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魂之路》-游魂
灵异 类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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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姑
《灵魂之路》-游魂
6025字

  见没人,胡萍想回去,一转身,一张苍老冷峻的脸正对着她的脸,不足半尺。胡萍被吓得差点跳起来,眼睛直直地看着对方的脸···

  在离村子二里远的河岸崖壁上方有一座小庙,不大,只有左、中、右三间。中间佛堂供一尊泥塑佛像,进门的一侧放着两口棺材,右方的一侧作为内堂住着一位老尼姑。岩壁有七八丈高。岩壁正下方是一处深水潭。庙宇斜对面是一片风水林,这片风水林四周被河水包围着,被称作河洲。离村子虽近,但很少人敢走进这片不大的树林,因为里面埋着都是非正常死亡的人或夭折的孩子。

  这座庙里原先供的是另一尊黝黑的木佛像,没人知道它的来历。村里人要死死不了,或村里妇女难产,就会将这尊佛像请到家里。很灵,所以村里人都叫它雷神,能驱赶鬼怪妖魔。可是有一天,这尊木佛像消失不见了,慢慢地,这座庙就失去了香火。后来村里来了一位尼姑,用化缘得来的钱,又塑了一尊菩萨金身,尼姑也就顺势住了下来,一住就是十几年。

  这座小庙,平时很少有人来烧香拜佛,只有到了过年过节,村民才会来烧香。老尼姑只有在断粮的情况下,才会踏进村子化缘,平时很少看见她的踪影。河对岸就是进村的山路,夜晚进村的人偶尔能看到对岸庙里有一盏昏暗的油灯,像萤火虫光似的微弱。这丝光亮并没有给黑夜中行走的路人带来暖意,相反,那忽明忽暗的萤光给人的却是诡异的感觉,让人觉得像鬼火似的阴森、缥缈。再往前走,这抹荧光就被对面的风水林挡住了。

  位于河洲的风水林,传来的是一阵阵风吹松柏的涛声。任谁经过这里,都得加快脚步。虽然隔着一条河,但那高耸的树梢仿佛就压在头顶,让人觉得自己身处河洲之中。任何人夜晚经过这里,不由而生一股寒意。

  老尼姑自己种菜,也种点地瓜,以补贴家用。这么多年下来,村里人早把她当作孤寡老人,而不是尼姑,所以,化斋越来越困难,施主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毕竟,谁家都缺粮。老尼姑脸上从来没有笑容,她只是在人家门口敲着木鱼,从不进入人家里,敲了十遍木鱼后,如果主人还不出来施缘,她就去下一家。在村人眼里,老尼姑跟老乞丐婆没什么两样。后来,老尼姑化缘的范围越来越远,十村八落都有她的踪迹。有时候,天蒙蒙亮,老尼姑就出去化缘,大半夜才背着小半袋的米回来。正因为化缘不容易,所以,老尼姑种些地瓜,晒些地瓜干掺进米里。老尼姑吃得很少,几乎顿顿吃地瓜稀饭。有时候用自己念的经跟人家换些桐油,以点那盏微弱的油灯。念经的时候,必须点着香、燃着灯。平时,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老尼姑都是摸黑,或点松明,松明是村里一位姓王的老人送给她的。

  这位老人是老尼姑在这村子里唯一的至交,也是风烛残年的孤寡老人。十几年前,他唯一的儿子突然在某天夜里消失得无影无踪,从此再无音讯。有人说,他的儿子变成了木偶,可是,老人永远不信这个。

  胡萍在村里见过老尼姑,在不久前又见了她一次,那是她来胡萍家化斋。老尼姑六十几岁,身材消瘦,穿着缁衣布鞋。脸色蜡黄,表情严肃,丝毫没有出家人那种慈眉善目的样子,反而是一脸凄苦。她站在门口,双手合十,一边敲着木鱼,一边闭着眼在默默念经。胡萍到房间打了一升米给她,她走的时候,既没有说声谢谢,连看胡萍一眼都没有,低着头就走了。看着老尼姑急促踉跄的步伐,胡萍不觉心头一沉,她怎么了?

