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赶紧把马桶盖打开,对着马桶“呸、呸”地吐口水。听老人说,如果梦到不好的东西,把它吐到马桶里,这个梦就不会实现了···
当天晚上,胡萍的脸是阴沉沉的,狗娃感觉到了,他以为他娘干了一天的活累了。
胡萍把狗娃支出房子,她把大门关了在里面天井里洗澡。她脱下又脏又湿的外衣,露出红红的肚兜和宽松的花裤头。胡萍没有想到的是,楼上一双贪婪的眼睛正盯着她的身体,期待着她褪下肚兜后露出的丰满胸部。
吃饭的时候,胡萍还是多夹了几块肉给狗娃吃,而狗娃也懂事地把他娘夹给他的肉挑一块瘦点的夹回给他娘。
胡萍的心情稍微好转了点。
傍晚,当胡萍回头看谁在帮她推车子时,她看到了一张黝黑的、国字形的脸。这情景太像当年那场景了,而且两张脸是如此的像,只是一张有胡子,一张没有。
一个老猎户带一只猎犬上山打猎,在荒山野地,见到了一个穿着花布衣裳的小姑娘晕倒在地,猎犬不停地冲着她狂吠。老猎户上前探了探小姑娘的鼻息,发现她尚有一息。周围几十里都没有人烟,这是谁家的丫头,怎么会流落到这里?老猎户没有多想,背着这小姑娘,走了很长很长的路,回到了他住的村子。村子里原先有同族兄弟几户人家,茅草屋搭在一片竹林下。后来,他的那些同族兄弟为了子女都搬出了大山,现在就他一人还住这里。
小姑娘的生命力比老猎户想象的顽强,他一直担心这孩子会死在他后背上,走一段路,就把她放下来看看。她满脸都是泥,衣服到处都是破洞,两只手也都是泥,嘴唇干裂,这种情况就像被弥陀子迷住了。
回到家后,老猎户给她喂了些温水,帮她洗脸、洗脚、洗手,擦洗干净后,放在他的床上,屋里点着温暖的炉火,炉上正煨着山鸡汤。等她醒来,就可以喝这些鸡汤了。可是,她这一睡,竟睡了好几天。他没有再进山,而是一直守护着这小姑娘,直到她醒来。
老猎户无儿无女,她就成了他的女儿,她叫他爹。她也跟着他打猎,因为她不敢一人待在小屋里,他也怕她又走丢。一到晚上,听到林中鸟叫的声音,她就蜷缩成一团,依偎在他身边。
“别怕,这是猫头鹰叫。”
“爹,你为什么不打那些猫头鹰?”
“猫头鹰可不能打,打它会不吉利的。”老猎户不敢告诉女儿说猫头鹰是山林中的幽灵,如果告诉她,她会更害怕。
“为什么打它会不吉利?”
“猫头鹰会抓老鼠,保护森林。”
晚上,老猎户必须抱着女儿,她才能安然入睡。
这山林太孤寂了,也许自己也应该离开这里了。只是离开这里,没有猎物可打,自己怎么活着,自己又拿什么养活女儿?老猎户知道自己很老了,也不知道哪一天会突然死去,他不能留女儿孤身一人在这大山里。可是,女儿失去了记忆,只记得自己名字叫胡萍,别的,什么都不记得了。他必须帮助她找到她的亲人,并把她交给她的父母,那样,即使自己死了,他也安心了。
经过多方打听,他了解到从发现胡萍的那条道,一直往大山深处走,再走几十里,听说有人居住。
“那地方叫什么?”
“忘川。”
“忘川?”
“最好别去,听说,进去的人,没人见他出来过。”
“为什么?”
“没人知道为什么。”
于是,他把胡萍留寄给自己的兄弟后,老猎户带着猎犬、干粮、一把猎枪,就去找那个村子。走前,他一再求自己的兄弟,一定要照顾好胡萍。
“不就几天嘛,你何必担心。”
“如果我回不来了,你能不能像自己亲闺女一样对待胡萍?”
“你往哪里找啊?”
“你发誓,如果我不能回来,你一定好好照顾胡萍!”
“好,我发誓。哥,你到底要去哪里?”
