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先生就是这样的人,能看风水,能选吉日,能画符镇妖···
丁进不是村里唯一一位算命的阴阳先生,但他是世家相传,根正。丁老先生已经过世好多年了,他把他生前的手艺活全传授给他的大儿子丁进。丁进子承父业,他爹死后,他就自然而然坐上了“先生”这个位子,村里人都叫他丁先生。
过年,丁先生是节日里最最重要的一部分,因为,大年初一什么时候开门,都是由丁先生算出来的。吉时开大门,能换来一年吉祥平安。
此外,丁先生还会讲故事。在物质和精神同样匮乏的那个年头,丁先生的故事是正月里最让人期盼的,平时,丁先生绝不讲这些故事。丁先生到谁家去,谁家就会很热闹,因为听故事的人可能会把整个厅堂都挤满。丁先生不会事先预告他将去谁家讲故事,如果这样的话,到时,他自己都会被挤得走不进。然而,总不是那么轻易,他就开讲的。主人见丁先生来了,不仅得敬烟,还得煮一对荷包蛋敬献给丁先生,一番客气之后,丁先生才开始吃。如果没有这些东西,丁先生也就坐坐,就走了。当然,吃完这些东西后,听故事的人还得向他献烟,直到他接了满满的一把烟,他才喜笑颜开地开讲。讲故事的时候,听众可以叫好,但千万不能讲话,如果一讲话,他就不讲了,故事柄被打断了,结果是大家又得向他献烟。讲完故事,主人一定是要留丁先生吃饭的,有酒有肉。所以,丁先生愿意到谁家去讲故事,一是给主人面子,二也是图主人那顿饭。
不管是谁家结婚还是办丧事,丁先生总是坐在账桌上,吃饭的时候也是跟那些吹唢呐的师傅一起吃。这是因为,这一桌待遇跟送亲或接亲的一样高,除了正餐外,下午、晚上还另吃点心,点心是几样小菜再加一壶酒。而且,主人是少不了给丁先生一份红包的。所以,一到开始筹办喜事或丧事,第一个要去请的自然就是丁先生,丁先生一来,这个红、白事才算是正式开始了。如果请不动他,那就说明这家人为人是不怎么样的,要不就是礼数不周。
丁先生讲的故事,并不都是什么神仙鬼怪,他通常讲的都是岳飞传、杨家将、穆桂英挂帅,当然还有说唐演义等等。特别是女英雄穆桂英是最深入人心,不仅是因为她是女的,多了一层浪漫的色彩,更重要的是她不仅武功厉害,而且还有法术,尤其是她那能降妖的降龙木。降龙木也是黑色的,这就让这个村的村民更加坚信他们村的雷神一定是有法力的,因为雷神也是黝黑色的。平时是听不到丁先生讲故事的,只有正月初一到初三,一年也就这三天才能听到他讲故事,而且只有主人招待得很丰盛,才能听到关于穆桂英的故事。
听故事的时候,女人只能在外围,一是女人对英雄不是很感兴趣,二是女人话多,怕她们打断故事,三是女人也没有香烟孝敬人家丁先生。
胡萍大伯宝金在村里属青壮年一辈中最有能力,也是最得丁先生赏识的。所以,过年的时候,丁先生总会在初一那天给宝金长脸,而宝金也是毫不吝啬地用好酒好肉招待丁先生。在那几年里,大年初一很多人会早早就来到胡萍家,而婆婆、大伯母还有胡萍要不断给上了岁数的人端茶,每碗茶都有一块冰糖。这不是一项很累的工作,相反,这是一项长脸的工作。有茶、有糕点,说明这家人不仅礼数周到,而且富裕,这样的人家走出去往往都受村人尊敬。
胡萍也是能挤进故事内圈唯一的女性。一是她爱听英雄故事,二是虽然她已为人母,但有少女般的娇美,而大伯也是早早就为她占了坐。她那双大大的、乌溜溜的眼睛盯着谁,谁都受不了。所以,她比那一把香烟都重要。也许这也是丁先生每年都要到这家讲穆桂英故事的原因之一,一个这么娇媚的少女加上英姿飒爽的女英雄穆桂英,这个故事比悲壮的岳飞更动人。
作为阴阳先生,最忌讳的就是贪慕女色,如果被发现他有不轨行为,那么他身上的所有神秘的力量都将不复存在,他的符也就不灵了,他选的日子、他看的坟墓也就不好了。至于他和他老婆床笫之事,那就自当别论,没人会去追究这些。
可是和尚尼姑就不一样了,和尚尼姑是不能有人间情爱的,因此,关于和尚尼姑破戒的故事就特别特别的吸引人。村里就有很多关于野和尚的故事,在大人和小孩间传开。
传说,有座庙与庵仅隔一道木壁。庙里住着老和尚与小和尚,庵中独居一尼姑。平日,僧尼不得往来,即便相遇,也各行各路。老和尚居西厢,小和尚居东厢。小和尚常贴着西侧门听师傅动静,总能听见师傅敲木壁的声音。一日,师傅化斋去了,小和尚偷了钥匙进西厢,发现墙上有个鸭蛋大的洞,透过洞,可见尼姑房。他学师傅敲了三声,不一会儿,暗红之物罩来,眼前一黑。小和尚慌忙拿烧红的火钳捅洞,只听一声惨叫,接着是东西倒地声,再无动静。师傅回来,敲壁无应,便翻木壁到庵,发现尼姑已死。他取刀割下尼姑身上一块肉,挂在烟囱上熏。每日挑水砍柴归来,都要凑近嗅一嗅。久之,肉被熏得乌黑,流着油。一日,师傅发现肉不见了,问小和尚。小和尚笑答:“我吃了。”师傅大惊:“这是B啊,你怎么吃B啊!”