  老尼姑是个胆子大的人,那么偏僻的小庙她一个人都敢住。别说对面的风水林、庙宇底下的深水潭,单单是每日面对庙里那两具空棺材,任何正常的人都受不了。

  如果说胆子大的,还有一人,那就是一直住在会堂里的王大爷。王大爷年轻的时候很风流,跟村里很多妇女都有一腿,所以也就一个人虚度了青春。到老的时候,没有子女,没有地方去,就给人放牛,晚上就住在离牛圈不远的会堂。

  如果说村里最恐怖的地方,张宅当数第一。老张上吊之后,张宅变得最恐怖,莫说进入,连看一眼小门都觉得恐惧。据王大爷讲,老张年轻的时候,他抽烟土,欺男霸女,干尽坏事,村里不少青壮年就是经他手被送上战场的,他一生抓的壮丁数都数不过来。很早就给自己置办了一口上好的棺材。

  “瞎扯!”村里读过高中的张秀才觉得王大爷是胡说八道,因为老张作风严谨,他每天关注的是国家大事,他是村里唯一订报纸、看报纸的人,戴一副老花眼镜,颇有学者风度。其实,老张关心的不是什么国家大事,而是天天想看的是国民党反攻大陆,盼了几十年,始终没有实现。

  “不信,你问问你爹去,问问老张年轻时是怎样一个人。”

  “那为啥老张老了老了倒变得安定了呢?”

  “不安定能行吗?他下面没有了。”

  王大爷在老张死后几年后,曝光了老张的秘密。

  “他是太监?”不知谁问了这么一句话。

  “太监,民国能有太监吗?太监能逛窑子吗?”王大爷不屑地说。

  “那为啥没了命根子?”

  “为啥?萎缩了呗。”

  “你咋知道?”

  王大爷不说了,因为,一个人坏事做尽,断子绝孙就是其宿命。

  老张死后,那个房子从来就没有人进去过,丁福也不敢要了,自然就成了凶宅,谁也不敢住,就连大白天也没有人敢走进去。但令人奇怪的是,老张上吊后,近十年,竟然没人再上吊。据传,正是王大爷那两巴掌镇住了那吊死鬼。之后,谁都敬畏王大爷,觉得他有镇邪的能力。

  也许是经历太多,也许是自己离死亡不远了,王大爷看起来一点也不怕鬼,他经常讲鬼故事给年轻人听。张秀才有一天当众问王大爷:“你真相信这世上有鬼?”

  “相信!”

  “鬼是什么样的,穿着白衣,披头散发?”

  “你见过死人吗?”

  张秀才摇摇头,他胆子小,从不敢看死人的脸,即使是村里老人去世了,他父母也不让他靠近一步,更不会去吃豆腐,于是问道:“鬼像死人?”

  “死人是死人,鬼是鬼,人死了反不可怕,可怕的是活着的人,因为鬼就躲在这里。”

  王大爷用他长长的烟枪指了指张秀才的胸口。

  “胡说,你心里才有鬼!”

  “没鬼,没鬼你敢在老张宅里住上一晚?”

  “你敢?”

  “只要你出两担谷子,我就在他上吊的房间睡一个晚上。”

  没人怀疑王大爷的话,因为会堂并不会比老张的老宅好多少,尤其是舞台下那块阴暗的空地,那就像是地狱。谁有勇气躺在地狱上方睡?张秀才不敢跟王大爷打这个赌,因为一个离死不远的老人,如果怕鬼那就实在没道理了。

  可是,张秀才永远不知道,其实,人越老越怕鬼,时刻都能感觉鬼就在身边,会不断做梦,梦见那些自己熟悉的、已经死去的故人。王大爷也一样,并非他不怕鬼,而是活着比见鬼还可怕,因为,活着得吃一口饭。为了这口饭,他什么都得干,比如封棺,比如帮人将尸体入殓到棺材,比如帮人家开棺收骨头。

  “那鬼怕什么?”

  “鬼怕人。”

  王大爷这句话似乎没有人相信,因为人人都怕鬼。但是这世上确实有人不怕鬼,一个心里没有鬼的人,是不怕鬼的,比如不懂事的孩子,他就不怕鬼。

  胡萍自老尼姑走后就心神不安。胡萍原本只想给她一茶杯米,可是想想,还是给了一升米。胡萍没想到老尼姑竟然站在她的厅堂里,而且仰望着屋顶,正常情况下,老尼姑是不入家门的。

  “你在看什么?”

  胡萍的声音,吓了老尼姑一跳。老尼姑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胡萍追了上去,将手里一升米倒到她米袋里。看着老尼姑的背影,胡萍有种失神的感觉,这么老,怎么腿脚这么快?

