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村里就流传下来个村俗,那就是不能捡河里的砍柴刀,如果谁捡了,灾难就会降临到谁的身上···
胡萍的大伯黄宝金是个沉默寡语,表情严肃,有威严的人。由于父亲身体不好,他十三岁就承担了家庭的重担,实际上成了家庭的顶梁柱,大姐早就出嫁了,家里就父母和他兄弟俩。他二十岁就成了二组组长,在他的带领下,二组的年终收成总比一组好。村里的姑娘暗地里喜欢他可以组成一排,可他却选择了善良勤劳的秦惠。
唯一让他遗憾的是,秦惠给他生的都是女儿。农村人都有养儿防老的传统,因此生一个男孩就成了全家人的希望。
老二黄宝银是个木讷的男人,只知道埋头苦干,好在,在大哥的带领下,一家人日子也过得挺好。
没什么姑娘喜欢黄宝银。到了二十几岁父母兄长就开始张罗着给他寻找对象,然而始终都没有女人愿意嫁给他。
一个冬天的午后,天阴沉得像锅底,阴冷,看样子是要下雪了。家里厅堂烧着一段大树根,一个蓬头垢面的姑娘来到他们家,不言一语就蹲在火堆边烤火
“你是谁家的亲戚?”宝金问疯女。
疯女呆滞地看着宝金。
“你家哪里的?”
疯女还是没有回答,转而盯着火堆中的烤地瓜。
“你肚子饿了?”
疯女点了点头。
宝银从火堆中挑了两个烤熟的地瓜给那疯女,疯女接过那地瓜,就走了。
当天傍晚,天空飘起了大雪,雪花簌簌地落在黑色瓦片上。到吃晚饭的时间,宝银也没有回家,全家人没有等他,就吃饭了。
直到很晚,宝银才回到家里。
“去哪了?”宝金问。
宝银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他问哥哥,“哥,她会被冻死吗?”
“你说谁?下午来的那女孩?”
“嗯。”
“估计谁家亲戚吧。”
“不是,我问过全村人,没有人认识她。”
“你下午出去就是为了找她?”
“她不会被冻死吧?”宝银再次问哥哥。
“不会,她有办法的。”
第二天早上,宝银很早就起床,下了一夜大雪,外面积雪足有一尺深。宝银又全村四处找那女子,顾不得害羞,四处问人有没有看到那女子。
“哑巴,你哥给你找的老婆?”
“不是。”
“那你找她干嘛?”
宝银没空搭理他们,问了一圈还是没有找到人,这个女子就这样神秘消失了,宝银站在村口,想着是不是要沿着山路去找。
宝金上屋外杂物间小便的时候,发现了稻草堆中的疯女。杂物间里堆满晒干的稻草,这些稻草都是给家里养的猪御寒用的。
宝金一探她的鼻息,没气了。
在这么寒冷的冬夜,依靠这些稻草是难以抵御严寒的。全家人商量着是不是把她给埋了。宝银看着僵硬的她,哽咽地问哥哥,“哥,她还有救吗?”
宝金摇了摇头。
宝金和父亲准备好锄头,拿了一个破草席将那疯女卷成一卷,准备抬到手板车上,拉着找个地方埋了。
宝银拉着板车哭,不忍埋了她。从小到大,这是宝银第一次这么伤心地哭。后来,即使是他娘去世了,他也没有这么哭过。
他娘也不忍心,叫他们停下。
“抱家里来,我来试试看。”
娘叫家里男人都出去,就她和儿媳二人,在厅堂临时搭的架子上,将姑娘放在上面,将其衣服脱了,拿雪不断在姑娘身上、四肢不停地擦,两人额头都渗出汗珠。
“这行吗,这么久了,一点反应都没有。”
“能行。”
宝金娘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她曾经也这样被人救过,那是她当乞丐的时候。
真没想到,一个多时辰过后,姑娘有了反应。能动之后,更是拿雪将她全身搓得通红,不留一处死角。
婆婆烧了一锅的热水,秦惠把这个疯女子擦洗干净,并拿了一套自己干净的衣服给她穿上,然后,让她在哑巴床上休息。
秦慧悄悄地跟丈夫宝金说,这是个很漂亮的姑娘,宝银的眼光不错。
宝银剥了一个烤熟的红地瓜递给疯女吃,疯女接过,对宝银笑笑,然后很认真地吃这地瓜。吃完后,伸手再向宝银要。
宝银抓着疯女的手,告诉爹、娘、哥、嫂,不管这个女人有没有疯,他都要娶这个女人做自己的老婆。
“你愿意当他的老婆吗?”宝银爹问这疯女。
那疯女点了点头。
她没有疯,据她介绍,她叫胡萍,父母都去世了,以乞讨为生。当大家问她老家住哪里时,她说不知道那个地方的名称,只记得自己走丢了,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
宝银就这样娶了一位人见人爱的美丽姑娘。据乡亲们说,十里八乡没有一个姑娘能比得上胡萍。村里人都很羡慕哑巴,觉得他傻人有傻福,白白捡了个这么漂亮的姑娘。
胡萍是个秀气文静的姑娘,她嫁过来后大家都像女儿一样疼着她,也许是她还小,也许是她的勤劳,总之大家都很喜欢她。
