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人临死前,阎王会派一阴差来将要死之人的魂魄摄走,阴差在前面走,魂魄在后面跟着。据说,每个村都有这样一个人···
早上去河边挑水的时候,胡萍遇见了一个女人,她是阿贵的女人,大家都叫她阿贵嫂。四十出头,脸色白皙,长长的头发垂落下来遮掩着半边脸,显得迷离。她低着头挑小半桶水,脚步有点踉跄,木桶里的水不断晃荡着。
阿贵姓丁,在他们村庄,丁是小姓。阿贵有一哥哥,叫丁福,另有堂兄丁进。他们三兄弟住在一大宅子里,东西两厢,作为哥哥的丁福、丁进分住东西厢上房,作为弟弟的丁贵住东西厢下房。
阿贵娶的女人,娘家就在山的另一边,翻个山头就到,但来回需要半天时间,如果背个孩子的话,则需要更长的时间。
没有人知道阿贵的女人叫什么名字,连阿贵也渐渐忘了,大家都管她叫阿贵嫂。
年轻的时候,阿贵嫂高挑,脸白净,是村里最美丽的女人。后来,阿贵嫂就不是最漂亮的,因为,村里还有一个更美的女人,哑巴的女人胡萍。
结婚后几年,阿贵嫂连续生了两个女儿,如果再生一个女儿,阿贵准备去挪坟了,因为他爹还健在,只好对他爷爷的坟下手。
当阿贵的女人肚子再次大的时候,紧张的不是阿贵,而是阿贵的爹,因为他担心如果儿媳妇这次再生一个女儿的话,阿贵气得非把他爷爷的坟给挖了。
阿贵嫂的脸上还是白里透红,如同前两次怀孕。听说这种脸色的女人基本怀的是女儿,这让阿贵全家人都非常紧张。阿贵的娘遇到庙就求神仙给阿贵这一支带个有柄的,好延续香火。
老张,是一个生活作风严谨的单身汉,之所以叫他老张,是因为,他好像跟谁都没有亲戚关系,村里红白喜事,他从来都不参加。听老人讲,老张年轻的时候是村里保长。
老张一人住在一栋老旧的大房子里,靠近最热闹的街边,但却古旧阴森。晚上孩子们捉迷藏,都喜欢往他房子里躲,因为只要躲到那里,谁也别想找到,也没人愿意往里面找。老张一个人,很早就睡了,如果有哪个孩子的叫声影响了他,他就会大声地骂,雷劈的、夭折的,等等诸如此类的话。遇到一些倒霉的孩子听了他的骂声,就会用脚去踹老张房间的门,或拿块石头砸他家的木壁。老张唯一能做的,就是躺在床上不断诅咒。
老张一直不做事,据说,他有一些银圆,这些银元都是他在旧社会当保长时留下的。但后来银圆花完了,老张要考虑吃喝的问题了,而且他也老得不爱生火做饭了。
老张不知怎么就跟丁福联系上了,达成了如下协议:丁福赡养老张安度晚年,百年之后,老张的房子归丁福所有。
跟老人生活,尤其是一个孤僻的老人,尤其是一位跟自己毫无亲戚血缘关系的孤僻老人一起生活,对双方来说,都需要宽容和忍耐。
很显然,丁福的家人没有这样的宽容,孩子们都不上桌吃饭了,吃饭成了丁福家最沉默的时刻。而对于老张来说,吃的不是饭,吃的是诅咒,诅咒他早点死,不仅丁福的家人咒诅他,他自己也诅咒自己早点死。
老张早就不想活了,他想死,可是他死不了,因为他有一特殊身份,阴差。
当人临死前,阎王会派一阴差来将要死之人的魂魄摄走,阴差在前面走,魂魄在后面跟着,据说,每个村都有这样一个人。阴差从不会回头看后面的魂魄,后面的魂魄永远也不知道前面的阴差是谁,长什么模样,但能看到阴差模糊的背影。如果阴差不慎没有摄得住魂魄,让其逃走,阴差将遭受来自地狱的惩罚,而阴差就将怒火发泄到逃亡魂魄的家人身上。所以,死而复活的老人,对其子女家人来说,不是好事,而是一件很糟的事。
老张没有耐心继续活下去了,就像他老是用雷劈的、夭折的话来诅咒别人的归宿一样,老张也选择了一种极其恶毒,但又极其传统的方式来结束自己的生命。
