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躲在楼上从壁缝里往下看,他看过很多女人的身体,但是没有一个人能像胡萍一样让他如此痴迷···
人的思想、人的灵魂也是一种物质,这种物质是靠电流来传导。人死后,人的灵魂就可能通过电流传导到别的物体上,比如死人的遗物,遇到合适的时间、合适的环境、合适的受体,死人的灵魂就可能传导到别人身上。所以,人死后灵魂是有可能存在的,这就是鬼存在的缘由。
生和死存在于两个世界。没有人能跨越这两界,但是人们不知道的,不能就此否定它的存在。这世上一定有鬼存在,它存在的方式可能更多是一种我们不清楚的方式,人们称之为鬼魂。如果鬼魂真象电流一样存在的话,那么它就有可能被储存,就有可能被传导。
三姑就具有这样的能力,即所谓的通灵或通阴。在农村,很多人都信这个,而且也问过这个,她能将你已过世的先人情况说得一清二楚,即使你从老远的地方来,三姑根本就不知道你家庭情况,也能说得很准。这种能力是任何科学无法解释的。
声音就是一种波,几十年,甚至几百年后,这种波还可能存在。所以就有了胡萍凌晨听到做饭声音那一幕。也许这种声音根本就不存在,而是存放在胡萍的记忆里。人很容易将幻象当作真实存在的东西,有时甚至分不清哪个是真实的,哪个是虚幻的。
女人与女人之间似乎生来就是敌人,比如胡萍和她伯母,胡萍和她婆婆。可是胡萍和她的婆婆是属于永远都吵不起架的那类人,她们永远都把对对方的不满放在眼里,日积月累,两人心中那狭小的空间终于容纳不了人世间的一切是非。
当胡萍下手害婆婆前,她是怕她婆婆泄露她的秘密,她对世俗口水的恐惧胜过了对死亡的恐惧。更让胡萍憎恨的是她顺从的、低声下气的外表下鄙视她的心。她们两人走道都是悄无声息的,她婆婆经常站在胡萍背后观察着她。胡萍一转身,婆婆赶紧惊慌地走开。胡萍很怕别人看她的背影,人的面相可以装,可是人的背影不能装,背影最容易透露人内心的世界。如果说胡萍有任何秘密的话,最难逃过的正是婆婆的双眼。外表上看,婆婆是处于下风的,可实际上,胡萍知道自己才是真正处于下风。
胡萍必须排除她身前的障碍,任何可能阻挡她、威胁她的障碍。
然而,胡萍还是害怕了。正像老尼姑说的,如果你心中存着佛的话,佛就在你身边;如果你心中存着鬼的话,鬼就在你身后。
当她一个人不得不面对自己营造的恐怖环境时,孤独比任何其它东西都恐怖。
如果有人做伴就好了。胡萍的问题在于,这个房子里只有她一个人,她产生恐怖的根源来自孤独。
孤独是一种病毒,它侵蚀任何强大的身体。
然而,对少数人来说,孤独却不是病毒。比如,王大爷、老尼姑,他们看起来并不惧怕孤独。可是又有谁真正了解他们呢?也许,他们每天晚上也像胡萍一样心情忐忑地度过呢?要不,老尼姑就不会躺在棺材里了,也许在她看来,孤独地活着比死亡更让她觉得恐惧。
胡萍想寻找答案,寻找门的答案。如果知道了这扇门开关的秘密,她的心门也就打开了,要不,她始终活在门的阴影里。
胡萍买了好几节的电池和一把好的手电筒,她磨了一把尖尖的菜刀。
实际上,有很多人都进过胡萍的家,其中就包括痞子。
胡萍的家门一般都是关得很严实的,可是总有机会让他偷偷溜进去。痞子喜欢这个比他大十几岁的女人,尤其喜欢看她在天井里洗澡,因为这个时候,他可以看到她丰满的奶子。他躲在楼上从壁缝里往下看。他看过很多女人的身子,但是没有一个人能像胡萍一样让他如此痴迷。小时候,痞子看阿贵嫂给丁种喂奶的时候,他会站在一旁,痴痴地看着,口水流了一襟。在他还没断奶的时候,他娘就跟人跑了,他爹用米汤将他养大。不仅看阿贵嫂,所有女人敞开衣襟给孩子喂奶,痞子都看,看到流口水为止,看到肚子咕咕地叫。
