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白色的影子就这么一步一步慢慢地向她飘来,突然之间就到了她面前,好像正死死地盯着她···
站在远处,往往更能看到事情的全貌。
老尼姑,就是站在离村二里外的地方来观察这个村里发生的一些事。她虽然老了,可眼神和耳力都好。
这是个坐落在大山脚下的小村落,村里有好几十户人家。一条清澈的小河从村前穿过。平时这条安静的河流贤淑得有如一位有教养的大家闺秀,可是,一旦山洪暴发,整条河床就像汹涌澎湃的黄河。
表面上看,村民之间和睦相处,可是,村里总有一股阴晦之气,这股晦气看不到摸不着,使这个小村笼罩在不祥的氛围之中。
自从那株古老的樟树被砍后、那尊久远的木佛像消失之后,村里人对神灵的敬畏之心淡漠了许多。虽然由于习俗,很多祭祀活动还保留着传统的习惯。
来到这个村子前,瞎子告诉她,这个村有一处凶宅,她问在哪里,瞎子又怎么知道在哪里?来了十几年,她始终不知道凶宅是哪处。如果能找到,也许能够依靠自己一生向佛之心化解它。
那天,她站在胡萍家门口化缘,看胡萍的背影有些飘忽,自己有灵魂出窍之感,于是,闭上眼不断念着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并不能使自己镇静,她觉得一阵阵心悸,想转身离开,可是,身不由己,她竟然踏进了胡萍的家门。
就像走进严冬,浑身一冷。
她感觉下房门口站着一个老人,灰白的长发垂落下来遮掩了大半边的脸,另半边脸留在房内。胡萍的婆婆?老尼姑凝神一看,什么也没有。退出去,还是绕过天井走进厅堂?她选择了后者。
这是一栋再普通不过的老房子。虽已陈旧,却被胡萍打理得干净整洁。可当她站在厅堂口,背对着长满青苔的天井青石板时,头顶上却冒冷气。她缓缓抬头望向屋顶,目光被那根发黑的顶梁牢牢吸引——主梁两侧悬挂的两个大红香囊,正微微晃动着,晃得她一阵眩晕。
小的时候,算命的说她很难养,要不当乞丐,要不送到庙里当尼姑。算命的一句话,就定了她终生。她从少女到中年到老年,几十年都是在庙里度过。虽然念经拜佛,别人把她当作神仙一样,可是她自己心里明白,她跟神没有一次真正的接触。她觉得自己是骗子,可是她不敢更深地想,怕亵渎了神灵。除了吃饭、念经,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一天神灵的真正召唤,她知道,她离这一天不远了。因为她的右眼一直跳,右眼跳是内心恐惧的体现。听师傅说,出家人是不应该有恐惧的,因为出家人心里只有佛,佛会让人内心安静、强大。她现在心里恐惧,说明她的内心已经被邪魔侵入了。
这种恐惧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清楚地记得,那是她来这个小庙之前,与另一位尼姑长谈之后的结果。也正是因为那次长谈,她才来到这里。来到这个村子之后,她的心神从来没有宁静过。这里虽然是小庙,这里虽然也供着一尊佛像,可是她每天供奉的只是一尊泥像,只有真正有灵光的佛,才能让人心神宁静。她使劲想让自己心里装的只是佛,可是,她做不到,她的内心也同样恐惧,她始终无法排除恐惧。她明白,恐惧是心魔,是她与佛之间,最后的屏障。她希望神灵早点降临,拯救她,召唤她上天堂。
而在神灵召唤她之前,她希望实现一个愿望,那就是让蒙尘的雷神重见天日。可是这样的愿望又岂能轻易实现,除非她能遇到有缘人,才能帮助她找回丢失的雷神。
在她的后半生,一直有两件事在伴随着她,一件是希望,希望找到那尊佛像,使自己一生的修行,有一个圆满的结果;另一件事就是与内心的恐惧做斗争,一个人孤身处于一个偏僻的小庙中,不害怕是不可能的。然而,害怕和恐惧是不一样的,恐惧是深入骨髓,怎么摆脱都摆脱不了,想甩甩不开。当胡萍告诉她很害怕的时候,老尼姑从胡萍脸上读到的绝不是害怕,而是恐惧!
