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魂之路》-游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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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骨
《灵魂之路》-游魂
5386字

  待棺内气味散了之后,宝金走近一看,大惊失色,娘的尸体还没有腐烂···

  有时候,死人会说话。在农村,经常有人梦到死去的人托梦给它的亲人。

  胡萍姑姑就经常梦到她死去的娘来找她,她总说她好冷,找不到路,后来就去问三姑,问问是怎么回事。

  那些能通阴、通灵的女人,称作三姑。

  姑姑去问三姑。

  三姑取一根香,一张黄纸,香点燃后穿过黄纸,插在一斗米上。三姑闭目,一边口中念念有词,一边手舞足蹈起来。不一会儿,三姑额头冒出一滴滴汗珠,口中叫道:“我好冷,我找不到路。我好冷,我找不到路——”三姑口中喊的反反复复就这么一句,跟母亲生前的口音、口气像极了。而且跟姑姑梦中所听到的一模一样。只有姑姑她自己知道,她除了自己的男人外,没有告诉别人梦中的内容。

  姑姑来找胡萍,告诉她一些往事。

  “娘第一胎是生女的,后来娘连续又生了两个女儿。在农村,女人只算半个劳力,即使干同样的活,在生产队里记分也只有男人的一半。所以,我娘在生两个弟弟前是很受我爹的气的。后来娘终于生了两个男孩,也就是弟弟宝金和宝银,我爹脸上总算有点笑容,而且还会经常抱抱这两个男孩。我们三姐妹,我爹从来没有抱过。家里七口人,就我爹一个劳力,我娘又得带两个弟弟,日子就更难过了。为了怕被拿去送人,我们三姐妹就天天到山上采野菜、野果、砍柴,谁偷懒,当姐姐的就会说把谁送人了。”

  “我怎么没见过另外两位姑姑?”

  “一年冬天出奇地冷,古话有说冰冻三尺,不是河水被冻三尺,而是泥土被冻三尺。我们家只有一间房,一家人都挤在一个房间里,互相取暖还是觉得冷。那年秋天生产队收成不好,村里人都知道要想挺过这个冬天真难。家家户户分到的粮食比往年少了一半。冬天,山上的东西几乎都没有了,连老鼠都找不到。家家户户为了节省粮食,尽量不出门。不知谁听说外村有吃芭蕉根的,于是一天之内山沟里的芭蕉就被挖个精光。后来就发展到吃观音土,很多人就这样被观音土活活撑死。死后就在河洲的风水林里挖一个坑,破草席一卷就草草埋了。这样的事情时不时有发生,各家各户自己去埋。等到春天来了,才发现村里少了许多人。”

  “河洲?!”

  姑姑没有答,而是脸现恐怖之色。

  “爹是村里的队长。大家饿得不行了,都商量着把种子分了吃了。爹坚决不同意,爹头上那一道伤疤就是当时被社员打了的。”

  “种子保住了吗?”

  “没有,爹死死地挡着仓库之门,恳求大家,可是没人听,大家把种子都抢光了。吃完种子,还得吃观音土。爹知道吃那些东西只能送命,与其被活活撑死,不如饿死。两个弟弟的眼睛一天到晚都盯着他,我们三姐妹只能低着头,尽量减少自己的份量让弟弟多吃点。”

  “另外两个姑姑呢?饿死了?”

  姑姑点点头,抬头看着胡萍,“你是不是觉得很奇怪,为什么我活了下来?”

  胡萍看着泪流满面的姑姑,只见她继续说道:“我是家里最小的女儿,两个姐姐把她们的口粮都偷偷让给了我。”

  说到这里,姑姑再也忍不住,号啕大哭起来。

  胡萍也曾饿过、挨冻过,她能理解姑姑。

  “眼看是挨不过这个冬天了,后来有一天,在很稀的米汤里发现了地瓜干,正是这些地瓜干救了我们全家的命。”

  “哪来的地瓜干?”