那天下午,老尼姑来的时候,痞子正躲在胡萍的楼上,本来是希望能够看到胡萍洗澡的,但是老尼姑好像是发现了他,而且一直往楼上瞧。痞子害怕老尼姑跟胡萍说,说他躲在她家里。第二天晚上,他路过胡萍家的时候,她家门是虚掩的,这是难得的机会,他就偷偷溜进去。他提着鞋子,借助鸡鸭骚动的声音,轻手轻脚地从胡萍大伯那厢楼梯摸上二楼,躲在一个竹箩筐里,他个子小,缩在里面,像一只硕大的猫。痞子并不觉得二楼可怕,越是无人的地方,他越不被发现,越不害怕。他喜欢黑暗,黑暗给他安全感。鸡鸭安静下来了,房子恢复了安静,安静到能听到自己呼吸的声音。长期夜伏,痞子养成了微弱呼吸的习惯,微弱得你以为他断气了。他可以一直不动,即使睡着,也一动不动。这样既不会被发现,也可以节省能量。他没有思想,从不想什么,所以,很快他就睡着了。
痞子是被一声轻轻开门的声音吵醒的,他立即竖起耳朵,辨认声音来自哪里。声音来自大门,接着鸡鸭又开始吵闹起来。痞子差点笑出声来,同行啊,先吵醒鸡鸭,然后,借势掩藏自己行踪。痞子细细分辨,一轻轻的脚步声跟自己先前一样,从东面楼梯上了二楼,声音向自己靠近。痞子像老鼠一样,脑袋从箩筐里慢慢伸出来,看看谁来凑这热闹,是不是要吓它一跳。如果一个人长期在黑暗中活动,他的眼睛是能适应黑暗的。他看到了一个驼背的身影向他慢慢靠过来,他知道,肯定是那老尼姑来找他了,要不,谁会知道他躲在楼上?没想到老尼姑并没有停下来,而是越过他的身边,向前又移动了几步,离他有一丈远的地方蹲了下来。她想干什么?如果不是怕被胡萍知道,他真想上前拍一下老尼姑的后背。痞子就这样伸着脖子,屏住呼吸,看老尼姑到底想干什么。静,没有一丝声音,如果不是因为痞子特殊的夜视能力,根本不知道楼上还蹲着这么一个半死半活的老尼姑。她像牛粪一样,趴在楼板上干什么?想偷东西?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那个黑影又开始移动了,然后又蹲了下来,在楼板上一阵摸搜,然后就是发了疯地往楼下冲。痞子反而被她的突然举动吓了一大跳。“死尼姑!”痞子内心里骂了一声,因为她这样做会暴露痞子的藏身。痞子借势快速走到老尼姑蹲着的地方一摸,没东西,再往前移,头撞了一下木板,发出“咚”的一声,再一摸,是一排钉子,这东西他见过,棺材钉。
看来今晚这地方不能再躲了,赶紧趁胡萍犹豫不决的时候离开这里,要不,一会儿她下定决心,壮大了胆举着灯上楼查看,自己非被抓不可。他拿了四枚棺材钉,悄悄地下了楼,摸着黑把门拉开,随手把门关上,然后朝老尼姑住的小庙追去。任何时候,都不要慌张,不要泄露自己的行踪,这是痞子多年行窃潜伏养成的素养。
痞子以前半夜有到过小庙,他觉得很好奇,老尼姑一个人是怎么过的,她到底怕不怕鬼?他学伤鬼的声音特别像,一声长一声短,时强时弱,跟重伤之人死前呻吟、哀号没什么两样。当然这个本事可不是他天生就会,而是村里发生这样的事,痞子总免不了要去凑凑热闹。而这招竟然也骗了胡萍,并且把她吓倒,让他乘机摸了一下她的奶子。摸胡萍的奶子,一直是痞子最想干的事,这是他千方百计想跟狗娃睡觉的原因,也是痞子千方百计想结交狗娃的原因。那个晚上,胡萍听到伤鬼的声音来自婆婆的下房,她站在门口,将耳朵贴在下房门上,听到里面传出的沉痛的呻吟声,一声接着一声,那一定是婆婆发的声音,连节奏和韵律都像极了婆婆生前说话的口气。胡萍吓得赶紧转身要走,不想,门突然开了,一只手将胡萍拉进下房。
胡萍想叫,可是,发不出声音。她想挣扎,可是手脚无力。正在她惊恐万分的时候,耳边传来呻吟声,伤鬼的叫声。胡萍知道,她的噩梦开始了,她见到婆婆阴笑着,将自己抱起来,放在她生前睡的床上,然后伸出双手,从脸上一直摸到她胸口。