现在,老尼姑能够理解胡萍的心境了,因为她进胡萍的家的时候,她也感到了恐惧,那绝不是全身发冷、头皮发麻那么简单,而是一种虚弱的感觉,虚弱得像个孩子。
老尼姑觉得那对悬挂的香囊就是老张,全身挺直,她不自觉转头看另一对香囊,发现另一对香囊竟然是,竟然是胡萍!
“你在看什么?”
胡萍突然站在她身前,直直地看着她,老尼姑感觉胡萍不是飘过来的,而是从梁上掉下来的,脖子上还绑着一根绳子。
老尼姑转身就走,走的时候,还不忘看了一眼右侧下房的门,就在她要绕过天井时,她又看到了大门后的白影,正背对着她。老尼姑就一个心思,冲出去,可是,突然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一股强大的力量拉住了她。老尼姑强忍住恐惧,慢慢地转过头,她看到的是胡萍惊讶的脸。
“给你米。”
胡萍惊诧地将米倒进一脸惊慌的老尼姑的米袋里。
回去的路上,老尼姑想,胡萍要不是鬼,要不离鬼不远了。凡是身形飘忽的人,是死前的征兆,如果它不是鬼的话。
那天,胡萍来找她,她正在离庙不远的菜园子里。那是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可是,胡萍像是很冷的样子,蜷缩着身子,她在庙门口四处窥探、彷徨,叫了几声,“有人吗?”听到声音后,尼姑站直了身体,看看胡萍要干什么。胡萍拿根棍子在那大槐树下,挑拨着什么,似乎在寻找什么。
不是她不泄露天机,而是实际上她什么也不知道。神仙知道的,她不知道;凡人不该知道的,她却知道了。她跟胡萍一样,有晚上睡不着觉的习惯。因此,很多夜晚发生的事,她比别人都清楚。
胡萍走后,老尼姑走到庙后槐树底下,想看看胡萍刚才在那儿做什么,地上掏了一个坑,长方形。
胡萍来拜访的当天晚上,老尼姑偷偷溜进了胡萍的房子,她想弄清楚这个房子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她轻轻地来到楼上,那样可以更好地观察房子里发生的一切。直觉告诉她,那东西一定在梁上。
上半夜什么也没有发生,只是挂钟响过十二声之后,感觉阴风吹来,她浑身发冷,头皮发麻。
万籁俱寂,就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听不到了,唯有心怦怦地跳着。
老尼姑纵使一人生活在孤庙那么多年,这时也是大气不敢出一声。
一个黑色的影子果真从梁间飘来,慢慢地落在她身前不远的地方。
它的头发是黑的,它的脸是黑的,它的衣服是黑的,它的裤子是黑的,它的鞋是黑的,它吐出的气都是黑的,比黑夜更黑。
它蹲下身,在那摆弄着什么。过了一会儿,它慢慢站起来,突然回过头,冲着老尼姑方向久久看着。虽然是黑夜,什么也看不见,但这两个夜行者仿佛都清楚地知道对方在看着自己。
老尼姑手里紧紧地拽着她那串佛珠,此刻,这串佛珠成了支持她不倒的精神支柱,她紧闭着眼睛,心里不断默念着“阿弥陀佛”。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濒临崩溃之时,突然听到“窸窣”一声响。
她睁开眼一看,那东西不见了。
强大的好奇心促使她移动到刚才它蹲下的地方。它到底在摆弄什么?老尼姑一摸,是一排整齐的铁钉,她的手一缩,一股冷气直冲头皮。
棺材钉!