他选择上吊自杀,自杀在他自己的卧室里。他在天花板横梁上悬挂一根棕绳,结成一个活套,只要自己脖子往里一套,脚一蹬,剩下来的事,就不用管了。但是,每一次,看着悬挂着的绳套时,他都放弃了,不是上吊痛苦,而是在没退休之前,他选择自杀,将会遭受来自地狱严厉的惩罚。
老张需要找一个人来替代他阴差的职位,这个人出现后,他就可以安心地走了。
怀孕的女人不要到处乱走,尤其是夜晚,这是一条古老的诫训。
那天晚上,村里有人结婚,是同族的,所以,家里其他人都去吃喜酒了,家里只有阿贵嫂一人在家,一是身子不方便,二是听从了那句古老的诫训。她在她家的厅堂赶大鹅进竹笼内,由于身体重,跟不上大鹅,结果大鹅跑进了大伯的厨房。厨房黑暗,阿贵嫂摸索着打开电灯,一盏十瓦的灯泡发出昏暗的亮光,只能照亮餐桌方块之地。阿贵嫂走进厨房,却不曾想到灶台前面坐着一个佝偻的老人,须发尽白、脸色憔悴、皮包着骨头,一动不动坐着。阿贵嫂本以为厨房没人,没想到黑暗中竟然坐着这么一个人,被吓一大跳。
“老张,你吃了吗?”
“没吃。”
“这时候了,还没吃?”
“他们没给做饭。”
阿贵嫂一想,大伯家所有人都去帮忙或吃喜酒了,估计把他给忘了。
“别等了,他们都去吃喜酒了,要很晚回来。”
老张有所悟,转过头来,用他深邃的目光看了一眼阿贵嫂的脸,然后是脖子,然后是胸部,然后是肚子,最后将目光落在她高高隆起的肚子上不放。
阿贵嫂被看得浑身发冷,寒意从脚底直蹿天灵盖,牙齿咯咯打颤,转身就走。可刚迈出一步,门槛便像长了手似的,猛地绊住她的脚踝。她尖叫一声,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
老张慢悠悠踱步过来,枯枝般的手伸向她,将她扶起,又将她送到房间门口。
门“吱呀”一声自动合上,锁扣“咔嗒”落下。
阿贵嫂惊惧不安,瘫坐在床边,肚子突然一阵抽搐。她捂住肚子,却摸到僵硬。疼痛越来越烈,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撕裂她,在拉扯着她的内脏。她蜷缩成一团,冷汗浸透衣裳,却听见耳边传来奇怪声音——抽烟的声音。仿佛来自地下,一声声,钻进她的耳朵,钻进她的心里。
老张没吃饭,就哆嗦着回到了自己的房子,坐在自己早已熄火几个月的厨房里抽烟,一根接着一根。他抽的是一包九分钱的卷烟,没有牌子,外面纸盒是白色的,没有图案,俗称“九分佬”。一直抽到半夜,抽完了那包烟,他举着马灯,细细看了一遍住了几十年的房子,楼上楼下,然后,走进自己睡觉的房间,看了一眼悬在梁下的绳套。他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他已经几十年都没笑了,今天,他终于可以笑了。他拿把凳头,放在绳套下方,将马灯放在床边桌子上,穿着鞋,小心地爬到凳头上,慢慢地站直身体,用手抓住绳套,拉了拉绳套,然后将头伸进绳套,看了一眼空无一物的房间,双脚一蹬,凳子倒地发出“哐”的一声。
半夜,阿贵嫂顺利产下一子,竟然是男的。
第二天早上,老张没来吃早饭。中午,老张还是没来吃午饭。晚上,丁福敲老张睡觉房间的门,“老张,吃饭了。”没人回应,用力一推,门开了,房间乌黑,什么都看不见。丁福又大声喊道:“老张,你在吗?”还是没有回声,丁福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于是擦亮一根火柴,眼前的一幕,让他再也不敢要老张的房子了。
老张上吊的消息迅速传遍了全村,正在吃副餐的人们急着回家,残羹冷炙无人收拾,主人家也早早关上大门,等明天白天再来收拾这些。猫、狗趁人不在,纷纷跳上了餐桌。