老猎户不能告诉弟弟自己要去的地方,万一自己真的不能回来了,作为兄弟,他一定会前来寻找的,那不是多搭一条人命吗?临走前,老猎户告诉胡萍,说自己出去打几天猎,打到大的猎物就回来,过年的时候给她做新衣服穿。胡萍一直拉着他的衣袖,不让他离去。老猎户放下脸来,胡萍才怯怯地松开手。老猎户头也不回地走了,身后传来胡萍的啼哭声。他心如刀割,泪水从眼眶里滚了下来。
他几次差点迷了路,好在猎犬有认识回路的能力,往回走,再往前走,几天后,他终于找到了那个传说中的地方。难道这就是忘川?老猎户看着眼前的景象问自己。
胡萍一直等他爹回来接她,一直坐在村口等,等了一天又一天,一月又一月,一年又一年,她一直没有等到老猎户。后来,她慢慢长大了,但是她站在村口等她爹的习惯一直没有变。从她爹走后,她就一直没说过话,就一直傻傻地等着。
时间长了,猎户兄弟一家人慢慢地就开始嫌弃这姑娘了,把她当作一个会吃饭的累赘,吃饭不让她上桌,睡觉也是睡在胡萍最怕的、黑暗的、宽阔的楼上,那么大的空间,四处敞开着,就放那么一张床。每个晚上,胡萍都是蒙着头睡觉,都是等公鸡叫了几遍之后才能睡着。
胡萍长大后,常被当作劳力使唤。一次,她独自拉一手板车木柴艰难上坡,快撑不住时,车突然变轻,轻松爬上坡。回头一看,是个陌生男人正微笑帮忙。到坡顶后,她停车转身想道谢,却没意识到自己全身湿透,薄衣紧贴身体,玲珑身材尽显。男人突然扑来,一手横腰抱住她,另一只手捂住她的嘴。她惊恐万分,双脚乱踢,双手乱抓。男人将她抱到山下河边大树下,用身体死死压住。她拼命扭动,却因压力巨大喘不过气,双手也被上衣绑住。她惊恐地望着他,死亡恐惧让她忘了羞怯。当男人再次扑来时,她已无力反抗。
经此事,胡萍没有回那个原本就不属于她的家,而是四处流浪,后来就来到了这一人家。黄宝银同情她、收留了她。
胡萍洗刷完后,早早就上床睡觉去了。
狗娃早已习惯娘的冷淡,因她向来如此。可今日虽累,他却满心欢喜,发现娘待他其实很好。他从未享受过母爱,当娘轻柔地为他拭去脸上汗水时,他甜如吃了蜜。每次抱着稻谷到打谷机旁,娘总会回头对他微微一笑,那笑容优雅甜美。
本来,伯父是不同意他回家的,但是,狗娃想回家帮他娘双抢干活。伯父熬不过他,只好同意了。
母子二人带着不同的梦入睡了。
胡萍梦见自己在森林里跑,后面不知什么东西喘着粗气在追着她,她不敢回头看,正当她跑不动时,狗娃突然在前面出现了。她一下就醒过来,发现全身都是汗,而双腿也是钻心地酸痛。她的心噗噗地跳着,好在隔壁房间狗娃均匀的呼吸声让她慢慢平静下来。
胡萍很早就起来做饭,做完饭,把昨天打的谷子拉到晒谷场晒。当她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发现狗娃已经不在了,她知道,他吃完早饭早早就去田里了。对于十四岁的孩子,这是非常难得的。
果真,胡萍到田时,狗娃已割好一大片稻谷。她只需负责打谷,狗娃则割稻并抱来给她打。抱谷穗虽非最累,胡萍却不喜欢干这个:稻谷带水,弄湿衣裤,踩打谷机时浑身黏腻,且稻叶易割伤手臂、腰肢。虽然常年劳作,但她皮肤依然细嫩。
中午,胡萍将谷子装袋扛上手板车。返回时,见狗娃摔倒在泥水里,一袋谷子也泡在水中。她急问:“扭伤没?”狗娃摇头,她才松了口气。
她心疼地抚摸着儿子的头说,“你还小,扛不动的,等你长大了,娘就不扛,全都给你扛,好不好?”
“好!”,他抬头答道。
“答应娘,中午不能那么早来田里,这么毒辣的太阳会把你晒病的,知道不?”
“知道了。”
当午睡醒来的时候,胡萍发现儿子早已经走了。到达田里的时候,她并没有看到儿子的身影。正当她纳闷的时候,狗娃一下跳到她面前,他把手里的一串鱼举到她娘面前。
“娘,你看!”