她顾不得怕被发现,她直冲到楼下,跌跌撞撞地把门打开,闪身出去。
黑暗中,一个黑色影子在她背后追着,发出“簌簌”的声响。
老尼姑到庙里的时候,已经是上气不接下气。她从来没有今晚这样惊心动魄。她知道梦游,以前有一尼姑也梦游,半夜会起来到佛堂,一人在孤灯下敲木鱼、念经。开始别人也害怕,后来习惯了也就不怕了。可是,今天老尼姑看到的绝不是梦游,因为她清楚地看到它的眼睛射出的是比黑暗更黑的黑色光束。梦游的人眼睛跟常人是一样的,只是呆滞而已。
老尼姑摸黑推开了一口棺材的棺材盖,她从半敞开的缝里灵活地钻了进去。那里垫着稻草。
老尼姑在棺材里喘着粗气,全身发抖,她实在后悔,为何自己没事找事,非要进入胡萍家。难道自己被什么东西迷住了?她不敢回忆刚才的经过,但脑子里一直是那“簌簌”的声响,怎么摆脱都摆脱不了,即使这时,还是那声音。老尼姑屏住呼吸,细细一听,这个声音来自自己左厢的厨房,然后是在佛堂走动,她清楚记得,她进门时,大门门栓是闩上的。什么东西的声音?她细细一听,那是个熟悉的声音,像极了自己平常走路的声音,因为自己总是摸着黑在这三厢房间中踮着脚走来走去,以熬过难熬的岁月。那个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突然消失了。老尼姑气不敢喘,自己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她终于明白一件事,这个东西正站在她所处棺材不远的地方,因为她闻到了一股怪异的气味。这股气味在胡萍家也曾闻到,那个东西跟到这里了!
那个晚上,村里有人听到了钉棺材的声音,“咣,咣,咣——”。这个声音每个人都无比熟悉,但谁都不知道这个声音来自哪里,仿佛来自地狱,仿佛又来自每个人的内心深处。
每个人内心深处都有一个坟墓,那里埋着一具棺材,棺材里躺着的是恐惧。
“又有人要死了!”村里的老人暗自哀叹,不知又该轮到谁了。这个声音一响,不久后就一定会有人要死,而要死的人听到的这个声音总是比别人清晰些。
胡萍楼上的粮仓底下躺着四枚冰冷的棺材钉,黑夜中闪着寒光。
几天以后,村里有一家人母猪丢失了,找不到,就蒸了点糯米,拿到小庙去祭神,希望土地公能把她家的母猪引回来。这位妇女没有看到老尼姑,而且香桌、蒲团上都落满了灰尘。左侧的厢房也紧关着。这时正是傍晚时分,天还很亮,但是她感到后背一阵阵凉意,她赶紧烧完香,端起那一大碗头的糯米,急忙离开这里,经过右厢房时,还差点撞到棺材上。
后来人们再也没有看到老尼姑,也许她走了。就像她来的时候一样,没人会在乎她的来去,于是那个庙变得更荒凉。
一个多月后的端午祭神,一群小孩随大人到这庙里来拜神。几个小孩围着棺材捉迷藏,一小孩突然发现了什么,跑去拉着他的爷爷,“阿爷,阿爷,那两口棺材为什么不一样啊?”
“有什么不一样,小孩子别瞎说!”
“就是不一样,就是不一样嘛!”
为了证明他是对的,他死活拉着他爷爷过去看。爷爷耐不住孙子的纠缠,只好顺从地跟他过去看。
“你看,这边的棺材没有钉钉子,而那边的棺材怎么钉上钉子了呢?”