  老尼姑走后,胡萍站在老尼姑刚才站的位置,顺着她刚才仰视的方向及角度往上看,她看到的是横梁。横梁两端悬挂着两对大红香囊,里面装着的是稻谷,那是建这个房子上梁时留下的。

  胡萍凝神注视着,感觉有点晕,好像那两对香囊在晃动。

  也许,应该把那两对红香囊取下来,这个东西常常让胡萍产生错觉,像吊死鬼似的悬挂在半空中。

  老张虽然死了十多年了,但是,关于老张的记忆,从来都没有消失过。

  胡萍曾经去向老张要旧报纸,要来给婆婆做鞋样。老张坐在椅子上,看了一眼胡萍,面无表情地站了起来,走向他的房里,胡萍年轻不懂事,也跟了进去。从小门进入他家的厅堂有一左右都是木壁的过道,狭窄、昏暗,胡萍看着他的背影,感觉像是走向地狱,越来越缥缈,越走越暗。

  他家的厅堂非常宽、非常高,两厢的柱子、木板都是黑色的。这是全村唯一没有贴对联的房子,木柱和木壁一样乌黑。别人家的大门都是正对着厅堂,他家没有大门,天井顶到土墙,长满绿色苔藓。天井一侧是厨房,另一侧是侧门。

  侧门时常关着,看似多余,其实是留着将来抬他出门用的。虽然他生不要老婆,死不要棺材,可是终究要出门的。

  侧门外的巷子很窄,只能容得下四人抬的棺材。

  老张推开他的房间门,走了进去,自始至终,老张始终没有回头看她一眼。胡萍想跟进他的房间,可是,在房间门口,她看到了悬挂在天花板下的绳子,像是上吊用的,又像是挂篮子用的。

  老张从抽屉里拿了几张废旧报纸,走出房间的时候,发现刚才那个姑娘已经不见了。

  后来关于老张的记忆,就是上吊,梁下吊着的香囊像他,楼上吊着的葫芦像他,有时甚至连吊着的灯泡都让人想起他。

  老尼姑也害怕那两对香囊?

  胡萍想去庙里找老尼姑问个究竟,但是天快黑了,她没有胆量这时走进那个庙,不仅怕那两口棺材,更怕老尼姑沧桑冷峻的脸,因为她的脸并不比那两口棺材让人舒服多少。

  夜晚来临了,整个村庄笼罩在夜幕下,除了林边传来似人似鬼的猫头鹰叫声外,整个村子寂静无声。胡萍把阿黄紧紧抱着,恐惧地监听着屋里的一切动静。九点一到,灯就熄了。胡萍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躲在房间的角落里一动不动。黑夜里,一双绿莹莹的眼睛在她房间里闪烁着。自从有了阿黄之后,床对胡萍来说,只是个摆设,她更愿意跟阿黄依偎在一起,这让她感到温暖,感到不那么恐惧。

  当胡萍醒来时,光线从壁缝里透进她的房间,她平直地躺在床上,阿黄蜷缩在床下。胡萍睡的是古式的杉木婚床,暗红色,挂着同样暗红色的帷帐。

  胡萍打开房间的门,走出厅堂,太阳从天井上空照下来,炫得胡萍睁不开眼。今天是个好天气,她的心情随之也好转起来,虽然昨晚没有睡好。

  然而,当胡萍要打开大门时,她心里一紧,大门又是虚掩的。她昨天虽然有不关大门的想法,因为实在害怕自己被单独关在这个房子里,但是她清楚地记得自己把门关上了,而且还拉了拉大门,看看是不是像梦里一样,会被推开。

  胡萍才刚舒展的心一下又阴云密布了。

  她决定去找老尼姑,顺便给她带些点灯用的桐油。做善事就能得到神灵的庇佑,而给庙里馈赠桐油就是最好的方式,因为庙里总少不了香火,而桐油正是点火必须用的。

  桐油是用梧桐仔榨的油。满山都是梧桐树,胡萍一年能采摘好几竹筐的梧桐籽。

  沿着河岸,穿过田野,再翻过一道山坡,就到了那小庙。这里有三棵长在庙后面的大槐树,树荫把整个庙都遮住了。大树下挂着很多的小弓箭,还有未烧完的香头。庙的正下方就是悬崖绝壁,悬崖下就是深水潭。白天这里风景还挺好的,但是树荫让人有阴冷的感觉。右侧有一扇门,侧门虚掩着。

  胡萍推开门,入眼处就是横放在那里的两口大红色棺材。虽然是大白天,但是有这两口棺材挡着,胡萍没有勇气迈进。

  “有人吗?有人吗?”

  没人应答,胡萍迟疑了一会儿,又叫,“有人吗?”