那次,痞子在庙外学了半夜伤鬼的叫声,也没有发现老尼姑有何反应,可见老尼姑是被吓到了,如果没有被吓倒的话,她是会点盏灯出来看个究竟的。本想进到庙内,在她床边呻吟,看看能不能吓死她,可是,庙门关得紧紧的。要想吓死老尼姑,只有更毒的办法。于是第二天,他躲在大树背后等待机会,等老尼姑出来到外面打水,他一闪就进了庙里。他推开一口棺材盖就躲进去,留一条缝呼吸。不久之后,老尼姑提了一桶水进屋,然后是关门的声音,然后是烧火的声音,过了很久,老尼姑又不断进出这间,最后听到哗啦啦的水流声。透过缝隙,她看到了老尼姑站在棺材边擦身子,只能看到腰部,干瘪、消瘦,皮肤像鱼鳞皮似的。六十几岁的女人实在没什么好看,即使痞子这样的无赖,他也不忍心偷看这么大岁数的女人洗澡。于是他安静地躺在里面睡着了,他要养足精神晚上吓死老尼姑。是一股很急的尿意把他催醒的,他在棺材里认真听外面的动静。好久都没有声音,就轻轻地推开棺材盖,慢慢地直起身。像他这样从棺材里突然冒出,即使被老尼姑看到,也要把她吓个半死。庙里没有人,庙门被锁住了,显然,老尼姑出去了。他翻了翻她的东西,只有几件破旧衣服,和一床很旧很薄的被子,锅灶里是一些凉稀饭。他找了一圈也没有发现尿桶,于是就爬到佛像背后撒了一泡尿。下来的时候,还合着双掌,向佛像拜拜,没完没了地念叨,“罪过,罪过!”
当他想换一口棺材躺躺的时候,他发现了老尼姑的秘密,因为那口棺材里面有稻草。原来,老尼姑还有这个爱好。他突发奇想想在里面拉泡尿,可是刚拉完,拉下裤子半天,就滴了几滴,想想算了,这次先放过她,下次拿大号孝敬她。其实,想满想,对于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他,屎也不是富裕的。
老尼姑是很晚才回来的,痞子对她一点兴趣也没有了,一个敢躺在棺材里的人怎么会怕鬼呢?他索然无味地偷偷溜了出去。
离开胡萍的家后,痞子拿着四枚棺材钉紧跟着老尼姑,虽然她岁数那么大,但是夜行速度却很快,像一只老狼弓着背。他觉得她那样子很好笑,根本就不像是个出家人,倒像偷汉子的女人。痞子偶尔能碰到偷汉子的事发生,他一边吃着偷来的东西,一边饶有兴趣地观看这出大戏。有时甚至看得兴起,竟然发出笑声来,吓得对方赶紧滚下床。他始终是村里人的一块心病,因为有太多不该知道的秘密都躲不过像老鼠一样的他。
他想狠狠地吓老尼姑一下,于是绕路先到达庙里,躲在佛像背后,他嗅了嗅,很早以前的那泡尿早就无色无味了。如果有尿,这次可不能再浪费掉了,一定要献给老尼姑。
老尼姑随后也就到了。他就听到开门声,关门声,闩门声,然后是棺材盖移动的声音,然后又是沉重的移动的声音。痞子蹑手蹑脚靠近棺材,听到了老尼姑急促的喘息声。他轻轻地,小心地、用力地提起棺材盖,然后慢慢地移动着,慢慢将它封上,然后拿起刚才找到的斧头,“咣,咣,咣”地钉棺材钉,里面是凄厉的惨叫声,哀号声。这声音让他觉得快乐,就像过大年的时候,他把鞭炮放到牛身上,然后点燃鞭炮。
他钉完四枚棺材钉后,对着老尼姑睡的棺材撒了一泡尿,这才满意地离开。
过了几天,痞子想起了那天晚上的恶作剧,就又偷偷地到庙里。他没有见到老尼姑,但他发现那口棺材盖的四枚钉子却深深地没入棺材盖里了。他清楚地记得,那天晚上,他只钉入不到三分之一深。
也许是老尼姑醒来,把它全部钉下去,然后卷铺盖跑了。
痞子懒得去理她,就觉得很得意,因为是他把老尼姑吓跑了。这个老东西整天晚上不睡觉,在村里晃荡,一看就不像是个正经的出家人,而更像是个小贼。她想偷些什么?痞子跟在她后面几个晚上,发现她只是站在人家大门外,有时一站就是几个小时,一动不动。痞子看了摇摇头,这么胆小,怎能偷得到东西?同行相忌,痞子也摆脱不了这个毛病,总想跟老尼姑分个高低,看到底谁是大贼,谁是小贼,怎么样都得排个座次。