从此,“吃B”成了村里人骂人的口头禅——男女关系不干净。
痞子除了水鬼的故事外,他还爱讲这个故事,而且都是对比他小很多的小孩讲,讲完之后,还一直冤枉人家小孩也吃过B,于是村里到处骂人都是那句,“吃你妈的B!”
不知道这个故事的真假,总之,这个故事彻底毁了和尚尼姑在人们心中的形象,和尚尼姑成了男女之间偷欢的代名词,“嘿嘿,尼姑和尚!”
因为这个故事,痞子就特别看不起老尼姑,所以经常就想捉弄老尼姑。
这些实或不实的传说,不断地冲蚀着人们对佛的信仰之心。
然而对于阴阳先生,村民总是带着敬畏的,一点亵渎之心都不敢有。他们除了算命,看风水,选择黄道吉日,他们画的符贴在门上能驱鬼镇妖,符水还能驱邪治病。谁家里有不干净的东西,都得请阴阳先生来作法,驱赶妖魔鬼怪。最可怕的是,阴阳先生的法术不仅能治鬼,同样也能治人。
有一妇女对阴阳先生口出不逊之言,结果是每天清晨起来做饭,都会有一不明东西把这妇女裤子扒掉。后来到外村请了另外一位先生,那位先生到她家观察一周,吩咐她把放在楼上不用的做饭的旧笊篱烧掉。之后,就再没东西来扒她裤子了。
和尚尼姑是不会给人算命的,也不会给人看风水,更不会给人驱妖降魔,与道士比,除了念点经,烧给死去的人当钱用外,真没有多大作用。
道衍生很广,比如算命先生、风水先生、神汉、三姑,再比如木匠师傅、经营寿衣店、棺材店的,都与道有关系。
丁先生就是这样的人,能看风水,能选吉祥日,能画符镇妖。如果你突然无缘无故就浑身发痒或突然中风了,村民无一例外都会去找丁先生,喝了他的符水,病症就逐渐消失了。村里人对丁先生是敬畏有加,即使像痞子这样的无赖,也怕他三分,一见丁先生,痞子总是远远地躲开。
丁先生,不怒自威。
老尼姑死后,胡萍想去找丁先生求道符。自从大伯搬走之后,丁先生已经好几年没有来胡萍家讲故事了。胡萍不怕丁先生,因为他对她很和蔼,很友善。以前,他经常会从口袋里掏些糖果、花生之类的东西给胡萍吃,因为他经常参加婚宴,主人都会特别给他这些东西,藏在口袋里。对胡萍来说,丁先生是长辈,给他倒茶,是常有的事,所以,她也就很坦然接受了这些糖果。
进入丁先生家门口时,胡萍看到了一个小孩端坐在门口竹椅子上,年龄比自己儿子狗娃小几岁,一脸婴儿肥,冲着胡萍一笑,满嘴都是蛀牙。他就是丁种,长这么大了,不爱说话,对谁都是笑,傻笑。
“丁种,你堂伯在家吗?”
“嘿嘿嘿——”
胡萍想想,别问了,还是自己直接进去吧,于是,绕过门口屏风,穿过天井石板,走入厅堂,厅堂里没人,从厅堂的屏风右侧进入丁先生的厨房有一道长长的过道,过道一侧是睡觉的房间,另一侧是小天井。跟厅堂比,这个天井长而窄,厨房就在天井尽头。
“丁先生,丁先生。”胡萍对着阴暗的厨房叫道。
“谁?”丁先生突然出现在胡萍面前。
丁先生身材高大,脸色红润,眼睛炯炯有神,穿着整齐的衣服,头发、胡子都半白了。胡萍看到他,长长舒了一口气。
“我是胡萍。”
当胡萍突然出现在他面前时,丁先生的确是大吃一惊。几年没见,她已完全没有了少女时的羞涩和活泼,代之的是淡淡忧郁之色和成熟之美。
丁先生的厨房后面还有一栋小屋,一间卧室,一间厅堂,厅堂里挂满了锦旗。丁先生一般都是在这接待客人。没有丁先生的允许,他老婆及子女不会轻易进入后面这栋小屋。小屋只有一层,比较矮,没有窗户,白天只靠一块琉璃瓦透进的光线照明,所以比较阴暗。厅堂正中央悬挂着一盏灯泡。
厅堂靠墙位置有一张方桌,桌上摆放着一些红纸、黄纸及毛笔、墨水之类的东西,还有一本书,将这些纸压着。胡萍不识字,不知道这是一本什么书,其实这是一本通书。
胡萍没有空着手来,而是给丁先生带来一包冰糖,放在桌子上。然后,和丁先生隔着桌子面对面坐着。
“你有什么事,说吧。”丁先生在胡萍面前放了一杯茶。
“我婆婆的事,你听说过了吧?”