  “听说是爹的相好给的,那个女人的老公偷偷地在深山老林里种了一些地瓜,晒干了以备灾年用。那个女人见不得我们一家人就这么活活饿死,就偷了些地瓜干给爹,而且那时她的肚子里也有了爹的骨肉。但那个冬天后就再也没有见过那个女人了,村里都传说她难产死了。”

  “难产死的?看来好人也没有好报!”胡萍哀叹道。

  “听说,那个女人是被她老公狠狠暴打一顿,早产、难产而死的。”

  “为什么?”胡萍惊讶地问。

  “有人向那个女人的丈夫告密,说他老婆跟别人有奸情。那个男人很气愤,一直打他的老婆,要她招出那个男人是谁,孩子是谁的野种,他老婆死活不说,那个女人被打得下身大出血。在家里哀号了半夜,那个男人终于害怕了,虽然恨自己的老婆偷人,可是他也不愿意自己的老婆死去,于是就跑到小庙请雷神,可是庙里的雷神消失不见了。”

  “消失不见了?被谁偷了?”

  “没人会偷雷神,偷藏雷神是有罪的,会遭到报应的。”

  “那为什么雷神就不见了?”

  “也有可能是被别人请到家里了,奇怪的是,后来就再也没出现过。”

  “雷神真的那么灵吗?”胡萍只听说过这个村里的雷神很灵,她更愿意从姑姑的嘴里听到正确的回答,因为她信任这个姑姑。

  “我们村一直都受雷神保佑,妖魔鬼怪从不敢来我们村里,村里人一直都平平安安,女人生孩子也都顺顺利利,你说这雷神灵不灵?”

  “你怎么知道这些?”胡萍赶紧转移话题。

  “娘在她去世前,曾到我们家住两天,她告诉了我这个秘密。”

  “那个告密者是不是婆婆?”胡萍试探着问,唯恐姑姑生气,赶紧补充道,“肯定不是婆婆,她那么善良,不可能做这样的事。”

  “告密的,正是我娘。”姑姑叹了口气。

  胡萍不说话了,这个时候说什么都不适合,她怪自己刚才多嘴。

  “我娘原本是个善良的人,为了我们姐弟五人吃了很多的苦。你说,哪个女人能容忍自己的丈夫去找别的女人?而且那个女人一直怂恿我爹跟她逃走。已经饿死两个姐姐了,如果这家再少了我爹,我们姐弟三人和我娘都得全部饿死。为了保护这个家,为了保护我们姐弟三人,我娘做了她该做和不该做的事。”

  胡萍脑海里浮起了婆婆,低眉垂眸,内心里竟然是这样狠!难怪自己怕她。

  “后来,我爹一直因为这事不肯原谅我娘。再后来的事,你都看到了,他们俩一直关系不好。”

  “这不能怪婆婆。”胡萍说了一句连自己都不知道是真心的还是违心的话。

  “我娘在地下受苦了!”姑姑的眼泪又再次流了下来。

  五月十三,在婆婆死去三周年后,胡萍的大伯宝金还有姑姑都来了,而且狗娃也跟着伯父来了,因为这天要收骨。

  狗娃跟他大伯父两个人去收骨,因为这是男人干的事。

  按照风俗,如果哪家人没有子女或没有男丁,那么老人去世时,或者是未到五十岁就死的或意外伤亡的,就会把棺材直接安葬于挖好的洞穴里,用砖头水泥封住洞口,以后就不再开启了。棺材安葬是不吉利的,所有那些直接棺材安葬的墓地以后就再也没有人会在清明去给它扫墓,甚至人们会远而避之,因为那是脏地。脏地莫说风水,别被鬼魂缠身就算好了。

  如果有男丁的寿终正寝的老人,通常都是把棺材放置于地面上,三年之后,打开棺材,将骨头由脚到头一块块收进高高的金坛里,这个过程就叫“收骨”。然后再选择风水好的墓地,将装着骨头的金坛安放进墓穴,再将墓穴洞口封住,但要留一个出气口,如果此处风水不好,还可以再移。但如果把出气口封死,就不能再挪坟了。

