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农村,秀才是骂人的话,是文不能文,武不能武的代名词···
村里有一妇女,这辈子什么事都没做,光顾着生孩子,整整生了十五个孩子,其中三次是双胞胎,结果真正能留下来的只有一男一女。男的是最小的,也是村里唯一读高中的,结果智力和体力都跟不上,读了一年高中就辍学了。高中,那是玩命的活,出题的老师怎么难,怎么出,只有更难,没有最难。秀才脑子读得出了毛病,整天晚上睡不着,白天却困得要命。一到晚上睡觉的时候,满脑子都是不会做,做不完的考题。再不辍学,他非疯了不可。他跟他爹说不念了,他爹瞪大眼睛,想找根烧火棍打他。
“再念,我非疯了不可。你要真逼我念,我迟早会走老张那条路。”按他的话,再逼,他也得上吊自杀。
“爹辛苦挣钱给你上学,你说不念就不念!”
“爹,你觉得我这副身板还能撑多久?”
他名叫张传宗,身材高瘦,眼睛深陷眶里,脸色蜡黄,皮包骨头,头发贴在头皮上,看着比痞子还寒碜。很显然,不是因为营养不良,他家并不缺吃的。
“不行,就是撑,你也得撑到毕业。”
“你如果想让我传宗接代的话,你就饶了我吧。”
这句话深深地触动了他爹张世昌的心,真把儿子逼得走上绝路,自己这把年龄再要个儿子可不容易,靠他娘就更没办法了。
大学对于当时人来说就像是考进士,读到高中,算是秀才了。所以,大家都戏称张传宗为秀才。
在农村,秀才是骂人的话,是文不能文,武不能武的代名词。
张秀才身体弱,辍学后,田里活不会干,地里活也干不了,身体也不允许他干,于是,他就成了好吃懒做的典型代表,整天没事尽在街头小港闲逛。大家可没他那么闲,没人陪他,于是,他经常去找一位跟他一样闲的人,这个人便是只有十岁的丁种。张秀才从他厨房里搬把椅子坐在丁种旁边,给丁种讲故事。丁种是个哑巴,只会笑,没完没了地傻笑。
别看这两人都是闲人,但身上都肩负着传宗接代的重任,所以,他们的生活待遇都比正常人要高,吃饭时间都有家人来叫,顿顿如此。一到吃饭时间,就有一位头发发白、身体佝偻、面容憔悴的衰老妇人来叫张秀才,“宝啊,回家吃饭了。”
这个老人,不是张秀才的奶奶,而是那个生了十五个孩子的英雄母亲。生这么多孩子,把她身体也累垮了。
她更像是秀才的奶奶,更像是张世昌的娘而不像是他的老婆。
秀才他娘总喜欢摸摸丁种的肥肥脸蛋,“多丑的孩子!”
老人夸小孩,总是说相反的话,说你丑,实际上是夸你漂亮。说丑,容易养。很显然,秀才娘经历那么多子女夭折后,是很能体会平安的重要,所以,每次她都夸丁种丑。
阿贵嫂是不喜欢秀才娘摸丁种的脸的,因为她看起来像是快要死的人。所以,一到吃饭的时间,一听到“宝啊”的声音,阿贵嫂赶紧从厨房里出来,把丁种拉进厨房,不让丁种见秀才娘。有时,要死的人,或运气很差的人,会把厄运转给身边的人,尤其是通过身体接触,所以,阿贵嫂非常忌讳秀才娘碰丁种的脸。
张秀才因丁种的缘故,经常坐在丁先生家门前公共屋檐下,丁先生进出大门的时候,都不搭理张秀才。张秀才几次跟丁先生打招呼,丁先生都没有搭理他,这让张秀才颜面扫尽,于是,心里格外怨恨丁先生,经常背地里咬他的舌根。
张秀才对丁先生的装神弄鬼是很不屑的,他只相信科学,不相信迷信,从来不相信这世上还真有鬼。不相信有鬼,并不意味着他不怕鬼,相反,张秀才胆子小,特别特别怕鬼。你若让他一人白天进会堂,他都不敢进。晚上,秀才是从不出门的,早早地就关门睡觉。睡觉的时候,从来是用被子将头蒙住。
由于读过书,他自己也买了些书,所以,他也能讲故事。丁先生讲的那些故事,他也有看过,但是他就是讲不好,只能跟村里小孩讲讲,比如像丁种这样的小听众。然而,小朋友们也很不给面子,他们宁愿听痞子讲的那些粗俗的故事,也不爱听秀才讲的那些听不懂的故事,因为讲的人讲不清楚,听的人也听不明白。
秀才确实是一个文弱书生,连家里活也帮不上忙,属于扫把倒了都不扶的那一类懒汉。估计是第十五个孩子的缘故,以他娘那样的身体条件,能生出这么一个能养活的带柄的儿子,全家就感恩不尽了,哪里还期望他干活。他唯一的任务就是替张家传宗接代。
秀才他爹兄弟几人住在同一栋房子里,所以还算热闹。但随着祖、父辈的老人一个个去世,年轻一辈的人又纷纷搬出这栋老旧房子,这个房子就变得冷清,阴森起来。他明白这世上没有鬼,但是一定存在恐怖的东西,一到晚上,这些东西都会出来作祟,所以,他特别害怕黑夜,然而黑夜又特别长,因为他总是睡不着。越有时间睡觉的人,他睡觉的时间越短,失眠的时间越长。
老尼姑死的时候,秀才没敢去看,但是他是第一个提出老尼姑是被人谋害的人。道理很简单:第一,老尼姑自己不会跑到棺材里;第二,她更没办法在里面把棺材钉钉死;第三,庙里还有鬼吗?如果有鬼,我们还去那里祭什么神。第三个理由,引来村里一群妇女,“呸、呸、呸”的唾骂声。
神灵是不能亵渎的,问题是,有人在亵渎神灵,庙里毕竟死了人,这让全村的人都不安,觉得失去神灵的佑护,村里要遭不可预测的灾难。
大家都将疑惑的目光投向丁先生,希望他能说些什么,然而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丁先生实在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尼姑会遭此大殃。她一定是发现了什么不该发现的秘密,而且很有可能,虽然她是出家人,但是她可能守不住自己的那张嘴。
多事的秀才,把这件事向镇里派出所反映。
派出所邹所长来调查情况,自然就问到了胡萍。
“你家里有棺材钉吗?”