“你在干什么?”有一天晚上,痞子实在看不下去了,就走到她背后,突然向一直站在别人家门口的老尼姑问了这么一句。
老尼姑被他吓了一大跳,没有回头看他,转身离去,痞子追了上来,说道:“我跟你说,你要偷东西,你得进入屋里偷,站外面你能偷到什么?”
老尼姑不理他,摸着黑朝小庙走去。
“嘿,你到底有没有听到我的话?”痞子不依不饶地跟着她,又问:“你听到我的话没有?”
老尼姑还是不理他。
“你是聋子?”
痞子想捡块石头扔她,但是,终究没有。本来想跟她合作,她放风,自己进屋偷东西,然后三七分。看她这态度,只好算了。
直到两个多月后人们发现老尼姑死在里面,痞子吓得不敢对任何人提这事,因为他连自己都不确信到底是不是自己把棺材钉钉死的。
如果像老尼姑一样,痞子那天晚上在胡萍家也看到了那个黑暗中的黑衣人,他就不会这么幸灾乐祸地恶作剧了。可惜,以痞子凡人的俗眼是看不到鬼魅的,据说,快要死的人才会看到鬼魅,看到鬼魅的人是活不了多久的。
老尼姑站在门口,可是她的魂魄已经进入房里,它一个房间连着一个房间,一个角落连着一个角落,它不放过任何一个小小的地方。那次,她差点被痞子吓死,魂魄出体时,如果受到惊吓,魂魄就再也不能附体了,人就成了傻子。
那天老尼姑被钉死在棺材里的时候,她才知道这个村真正的凶宅是在哪里,可惜的是,这个秘密被老尼姑永远带进了棺材。
老尼姑死的时候,她终于看到了真正的恐惧,修行了一辈子,最终还是逃不过恐惧这一关。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世上还真有比黑暗更黑的东西,那个东西就站在她身前,她觉得自己慢慢蜷缩成像一只苍蝇,对,是一只断了翅的苍蝇,而对方像一只大脚,一脚就能踩死这只苍蝇。
如果她当时不是使劲抓左右两侧棺材板,而是用尽力气踹棺材盖,也许她能死里逃生,但是,她失望地认为她的人生大门已经彻底封死了,她绝望了。她到死都认为是那黑色鬼魅来索她的命了,要不,怎么知道她躲在棺材里?要不怎么有现成的棺材钉?
谁家都不会富余棺材钉,那是个不吉利的东西。棺材是吉利的,但是棺材钉是不吉利的,棺材意味着死后的归宿,而棺材钉则意味着死亡来临。
老尼姑奄奄一息的时候,听到一个脚步声,从庙外走进来的声音。难道刚才那人又来了,他是来救自己的吗?尼姑想哀求它放过自己,可是她叫不出声,棺材里的空气越来越少,她已经处于半迷糊状态。棺材外一个声音问她,“你看到了什么?”
“我,我,我,我看到了棺材——”
很可惜,棺材里的空气不足以支撑她说下去,老尼姑死了,死之前,她始终没办法吐出最后一个“钉”字。
问她话的人,是一个穿白衣的人,这个人的声音不像是个女人的声音。老尼姑彻底闭眼那一刻还在想,这个人到底是谁?
他举起斧子,重重将钉子没入棺材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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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魂之路》-游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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