “是你用秤钩勾出的?”

  “嗯。”

  “你怎么这么狠心?我哪里得罪了你?”

  对方静默。

  “你今天拿命来偿还母子二人!”

  “如果能死,还等着你来动手?”

  对方终于说话了,吱的一声,擦亮了一根火柴,将马灯点亮。老张举起马灯,蹒跚地走过来,灯光下,他的脸是那么苍老、无神,怎么看怎么不像个杀人不眨眼的人魔。老张将马灯举高,慢慢抬头往上看。

  仓库管理员长年累月一个人睡仓库,看管粮食,那么大的粮仓他从没害怕过,无论是人还是鬼,他始终没怕过。可这时,他害怕了,他看到了一个绳套,一个悬挂于天花板横梁下的绳套。显然,他知道这个绳套是干什么用的。

  “我准备很多年了,一直没用上,你能帮帮我吗?”

  “你以为我不敢!”仓库管理员握紧了尖刀,想一刀捅死他。

  老张在乌黑的马灯昏黄的亮光下笑,笑得既凄惨又无耻。

  王大爷曾问,“为什么不杀掉老张?”

  “不能杀他。”仓库管理员惊惧地答道。

  “为什么?”

  “他是阴差!”

  王大爷知道,如果谁杀了阴差,谁就要成为阴差,这个世上没人愿意成为阴差。王大爷不敢将这些告诉胡萍的婆婆,因为没有人能承受得了这村里有阴差这事。仓库管理员没有等到老张死,他就死了,死前将这秘密告诉了王大爷。这个村里,只有王大爷能镇得住老张,因为他是封棺的,什么死人没见过,什么脏的东西都得他来收拾,连鬼都怕王大爷。

  老张死后,王大爷得面对一个问题,谁是老张的接班人?隐隐约约中,王大爷找到了这个人,但是他不敢告诉任何人。

  眼前这个女人已经很多很多年没这么近跟自己坐在他的厨房里了。

  生产队的时候,她是负责晒稻谷的,仓库里凉不下那么多刚收割的稻谷,于是,她们那组就将稻谷晾在会堂里。会堂里只住一个挑谷子的王大爷,有一天,没有外人的时候,王大爷将她压在稻谷上。她原本是想反抗的,但是,她没有,因为她想报复她的男人。她知道她男人跟那看粮仓男人的女人打得火热。

  如果不是因为有些后事要安排,她这辈子是再也不想见他的。

  “你一定要帮助宝银一家人平平安安的,我求你了。”

  很多年前,饿得快要死的她也是这么求他的,不过原话是,“如果我死了,你一定要替我照顾宝银。”

  王大爷将自己的粮食救助她全家。正是王大爷和看粮仓的那个男人的女人救了胡萍婆婆一家人。

  “你到底遇到了什么?”他紧张地抓住她的手,他老得几乎再也帮不上她了,他着急地掐了一下她的手。

  “我儿子宝银,自从娶了媳妇之后,就变了,彻底变了。以前,他只是不爱说话,可是娶了媳妇之后,就彻底不说话了。”

  “为什么?”

  “我怀疑,他的魂丢了!”

  “魂丢了?”

  “是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

  “有些年了,从他兄弟俩分家之后。”

  王大爷相信她的话,因为她提供的时间节点非常符合逻辑,以宝金的火光是足以镇压一切邪恶的东西的,但是,分家之后,宝金就保护不了宝银了,因为分成两家后各家有各家的灶神。

  “我家里有个黑东西,我追了几次都追不上。”

  “黑东西?男的,还是女的?”

  “从背影看,像胡萍。”

  王大爷抓她的手一下就松了,他一直担心胡萍就是老张的接班人。她的话终于印证了他一直担心的事,也许那个黑东西就是恶灵老张,这么多年,村里还没有上吊的替死鬼,说明老张的恶灵一直存在。如果老张的恶灵真在她家的话,那么她们家最有可能成为阴差的就是胡萍。王大爷看过胡萍的背影,令人恍惚的背影。

  胡萍怎么就沾上了这个东西?王大爷怎么也想不通。

  “你一定要帮助宝银!”这是这个女人最后留给他的话。她走后,王大爷哭了一个下午,他知道,他再也见不着她了。虽然这么多年,很少面对面见着她,但是,只要她在,他的心就是温暖的。可是,他,他现在竟然帮不了她了,他用力地捶打着自己的脑袋。

  她死后脸色紫黑,扭曲且恐怖,看着棺材里她,他将泪水吞进了肚子。

  当姑姑要请三姑通灵的时候,胡萍是吓一大跳的。然而,三姑反反复复只有“我很冷,我不知道路”,这让胡萍放了心,婆婆并没有将儿媳下毒的事泄露。

  人死时,由于血液的迅速冷却,将死的人都感到很冷。

  人死后下葬的时候,都要在棺材里放一根很短的棍子,名为探路棍。

  婆婆曾无数次问老尼姑,人死后去哪里?老尼姑告诉她,心善的人死后上天堂,心恶的人死后下地狱。

  “怎么分清哪个是去天堂的路?哪个是去地狱的路?”

  “生前只做善事,不做恶事的人,死后有一道光,指引善人上天堂。生前做恶事的人,死后是一片漆黑的,它只能摸黑走,一不小心,就掉地狱里了。”老尼姑并不是要吓唬人,这些都是她师傅跟她讲的,这也是为什么她甘愿孤苦修行。

  “那做错事的人呢?”婆婆问。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老尼姑说出一句禅语。

  可惜,老尼姑没有向她解释这句禅语的禅意,婆婆也无法明白这句话的含义。真正要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太难了,难就难在,任何做错事、做恶事的人,总是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根本回不了头。

  活着,还是死后,她都在问一个问题,“路在哪里?”活着她找不到精神的出路,死后她找不到通往天堂之路。她永远也忘不掉那个缺少粮食全家人坐以待毙的寒冷的冬天,可是,她更害怕失去这个家,害怕自己的子女孤苦无依。所以,任何想破坏她家庭的人,任何威胁她无家可归的人,她都下得了毒手。

  王大爷说得没错,不是那个女人在纠缠着她,而是她自己放不下,她是个善良的人,她无法原谅自己。既然自己在通往地狱的道路已经走了很远了,她就不怕再更坏一些。她得将自己死后变成恶灵,留在这个房子里,以恶制恶,跟那个黑暗东西斗,以保护她的家人。

  胡萍的感觉没错,她婆婆从来都没有离开过这个房子,她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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