胡萍瞪了对方一眼,这话太不吉利了,有这么问话的吗!胡萍不客气地回了一句,“你家有棺材钉吗?”
“我是问,你家是否有丢失过棺材钉?”
“没有。”
“没有棺材钉?还是没有丢失。”
“没有丢棺材钉。”
案件的关键是那四枚棺材钉,但是那棺材钉是很普通的棺材钉,村里有些人家家里有老人的都备有这样的钉子,总不能等老人去了,再请铁匠来打,而且铁匠也是一年来一趟。而且这种东西,也不能向别人借。
“有人反映,见到你家垃圾堆里有一把棺材钉。”
“我几个月前扔掉的。”
“为什么要扔掉?”
胡萍低头不语。
“你能带我们去看看你们家的垃圾堆吗?”
在农村,各家都有各家的垃圾堆,垃圾经过一段时间的腐烂、发酵后,经过焚烧,这些垃圾就会成为农肥,是种植蔬菜所需要的养分。胡萍带他们来到她家附近的垃圾堆,用锄头扒拉一个多小时,结果一枚棺材钉都没找到,蚯蚓倒挖了不少。
邹所长从胡萍那儿问不出问题,就离开了,到其他家继续调查。
这村里只有痞子最清楚那个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他如果告诉了别人,没有谁相信他只钉了三分之一深,那么他就最有可能被判为杀人犯,就要被游街示众,脑袋瓜子就要吃花生米。害怕让他隐瞒了一切。
对于人命关天的事,村里即使有人看到什么,也不会说。三缄其口,一直是村里人处世哲学,农村人世世代代都谨记这句警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对于一个年老力衰的老尼姑,她活着或死去,没有多大意义。派出所的人走了,他们来,只是为了履行一次执法的程序,结果并不重要。
但是对村里人来说,老尼姑的离奇死亡却给全村人留下很深的阴影。村里人大多还是相信张秀才的推论的,这个村有人杀了人,这个人就掩藏在所有人当中,这比老尼姑的死更加让人害怕。
痞子知道,那天晚上,一定有一个人跟在他的背后,它只是举手之劳地把棺材钉继续往下钉而已。那个人是谁,痞子不会去想,也不会去问。对他来说,死了个尼姑,还不如他爹丢了头牛事大。
但派出所人来后,痞子倒害怕了,他怕被人误为杀了老尼姑。派出所的人果真问到痞子。
“你有没有见过这东西?”
“棺材钉谁没见过,胡萍家垃圾堆就有一把。”
“你在其它地方还见过没?”