胡萍被儿子的突然出现吓了一跳。
“啊,这么多鱼呀!”她已经一年多没有尝到鱼的滋味了。虽然欣喜,但是她始终还是没忘了告诉儿子,不能往水深的地方去。
狗娃把鱼放在草丛清凉水里,这样一来,鱼不会被泡烂。这天下午,娘儿俩心情特别好,干活也不那么累了。
回到家,狗娃并没有像昨天一样先去洗澡,而是跟他娘一起去收谷子。村里的妇女直夸狗娃能干、懂事,胡萍听得心里美滋滋的。
“养孩子真值,你看,哑巴的儿子都这么大了,能帮他娘干活了。”
“不许叫我爹哑巴,他有名有姓。”
“不叫哑巴,那叫啥?”一位妇女故意逗狗娃。
“黄宝银。”狗娃字正腔圆地报自己爹的名字。
胡萍看狗娃一本正经地维护他爹名誉,心里感到高兴。
收完谷子,胡萍去水渠里杀鱼,狗娃则在天井里洗澡,这时候太阳已经下山了,胡萍不许儿子这么晚还去河里洗澡。
“胡萍啊,谁送给你的鱼啊?”邻居一位长舌妇不怀好意地问。
“我儿子河里摸的。”
“狗娃放假了啊?唉,这村子里就秀才跟狗娃念的书多。”
很显然,胡萍是能够听出这位邻居话里的意思,将狗娃与秀才比,那意思是读书有什么用,文不能文,武不能武。胡萍不理她,自己的儿子才不会像张秀才一样呢,狗娃可厉害了,干活几乎顶得上一个妇女了。
“嫂子,拿几条鱼去吃吧。”
“我们家那口子经常去毒鱼,去年的鱼干到现在还没吃完呢。”
比不上人家儿子,只好拿自己的老公出来比了。跟胡萍比,她什么都比不上,除了自己的男人比胡萍的男人哑巴强外。
胡萍杀完鱼,儿子已经洗完澡,换一身干净的衣服,正在厅堂的竹椅上看书。胡萍把大门关紧,叫狗娃去自己房间里看书,她要在天井里洗澡。在胡萍心里,对儿子的厌恶感已经随这两天的劳动而荡然无存了。反而,儿子在家里让她感到安全。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她绝不敢这么晚洗澡,要洗都是大白天洗,而且阿黄必须在她的身边。当冷水从头顶上往下冲的时候,总是一股凉意油然而生,从身体凉到心里。
因为孩子在家,她穿着宽大的花裤头,上身也穿着一件宽松的衣服站在天井口洗。狗娃,在房间里,听到了她娘不断泼水的声音。
“娘,要不要我帮你提水?”狗娃叫道。
“不要,你看书吧。”
当他娘换好衣服,出现在他面前,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好闻的香皂的香味。
这顿晚饭吃得特别香。他娘把鱼放在油里煎得焦黄,然后浇上家酿的红酒和酱油,放上一点辣椒酱在锅里焖一会儿。鱼的味道特别鲜美,母子俩互相谦让,最后还是剩了一半没吃完。明天早上,应该要多做点饭,有鱼可以多吃些饭。
午后,太阳炙烤着大地,村前河边的樟树上知了焦躁不安地叫着。
狗娃光着脊背,一个人在河里摸鱼,上游很多村里的孩子在深水潭里游泳。狗娃嘴里咬着一根带叶子的细细枝条,枝条上串着几条鱼,在水面漂浮着。鱼喜欢躲在石头的缝隙里,而这些缝隙往往只有一个出口,就像死胡同。狗娃时而浮在水面上,时而潜入水里摸鱼。他潜入水里,在一块大石缝里摸到一条鱼的尾巴,可是一触到它,聪明的鱼儿就往里挤去,狗娃不肯放弃,就拼劲将手伸入缝里,他终于抓到了鱼,一条很大的鱼。他想象着他娘高兴地杀这条鱼并把它蒸来吃的情景,那鲜美的鱼肉能让人几天都回味无穷。可是,他的手被夹住了,他舍不得放弃已经抓到的鱼。他渐渐就失去了知觉,水面上不断冒着气泡,狗娃的一条腿浮出了水面。胡萍正躺在自己家的厅堂的竹靠椅睡午觉,一群孩子叫醒她,说她狗娃淹死了。她跟着他们跑到河边一看,果真发现狗娃浮出水面的那只脚,还穿着那双破旧的凉鞋。当被人拽出来的时候,他的手已经血肉模糊,手心里还紧紧抓着一条鱼。胡萍抱着儿子的身体大哭,眼泪、鼻水沾了狗娃一脸。
胡萍一下惊醒,醒来时赶紧跑到隔壁房间一摸,儿子正躺在床上,沉沉地睡着。她赶紧把马桶盖打开,对着马桶“呸、呸”地吐口水。
听老人说,如果梦到不好的东西,把它吐到马桶里,这个梦就不会实现了。
她重新躺下,发现刚才睡的枕头已经湿了一大片。她怎么也睡不着,于是她起来,悄悄地走到儿子的房间,摸着黑就躺在儿子的身边。她把儿子的头枕在自己的手臂上,从后背紧紧地抱着他,不再去想刚才那个梦,静静地倾听着儿子均匀的呼吸声。她的眼皮越来越重,越来越重,终于沉沉睡去。睡梦中,她梦见了她爹,那个老猎户,他正温柔地看着正在熟睡的女儿,身边是一盆烧红的炭火,炭火上是一罐喷香的炖肉。
阿黄是条尽职的狗,它躺在门口狗窝里,闭着眼睛,但两只耳朵却时刻竖着。大门外,一只眼睛透过门缝窥视着厅堂。
在胡萍家里,一个黑暗的角落里,一个黑色的影子冷冷地注视着大门外的不速来客。
所有的夜行动物,依然按照他们的运行规律,在黑夜活动着。

消息
历史
书单
手机阅读 


《灵魂之路》-游魂
4731字
扫一扫,手机接着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