  宝金和狗娃去了还不到一个小时,二人就空手回来了。宝金脸色铁青。

  很显然,出事了。

  当拆去遮盖在棺材上面的腐烂竹席和支撑用的木棍之后,宝金让狗娃离远一些,因为撬开棺材盖会有一股非常强烈的尸臭。有些人虽然没有死,甚至身体看起来还非常强壮,可是,身上也会发出犹如尸臭的味道,据说,这人离死不远了,他的五腹内脏已经开始腐烂了。

  待棺内的气味散了之后,宝金走近一看,大惊失色,娘的尸体还没有腐烂。只是眼睛腐烂得只剩下两窟窿,嘴张得很大,露出灰暗的牙齿。衣服已经腐烂得一块一块的了,七零八落地掉落在棺材底板上。

  村里有一宋姓的人家,他们家老大文化特别高,老是帮人家写状纸。他写的状又准又狠,没罪的能被治罪,有罪的能被免罪。他挣了很多钱,盖了全村最好的房子,这座房子被称作宋宅,远近闻名。他死后三年,全身都腐烂了,只有左手没有烂,因为他生前是一左撇子,他总是用左手给人写状纸。

  现在,姑姑心里雪亮,她明白为什么娘死前要告诉她这个秘密。一个人做了坏事之后,不仅灵魂得不到安宁,而且还有可能尸身不能腐烂。不能腐烂的尸身只能再盖上棺材盖,等三年后再打开收骨。

  宝金找到了王大爷,他住在会堂里,几年没见,他更显老了。

  “请你帮个忙,我娘的尸身还在。”

  王大爷听了,二话没说就跟宝金来到坟地。

  王大爷看了看棺材里的女人,他闭上了眼睛,不忍目睹。他重新将棺材盖封好,钉上棺材钉。然后跟宝金一起用新的晒谷子的竹席将棺材遮盖严实,再用木头夹好,防止被风掀开。

  宝金的心情非常沉重,当时娘走的时候,就闭不上眼,现在尸身又不腐,到底发生了什么?宝金只记得娘死前跟他说的话,“带着全家人走得远远的,家里的这点东西,都别要,你能听娘的话吗?”

  “为什么?”

  “你别问为什么,你跪下来发誓,我如果死了,你立刻离开这里,什么东西都不许带走。你发誓,你能做得到吗?”

  “那宝银呢?”

  “宝银你别管!你发誓!”

  “我发誓,我一定离开这个家,什么都不带走。”

  宝金不理解他娘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是他尊重他娘,他知道他娘一定有她的理由。他从小就听娘的话,他对娘比对爹更亲、更尊重。娘死的时候,他哭得像个泪人。

  娘去后,宝金一家人什么都没要,偷偷地、空手离开了这座房子。在妻子秦慧看来,婆婆是偏心的,是想把所有的家当留给二儿子宝银。但是畏于丈夫的威严,她只能服从,不敢多说二话。

  于是,姑姑决定给母亲做一场法事,请村里老人为母亲念经,让她的灵魂得以安宁、得以超度。

  尸体不腐的事件马上就在村里传开了,按照迷信的说话,这是非常不吉利的。入土为安,如果一直不腐,那就说明死者不能入土为安,那么她的灵魂还在村里游荡。

  显然,胡萍的感觉没有错,婆婆还在这个房子里。

  胡萍希望这七天的法事能让婆婆的灵魂得到安息。

  白天一群老人在她家念经,晚上有姑姑住家里,她很安心地过了七天。

  当这一切都结束时,胡萍不得不又一次陷入孤独和恐怖之中。

  每天晚上,婆婆睡的那个房间特别热闹,总是鸡鸭跑动或叫唤的声音。如果真有鬼魂的话,鬼魂是受不了这样吵闹的,那么她会转移到哪里?听说鬼总喜欢在它生前待过最长的地方,很显然,除了她生前睡觉的房间,还有一个地方就是厨房。