痞子摇摇头。后来的事实证明,痞子没有撒谎,胡萍果真承认曾经扔过一把棺材钉,只是让民警觉得意外的是,那些棺材钉不见了。
虽然痞子缺少教养,但十几年在村里游手好闲而没有饿死,说明了他有一定的生存本领。如果他告诉民警,胡萍家的楼上有一堆棺材钉的话,那他自己便脱不了干系了。他觉得如果那天晚上有一个人跟在他背后的话,那个人最有可能的是胡萍,因为他和老尼姑都是从胡萍家逃出。要查出那个人是不是胡萍,只能从胡萍身上着手。
痞子伏在胡萍家外面几个晚上都没有机会进去,后来白天他找个机会就进去了,而且躲在胡萍她婆婆生前睡的那个房间里,痞子知道那个地方胡萍是不敢进去的,他一整天都躲在那里,准备晚上再出来,饿了就吃生鸡蛋。半夜的时候他刚要走出去,没想到一脚踩了一只鸡,结果就闹腾起来,好在他立即就躲在门背后,要不,胡萍那一脚踹进去,他就露馅了。胡萍的突然出现确实吓了他一跳,他再也不敢待在里面了,他溜回了自己的家。他再也不敢到胡萍家了,因为胡萍太暴力了。
于是这个村里,晚上安静了很多。
从那天后,胡萍家回归了安静。
可是村里,渐渐流传着有人看到一白衣人在胡萍家附近出现过。全村都传遍了,但就是瞒着胡萍一人,有人说是女鬼,有人说是胡萍梦游。
只是没有人看到那张脸,所以谁也不好确认那是谁。年龄大的人是不会谈论这些的,他们通常称这类人为老人,也有称为阴人的,即死后的人。这是区别于鬼的另一种神秘的东西,如果发现它的人不胡说的话,它不会害人。通常是小孩,懵懂无知的小孩能发现它们,病重的人也偶尔能遇到它们。成年人如果遇到这类东西,那说明他运气比较衰,就要注意了。
但是,不知哪位多嘴的还是把它说出去了。于是,这个原本祥和宁静的山村,就多了一份神秘和不祥的气息。
然而,胡萍家却热闹了起来,因为她儿子狗娃放暑假回来了。
“娘!”狗娃站在他娘身前,怯怯地叫了一声。
“你放假了?”胡萍冷冷地问道。
当她儿子突然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她发现他又长高了不少,而且嘴唇上还长了些细细的绒毛。
虽然以前不喜欢这个儿子,但是半年的孤独让她急需有人做个伴。她不能让阿黄继续跟自己住一个房间了,她在大门进来的位置做了一个狗窝,这样如果谁进来就得先过阿黄这一关。
想不到,阿黄不认生,跟狗娃关系很好,一见狗娃就不停地摇着尾巴,一圈圈地绕着狗娃转,而狗娃也不停地捋着阿黄黝黑的毛。
晚上睡觉时,胡萍把里外间相通的中间门打开,这样她就不觉得害怕了。
家里有个男人多好啊!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这晚她睡得很安静,很死,可是梦中一直感觉有一个低声呜咽的声音,听起来是那么委屈。
清晨,她发现她的房间门上被抓得一道一道的,显然是阿黄干的,它已经习惯跟她睡一个房间了。
农忙开始了,全村热闹起来。
早上五点多,胡萍便与儿子拉着手板车到田里收割水稻。她一人是扛不动打谷机的,现在有了儿子,就可以用一根竹竿抬,儿子走前面,她走后面。田坎上同时种有大豆,走起来不方便。儿子步伐有点蹒跚,但好在没有摔倒。儿子负责割稻子,她负责收集稻子并把谷打下来。儿子做事很认真,也很努力,口渴了,到他娘身边喝口水,并没有空着手过去,而是收集了一大堆的水稻,抱着水稻过去。这让胡萍很感动,半年不见,儿子不仅长大了,而且变得很懂事,懂得关心照顾他娘了。
想想从小到大,她对他的不冷不热,漠不关心,她就有点后悔了。看着儿子还略带稚嫩的流满汗的脸,胡萍拿起身上带的毛巾,帮他轻轻地擦了擦。儿子仰起脖子,咕噜咕噜地喝着茶水,喝完了又欢快地跑去干活了。
到了十一点,太阳实在太毒辣了,胡萍叫停了儿子。她让儿子把打下来的谷子装进编织袋里,她负责扛着谷子放到路边的手板车上。儿子自告奋勇说他也能扛,可是胡萍死活不让他扛,说这么小扛驼背了以后怎么找得着媳妇。
胡萍把上午打的谷子拉到村前的晒谷场晒,晒了三竹席。回到家,发现儿子躺在厅堂的竹椅上已经睡着了。吃完的碗筷整齐地摆放在灶台上。儿子并没有多吃昨天特意买的猪肉,这是个懂事节省的孩子,胡萍心里感到一阵温暖,她又找到了生活的希望。
吃完饭,她也去床上躺一会儿,一上午的活让她累得头一着枕头就睡着了。当她醒来已经两点多了,儿子不在厅堂里,他的房间里也没有人。毕竟还是孩子,被下午的阳光吓怕了,也许跟谁去河里游泳了。夏天,村前的河里从中午到傍晚都有孩子在那游泳。
她戴上斗笠,拉上手板车,就自己下地里去了。她远远就看到一人正在她家田里割稻子,走近一看,正是自己的儿子,他的身后已是一长排割好堆放好的水稻。
“你不怕太阳晒啊!”
狗娃抬起红扑扑的脸,冲着娘嘿嘿地傻笑。
胡萍卷起裤腿,一只脚刚插进田里,立刻就拔了出来,田水被太阳晒得实在太烫了。
“娘,水太烫了,你别下水,我把稻谷抱过去给你打。”
“你不怕烫啊?”
“我脚粗,不怕烫。”
太阳在山顶,她就叫儿子停止别割了。如果再干下去,儿子非累坏不可,她开始心疼自己的儿子了。
回到家,儿子高兴地拿着毛巾、香皂、换洗的衣服到河里洗澡。
胡萍还得把上午晒的谷子收回来。
正当她拉着板车上三挑的谷子,吃力地爬坡的时候,觉得突然一轻,她回头一看,一张黝黑的脸孔朝着她笑。
她突然眼前一黑,差点摔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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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魂之路》-游魂
5143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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