丁福出二担谷子,让人把老张给埋了。
这一天,阳光灿烂,但天气出奇地冷。
午后,王大爷喝了一大碗红酒,举着松明点燃的火笼,手里拿着一把柴刀,独自一人走进了老张的房子。
从石街到他家后门,有一道窄窄的过道,王大爷不敢走这条道,而改走大门。
大门前那条巷子,空无一人,就连老鼠都躲进洞里。
没有人愿意陪他进入,哪怕他愿意分出一筐稻谷。
走到大门时,看到石井周围发绿的青苔,王大爷头皮都麻了,给火笼加了几块松明,待火烧得呼呼笑的时候,他硬着头皮跨过门槛。
站在厅堂,王大爷看到左右两侧四扇门,唯有右侧正房的门是敞开着的,其余的门都是关着的。
那道门就像地狱之门,他站在门口,浑身颤抖着,伸进房间的火笼也跟着颤抖着,火势在减弱,像是要熄灭似的。
王大爷想到了恐怖,但没想到如此阴沉,阴沉得松明火都要熄灭。他鼓足勇气,朝屋内一瞥,看到了房间里悬空吊着的老张,只看清他的脚,笔直,一股冷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将火笼往上举些,终于看到老张的脖子、他的舌头、他的脸、他的眼睛。
他像只母狗一样被吊着,舌头像狗舌头一样僵硬在外。他的脸带着诡异的笑容。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王大爷。
王大爷的魂魄就像被他双眼摄去一般,魂都吓没了!
进,进不了;退,退不动。
眼看火就要熄灭了,王大爷大叫了一声,冲进房间,也不知是解恨,还是给自己壮胆,上前给了悬在空中的老张两记耳光,大声呵斥道:“有人给你做你不做!”
他用柴刀要将绳子砍断,连砍了几刀都砍不断,只好举起火笼,将绳子烧断。
老张的尸体掉地上,王大爷就揣着这根绳子,将老张拉到厅堂,那里有一张原先准备好的破草席,一卷,老张就被卷成一团。
整个过程还不到一分钟,但是,王大爷感觉像是走了一夜的黑路。从事这一行业大半辈子,这是他最惊恐的一次。
老张走的时候,没有留下棺材。他曾经是有一具上好棺材的,但是,有一次他叫村里几个后生把他的空棺材抬到河边,推到河道里,随洪水冲走了。
老张有一句名言,“生不要老婆,死不要棺材”。
最终,丁福给他找了一口棺材,一口很小的棺材。老张很瘦小的,但是无论谁,无论他有多苗条,只要他是上吊死的,他的肚子都会鼓胀得很大。老张也一样,他鼓胀的肚子导致棺材盖没法盖严,没法钉棺材钉,只好用绳子一绑,将就着挖个穴埋了。
从前,老张用绳子绑过很多人,结果老了老了,自己也离不开绳子,脖子上系根绳子,破草席捆根绳子,连棺材盖也是用绳子绑着。
阿贵给他的儿子取名叫丁种,那意思就如葫芦种子或蔬菜种子什么的,而他是人种。从此,阿贵嫂不要做农活,家里的家务事也是由两个女儿分担,她只负责照顾丁种。
阿贵嫂自从生了丁种之后,腰板也直了,说话的声音也大了,走路也带风了,往哪里一坐,动不动就掀起衣服给丁种喂奶。丁种这孩子,不仅吸奶发出很大的声音,而且一只小手还要抓着他娘的另一边奶子,好像怕被别的小朋友抢吃似的。在他小小的年纪里,他就懂得护食了。
村里无聊的人很多,尤其是在阿贵嫂肆无忌惮喂奶的时候。
男人们流着口水羡慕地盯着丁种看,不知道是羡慕奶水的甘甜,还是羡慕产奶的地方,总之,那个时期最让人激动的娱乐只有两项,一是听人讲故事,二是看阿贵嫂喂奶。
只有在正月的时候,丁先生才有时间讲故事,而丁种每天都要吃奶,而且吃奶的习惯保持了三年!
当丁种已经会小跑、已经会唱儿歌的时候,村里的大人小孩,就爱跟丁种说一句话,“丁种,你娘叫你吃奶了!”