老人家一看,果真如他孙子所说的,一口棺材没有钉钉子,另一口却钉上钉子了。他感到有些蹊跷,就跟正在祭神的乡人讲。有人就从庙里找到了劈柴用的斧子,把那钉了钉子的棺材盖撬开。棺材盖一掀,一股恶臭扑面而来。里面是一具尚未完全腐烂的尸体,从其穿着的衣服,可以看出,这就是那个老尼姑。
正在祭神的人们,赶紧将贡品收好,一哄而散,空留那口棺材发出一阵阵恶臭。
那两口棺材是张秀才他爹的,给自己夫妻备的。正因为张秀才他爹是队长,所以,他有特殊权力,敢将棺材放庙里沾点仙气,不想,却被老尼姑给享用了。
老尼姑死在他家的棺材里,张队长还不得不请人将老尼姑给埋了。
至于埋葬之地,有人看到槐树下有一个小小的长方形的坑,怀疑是老尼姑留下的意愿:她要埋这里!于是,就在此位置挖了一个坑。
王大爷封棺的时候,发现了很奇异的事,棺材里面两侧的棺材板被什么抓得一道一道痕迹,像是被猫挠了似的。
老尼姑可能是被人活活蒙死在内,王大爷心里想着。
老尼姑的死成了一个谜,给快乐的节气增加了不和谐的气氛。但却多了一道茶余饭后的谈资。老尼姑就这样彻底地从人们生活里抹去了。原来关于她的一些传说,从此就增加更多的恐怖和神秘的色彩。
有一种说法是,老尼姑是被山鬼装入棺材的,因为河洲的风水林就有山鬼出现过;有一种说法是悬崖下的水鬼向她索了命;当然,更香艳的说话是,村里谁把她干了,然后灭口。
从那以后,这个庙就彻底没人敢踏进一步了,后来有一头牛跑进这座庙,也不知什么原因,就神奇地从佛堂的小矮墙跳下悬崖,自然是当场毙命。于是村里人就更加相信,这是块凶地,庙里离奇死个人,这样的庙还能成为庙吗?
可是王大爷是不相信老尼姑是被鬼害死的,更不可能是自杀。从棺材内侧两面木板被抓的痕迹,可以清楚地推断,她是被闷死在里面,也就是说,她活活地被人放进棺材,然后被强行盖上棺材盖,最后被钉上棺材钉。
她一定得罪过谁!
村里肯定有人是凶手,到底是谁呢?老尼姑与世无争,她到底得罪了谁?
老尼姑尸体被发现之前,胡萍有去找过她。庙门虚掩着,一推便开,两具棺材一下映入眼帘,胡萍立刻就发现了棺材上棺材钉,棺材钉没入到棺材盖里。胡萍害怕,依旧叫了几声,没有人应答,但她还是硬着头皮,走进庙里。两口棺材挡住通道,非常冲人,她小心翼翼地绕过棺材,走入佛堂。
佛堂较为光亮,但是那尊佛像冰冷地矗立在前,一动不动,胡萍不敢直视。见佛堂左侧的门虚掩着,胡萍再次喊道,“有人吗?有人吗?”
胡萍有一种不祥的感觉,老尼姑不会死在里面吧?
一想到老尼姑苍老的脸,胡萍觉得后背发冷,背对着右厢那两口棺材,胡萍犹豫着是不是去看看左厢房间。好奇使胡萍推开了房门。胡萍舒了一口气,老尼姑没有死在里头。那里是老尼姑的厨房兼睡觉的地方,一张床,一张薄薄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厨灶的厨具,碗筷等都收拾得整整齐齐,掀开锅盖,是几个发霉的煮地瓜。由于好久没有人动,所有的一切都落上一层薄薄的灰尘。
胡萍一个人不敢多待,就匆忙离开了。
当时她在想,也许老尼姑真是走了。她始终想了解老尼姑那天去她家,离开的时候神情为什么那么紧张?
胡萍到家的时候,突然想起一件事,那口棺材为什么钉着棺材钉?她到垃圾堆去找那些曾经扔了的棺材钉,发现怎么找都找不到。难道被谁捡走了?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觉得庙里的那四枚棺材钉就是自己扔了那些。那其他四枚呢?
听到老尼姑死后,胡萍回想当初去庙里找她的情节,寒毛都竖了起来。天哪,原来老尼姑当时就死了,而且死在棺材里。当时自己还去摸了摸她睡的被子!
老尼姑的死,对全村人来说,绝不是好事,而是邪恶的开始。庙里死了一个人,尤其是死在棺材里,对活着的人,尤其是信佛的人来说,绝对不是一件好事。
信仰在崩坍,恐惧在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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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魂之路》-游魂
5343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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