丁先生点了点头,宝金这事有找过他,而且他还特意画了两道符,让宝金贴在他娘棺材前后两头。
“它,它一直在我家里。”
丁先生一点也不感意外,自从宝金他们两兄弟分家之后,已经有好几年,丁先生不去宝金家了。宝金娘去世的时候,丁先生刚好去了外地,避开了这事。后来,宝金来找,丁先生给她娘算算,宝金娘忌日是四煞,年份、月份、日子、时辰,与她娘八字都有冲突。丁先生费了很大工夫,才给宝金两张符。丁先生一再交代宝金的是,别再回到那房子里,这与宝金娘交代宝金的话不谋而合。从宝金那里了解到现在只有胡萍一人住那房子,丁先生无法想象一个女人,年轻的女人,如何、怎样在那里生活。他想,有一天胡萍迟早会上门来找他的,没想到的是,这么久后胡萍才来找他。
“它是谁?”
“我,我婆婆。”
丁先生直直地看着胡萍的脸,面容憔悴,双眼无神,宽慰道:“如果是你婆婆,她不害人!”
“我,我害怕!”
“你为什么不离开这里?”
有时候,离开,就能彻底得到解脱!可是,要离开,太难了,有些东西总会将你留住。是什么留住了胡萍?是她婆婆吗?丁先生自己问自己。
“我,离开家?”
“对!”
“可我能到哪里?”
“回你来的地方。”
“来的地方?”胡萍茫然地问。
丁先生不知道该如何帮她,真的,他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帮她。她曾经是多么可爱的一个女孩,他比自己的女儿还疼爱她。可是,现在他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帮助她。
丁先生没有让胡萍走大门,而是从后门送走她,一直目送胡萍消失在长长小巷尽头,他的脸色沉得厉害。
小巷两边都是土墙,狭窄,抬棺材时都得四人抬——棺材绑在横木上,前后各两人抬着横木,过了小巷就是大路,棺材就要放下来改作八人抬,左右两侧各四人。
小巷的尽头是停棺材的地方,最是肮脏。
胡萍的背影让丁先生有一种飘忽的感觉,尤其是当她走在长长的小巷尽头的时候,突然间就消失不见了。
大白天,胡萍让他有种寒气逼人的感觉,虽然现在已经是初夏。
胡萍走后,丁先生感觉恍惚,一直在想她的那些事,一直没法摆脱她的背影,一想起她的背影,他的后背就感觉冰凉。
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莫名其妙地来,这是令人生疑的!
难道,难道,难道她便是传说中的阴差?
胡萍把这些符全部贴在婆婆生前睡的下房门口及窗户上。虽然窗户早就被关死了,但是,任何关死的门窗对鬼是无效的。
胡萍全副武装地守了几天几夜,什么也没有发生。也许是她听不到,因为鸡鸭晚上经常吵得厉害,而且由于鸡鸭住进来,那间房间又多了一个动物——老鼠。她不敢再用老鼠药了,怕鸡鸭吃了。
五月份,天气热了。家里多了一个来客,那就是蚊子。好在狗并不招蚊子。然而鸡鸭确实是招蚊子的,那个房间现在安静了很多。显然,之前,之所以那间房间那么闹,肯定有东西躲藏在里面。那里面是胡萍不敢涉足的地方。然而,蚊子将它驱赶了。
胡萍想到了这一点。
她知道,只有人怕蚊子,没听说鬼怕蚊子的。
一天晚上,她听到那间房子里的鸡鸭又开始闹腾了。这已经有好几天安静后又开始闹了。
她轻轻地推开门,右手紧紧握着一把切菜的尖刀,左手拿着手电筒。偷偷摸到婆婆睡的那间房门口,左手一推手电筒开关,右脚一脚就把门踢开,她快速用强光照了一圈,什么也没有,除了慌乱的鸡鸭。
这是三年后,胡萍第一次这么认真观察这间房间。这里面已经挂满了蜘蛛网,一些破农具也满是灰尘,透着一股鸡鸭屎味。房间里有一张床,这是婆婆曾经睡过的床,只有床板床架,上面放着一些杂物。床的位置没有挪动,还是原来那位置。
她没敢走进去,转身就溜回了房间。
她跑进自己房间的第一件事,就是用手电把整个房间检查一遍,包括床底,包括门背后。她突然想起,刚才有一个地方是她手电照不到的死角,那就是门背后。
她再也没有勇气走出自己的房间,她一手持着刀,一手抱着阿黄,就这样颤抖地站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鸡鸭跑得满屋都是,正如她所料,昨晚还关着的大门,这时正虚掩着,显然,昨晚有人躲在门背后。只是,他是谁?
为什么他要来她家,为什么他要躲在这么肮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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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魂之路》-游魂
5114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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