每当这个时候,丁种总会露出一排小蛀牙,咧嘴一笑,然后踮着小步,找他娘去了。
阿贵嫂的奶子依然是那么的白,只是,有点下坠了。下坠的奶子更让男人着迷。
自从阿贵嫂生了丁种之后,阿贵就没有跟阿贵嫂同过房,这到底为什么?源起一位阴阳先生。
阿贵的堂兄丁进也是远近闻名的阴阳先生,村里人都叫他丁先生。但是瘌痢头总是由别人来剃,自己人是避嫌的。所以,阿贵请了外村的先生来给丁种算命。
先生翻了好多古书,最后得出结论,丁种跟他爹犯冲!
阿贵听了,脸唰地一下就煞白。接下来就是跪下来请求先生破解之道。先生这个时候捏着山羊胡子犹豫不决,一副极为为难的样子。阿贵及阿贵嫂以为先生想多要些钱,其实,并非先生贪钱,实在是因为,这是个无解的难题。丁种的生辰八字注定要克死他爹。
解决的办法无非两个:或扔入马桶,或送人。
阿贵嫂死活不肯,跪着求先生。
“你们别同房了!”
先生突然闪出了这句话,看似是建议他们节育,实际上是希望阿贵或阿贵嫂两人或其中一人能够吃斋事佛。这是求老天爷开天恩,走投无路时,不是办法的办法。
从此,阿贵搬到另一个房间睡,丁种独占了阿贵的位置。
阿贵嫂总是用一只手臂枕着丁种睡。丁种总是一边吸着奶,一边用一只手抓着他娘的奶子才能睡着,后来,这种习惯一直保持到丁种成年。
断奶对任何人来说,都是很麻烦的一件事,尤其是对阿贵嫂来说。她是有经验的母亲,知道一周岁之后,再让孩子吃自己没有营养的奶水,除了吃了会蛀牙外,没有任何其它的好处。但是她狠不下心,尤其是丁种对吸奶有一种天生的痴迷,而且越吸越上瘾,像成年人一样。
该断奶了,因为丁种已经三周岁了。
阿贵嫂杀了一头鸡,炖汤给丁种吃,鸡胆涂在奶头上,丁种一吃,发现很苦,就大吐起来。三岁的孩子还不知道他娘的阴谋,很畏惧地看着自己极为痴迷的奶。
白天,丁种没有哭,只是晚上睡觉的时候,他习惯性地再吸的时候,在睡梦中哭了。
阿贵嫂一个晚上都没有睡,她把奶头清洗干净,让丁种睡梦中依然能吸着。
几天之后,阿贵嫂的奶水终于停了,鸡胆也用完了,丁种依然吸他娘的奶,只是再也没有奶水了,他干吸。
八岁的时候,丁种去上学了。
上学的时候,同学们给他取了一外号叫“奶虫”。
丁种并不觉得吸奶有什么不好的,对“奶虫”这个外号也没有特别反感的地方。人家一叫他奶虫,他就露着满嘴黑黑的蛀牙朝对方笑。
他的学习成绩很差,因为老师交代的作业,他从不能完成。
老师问他为什么不写作业,丁种没回答。丁种举着铅笔,铅笔尖断了。老师让他削铅笔,他打开笔盒,没有削笔刀。阿贵嫂怕他玩小刀伤了他的手,所以都是在家里帮他削好铅笔。老师向别的同学借了把小刀让他削铅笔,他耐心地削着。过了一会儿,当老师走到他身边看他有没有削好时,发现地下一摊的血。
就这样,丁种失学了,因为丁种父母觉得学校也是个不安全的地方。
当别的小朋友高高兴兴上下学的时候,丁种坐在门前的竹椅子上看着他们,昔日的同学们跟他打招呼叫他“奶虫”的时候,阿贵嫂拿着扫把就会从厨房里跑出来,孩子们被吓得撒腿就跑。
丁种则是坐在那儿傻笑。
丁种不爱动,也许是因为他文静,也许是因为他没力气,也许是因为他父母担心他摔倒而宁愿让他就这样坐着。
他就这样坐着,看时光飞转,看岁月流逝。
很少人看过丁种的背影,因为他老是坐在门前靠墙的竹椅子上,他能一坐就是一天,像老张一样。老张当初也总是坐在门口的竹椅上看报纸,一坐就是一天。全村人每天几乎都要经过这条街。丁种家斜对面就是老张的房子,只是,自从老张上吊后,他家的门就被一把铁锁锁住了,铁锁已锈迹斑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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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魂之路》-游魂
563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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