  她实在不敢一个人穿过棺材走进去,如果万一这个门被关住了,那她就只能从悬崖上跳下去了。

  见没人,胡萍想回去,一转身,一张苍老冷峻的脸正对着她的脸,不足半尺。胡萍被吓得差点跳起来,眼睛直直地看着对方的脸。

  老尼姑不言一语,径直走进去,对她的大惊小怪似乎有点生气,或是鄙夷。胡萍紧跟在她后头,目不斜视地绕过棺材,走进供奉佛像的中间佛堂。这间视野很好,正前方是一道一米高的小矮墙,矮墙下就是那深水潭。从这里可以看到河对岸的山路,所以从河对岸的山路也可以看到佛堂点着的灯光,如果佛堂里有点油灯的话。

  老尼姑自做自的事,不搭理胡萍。胡萍傻傻地呆站在那里,不知如何开口。胡萍将手中小半瓶油递给老尼姑,老尼姑接过了,拿进里间,过了一会儿,老尼姑从里间搬出一把凳子让胡萍坐,她自己则在佛前一蒲团上闭眼静坐着。

  “师傅,我,我害怕。”

  老尼姑闭着眼睛,数着佛珠,口中念念有词,不像是在听胡萍的话。

  “我总感觉有东西在我的房子里走动,可是一点声音都没有。我晚上睡觉,常常被一声响吵醒,可是认真一听,什么也没听到。”

  老尼姑还是一声不吭,好像是在认真地听,好像又是在念经。

  “按道理,一个房子有点声音才是正常的,可是我清醒的时候,我的房子里一点声音都没有,可是我一旦睡着,就总有声音。”

  “幻由心生。”

  “幻由心生?”

  “你睡梦中的声音,就是幻。”

  “如何才能除去幻?”

  “你以前有这种幻觉吗?”

  “以前家里人多,没有这种幻觉,自从家里就我一个人后,这种声音就不断出现。我害怕我死去的婆婆,总觉得它晚上老回来!”

  “人死如灯灭,你不要害怕。”

  “那鬼呢?”

  老尼姑睁开了眼,直视着胡萍的眼睛很长时间。在她的逼视下,胡萍感到压力,她不由垂下了头。

  “怯亦由心生,多拜拜佛吧,佛会让人内心平静的。”

  “佛真会保佑我吗?”

  “你不应该怀疑佛。只要你心里存有佛,佛就会在你身边保护你!”

  “如何心里有佛?”

  “多做善事,不做恶事,多念念佛。”

  “念佛?怎么念?”

  “如果你觉得害怕了,你就念‘阿弥陀佛’,你念佛,佛就在你身边了。”

  “听村里老人讲,以前我们这里有一尊雷神,很灵——”

  “是佛都灵,你不应该怀疑佛的力量。”

  “那尊雷神还会再现吗?”

  “佛也有蒙尘落难的时候,可是,总有一天他会重现人间的,那时一切阴晦的东西都将在神面前形迹败露,荡然无存。”说完这个,老尼姑双手合十,念了声“阿弥陀佛”。

  从老尼姑处回来,胡萍心情变得更糟,她从老尼姑那里得到的是相反的答案。

  几年前,有一位老人,也来找老尼姑,她也是提着一瓶桐油。

  “我房子里好像有东西,我跟了几次,始终跟不上。”

  “阿弥陀佛。”

  “穿着黑衣,比黑夜更黑,我能看到它一举一动,但是,我始终跟不上它。”

  老尼姑睁开了眼,她看到对方一脸恐惧,根本不像是在撒谎。比黑夜更黑的东西,那是恶灵,它能吞噬黑暗,使自己变得更黑。

  “我该怎么办?”

  老尼姑没回答,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离开那里!”

  这是老尼姑唯一能给的答案,可是她知道,要离开那里,谈何容易,它会让人离开吗?

  “我一家人都住着,怎么离开?”

  “以恶制恶!以邪制邪!”老尼姑听过一个在她庵里过夜的瞎子说过这个办法。

  “怎么个治法?”

  老尼姑当时也问了同样的问题,可是瞎子没有说,而是举了一个例子:如果有一个人,心怀仇恨,如何消除他的仇恨?遂了他的心愿,他的仇恨就能一时消弭。

  “真有用吗?”

  “至少能换得一时平安。”

  “一时是多长?”

  “三年!”

  “真的?”

  “只是——”

  “怎样?”

  “之后,会更糟。”

  问话之人是胡萍的婆婆。

  回到家后,胡萍突然狠下一条心,一个人走到楼上,将那八枚棺材钉包一起,扔到门外的垃圾堆里。并且把家里的鸡啊,鸭的,全部都关在婆婆生前睡觉的房间里了。她就不相信,活人还会被死人吓死。

  而且她做了个大胆的决定,晚上坚决不闩大门。她家实在没有什么可偷的,更何况,她在自己的枕头底下放了把剪刀,门后面挂了一把砍柴刀。这个晚上,她很好地睡着了,虽然她的房子热闹了很多。

  第二天早上,她彻底崩溃了。她发现,她家的大门很好地关着、闩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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