  一天晚上,胡萍被一阵厨房做饭的声音吵醒。厨房跟她的房间只隔着木壁,胡萍开始觉得天亮了,于是睁开眼睛,可是一看房间乌黑。而且一想就不对,家里只有她一个人,谁在厨房里做饭?她头皮发麻,用棉被将自己严实捂住,然而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仍清晰地飘进她的耳里。她捂在被子里全身冒着冷汗,想起来看个究竟,可是黑漆漆的,除非她自己想吓死自己。她故意咳嗽了一声,厨房的声音停了。她就这样竖着耳朵听着,唯恐那个声音又响起。时间好像停止了,屋里屋外就这么僵直着。胡萍实在承受不了,掀开被子,跳下床,踢了一脚睡在床下的阿黄,阿黄被踢得“汪”地叫了一声。狗是不怕鬼的,因为狗的心里没有鬼。有阿黄这声叫喊,胡萍心里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这天早上,她家的大门紧紧地关着。

  这以后,她家的大门很久都没有被打开过,好像它要把她困在里面,而厨房的声音也是时有时无。

  当胡萍再次出现在姑姑的面前时,姑姑大吃一惊。

  胡萍眼圈发黑,面色蜡黄,人整整瘦了一圈。

  其实,胡萍知道她婆婆是怎么死的。

  因为,她是被胡萍用老鼠药毒死的。

  胡萍的肚子是瞒不过生过五个孩子的母亲的,婆婆就像黑猫一样在窥探胡萍内心的秘密。而这个孩子就像是烧红的铁,时刻在烙着胡萍的心。当父母的是不容自己的儿媳妇肚里怀的是别人的孩子,尤其这个孩子是男孩。婆婆对孩子的冷淡,有时显示的一丝厌恶的神情都逃不过胡萍的眼睛。

  知道别人的秘密是危险的,何况是关系到他人名节的秘密。

  这两个女人就这样表面像正常的农村媳妇跟婆婆一样的关系,没分家前,媳妇怕婆婆,分家后,婆婆怕媳妇。背地里,互相在暗斗。

  胡萍仔细观察过老鼠中毒后是怎么死的,但是她不知道老鼠药的味道。所以当她在婆婆喜欢吃的萝卜咸里放微量的老鼠药,她特意给这道菜加了辣椒和大蒜,目的是为了遮掩老鼠药的味道,当然,同时也阻止了丈夫和孩子吃这道菜。为了不让婆婆吃过量的老鼠药,她还在萝卜咸里加酱油,看似是增加味道,其实是想减少婆婆吃萝卜咸的量。

  对于儿媳妇态度的突然好转,婆婆是有点不知所措的,然而慢慢地,她就知道这道菜是有问题的,因为她一吃萝卜咸就觉得头晕恶心,不吃,身体就没问题。这样几次之后,她明白,儿媳终于对她下手了。好在儿媳想毒死的是她一个人,如果能换来自己儿子一家人的平安,她愿意接受这个结果。一天,她把碟子里剩下的萝卜咸全吃下去了。将碟子洗得干干净净。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想把这个秘密永远地带进棺材。

  胡萍婆婆去世的时候,封棺的王大爷就发现好像有个地方不对,可是这种感觉就像鬼影一样模糊、一样缥缈。后来有一天,他突然抓住了它。原来当时觉得不对的地方是,她的脸上看上去已经发紫了,可是一点臭味都没有。当他想到这的时候,他吓了一大跳,该不会她当时根本就没有死,而是被活埋!

  王大爷跟宝金从坟地回来后,他陷入深深地思索中。他对当时封棺的情景依然印象深刻,她面色发紫、狰狞,下唇破裂,眼睛是睁开的。她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种表情,很显然,她死前是经历极其痛苦的过程。为何同房间的她的丈夫没有发现她痛苦地死去?难道,难道,难道她是被她男人用被子闷死?

  如果,她真是被她男人闷死,那么一切就好解释了。咬破的嘴唇,怒睁的双眼,不腐的尸体,所有这一切都表明,她死得很冤。只是她的脸色如何一天就发紫?

  直到有一天,王大爷推翻了自己先前的种种假设,因为他看见他门前的小巷子里有一只死老鼠,几天了,那只死老鼠还在那里,没人收拾,他实在看不下去了,就提着它的尾巴,把它扔到垃圾堆里。他没有闻到发腐的味道,他发现了这个问题。

  于是,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她脸色发紫却没有发臭,因为她是中毒身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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