胡萍婚后不久就怀上了孩子,虽然早产,但孩子还是顺利并且健康地来到了这个家庭,而且是个男孩。家里人都很高兴,但胡萍脸上丝毫看不出喜悦的神情,这也许就是大家都喜欢她的原因,她很好地照顾到了大伯、大伯母的情绪。
孩子一天天长大,大家都宠着他,但胡萍对他却非常严厉。在这样的大家庭中要时刻保持谨慎,要不,一点小事都将导致整个家庭的分崩离析。大伯很疼爱胡萍,大伯母是有点醋意的,但胡萍从来都尊重她、让着她。胡萍心里尊重、佩服大伯,他不仅带领全家人过上好日子,而且宽容地对待家庭每一个成员。胡萍的丈夫还是那样的木讷,那样的苦干,好像队里的黄牛一样。
胡萍对婆婆、公公是孝顺的。然而,慢慢地,她发现,大伯母虽然对公公婆婆经常态度不好,但是他们之间的关系更融洽,是真正的一家人。而她则更像是个客人,胡萍与婆婆之间始终客气地保持着一种距离。
随着狗娃一天天地长大,伯母对他越来越好,而婆婆却出奇地对他冷淡。婆婆仿佛窥视了她内心的秘密,这是除了胡萍自己之外没有人知道的秘密。
算命先生说这个孩子不好养,因此给他取一个贱名,叫狗娃。可是他强健得很,一点也没有难养的样子。每天,他总是满世界地跑,可是吃饭的时间总是能准时回来。他从小跟她爷爷、奶奶睡,胡萍在她身上没有花费什么心力,他就长成一个小大人了,他跟谁都不像。
婆婆去世的时候,狗娃已经十一岁了,跟奶奶一起睡,他睡得很死,就这样跟他奶奶的尸体同一个房间睡了半个晚上。据算命的推测,婆婆是半夜去。狗娃每天早上一醒来一骨碌就下床,就去上厕所、洗脸、吃饭、上学,他根本就不可能发现自己的奶奶已经死了。
放学回来,狗娃发现家里突然多了很多人,很纳闷。旁边的同学说:“你奶奶死了。”“你胡说,你奶奶才死呢!”狗娃捡起地上的石子,要扔对方,对方吓得赶紧跑。狗娃进去一看,果真是奶奶死了。平时小孩之间都是互相拿家里死人来骂人,骂得兴起,会骂到对方祖宗十八代都死了。可实际上,骂到爷爷奶奶以上就没有什么意义了,因为没有人能活那么老,留着给你骂。骂得最凶的当然是全家都死光光了。那天看了奶奶的脸,狗娃才知道骂人死了有多毒。
之后,狗娃就一个人睡。对他来说,吃饭、学习才是最重要的,别的什么都可以忘记,包括带了他十多年的奶奶没了,他也没怎么太伤心。
有一次,狗娃差点死了,那是他八岁的那年,他去河里游泳。那时他还不怎么会游,可是他跟着比他大几岁的痞子后面就游到了水深的地方。他感觉累,游不动了,就停下,可一停下,身体就往下沉,别的地方水只有到胸部,可这处水很深,刚好处于锅底状的地方。他使劲扑腾,越是扑腾,越往下沉,他浑身无力,呼吸也越来越困难。他不知道死亡是什么,他只觉得自己正往一个幽暗的黑洞慢慢下沉,很冷,冷得发抖。渐渐地,他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痞子救了他的命,他游着游着,一回头,发现狗娃不见了,就赶紧潜到水里找,狗娃正往下沉,他游过去,从背后抱着他,把他拖上了岸。为了怕被大人骂,他们俩谁也没有向家人提这件事。
之后,为了吓唬狗娃,痞子给他讲了一个关于水鬼的故事:
村里曾有个年轻人,傍晚砍柴归来,到河边时发现上游暴雨,河水上涨,淹没了往日过河的石路。他不愿绕远路,又觉得背整捆柴过河太危险,便将柴火分成两份,减轻重量后冒险过河。家人久等不归,举着火笼四处寻找,只在河岸找到半捆柴火,人却不见踪影。几天后,下游深潭浮起他肿胀的尸体,身上绑着刀鞘,砍柴刀却不见了。自此,村里流传起禁忌:不能捡河里的砍柴刀,否则灾难将至。
死人的遗物是不能随便收藏的,遗物附有死者的鬼魂,谁收藏,谁就有可能成为它的替死鬼。
人淹死后是不能正常投胎的,只能变成水鬼,如果三年内,不能找到替身的话,那么它就将永世不能转世成人。三年之后,水鬼的能力会越来越弱,直到它再也害不死人。所以,一个地方如果淹死了人,这个地方三年之内是没有人敢靠近的,因为有水鬼游弋在水中,寻找替身。水鬼只有害死了人,自己才能投胎,重新做人。所以,村里人都小心地避开这块水域,以免被水鬼害死。
“有人见过这把刀吗?”年幼的狗娃很好奇地问。
“没有,这把刀还在河里,哪天被谁看见了,那个人就要倒大霉了。”
这个故事也是痞子从大人那儿听来的。
这是狗娃童年里,最神秘的故事,每次别人讲这个故事,他都会认真地听,好像是第一次听到似的,而且最后总是问,“有人见过这把刀吗?”
而答案总是一样。
“这把刀还在河里,哪天被谁看见了,那个人就要倒大霉了。”
这是所有讲这个故事人结尾时总爱说的一句话,这句话深深印在狗娃的脑海里。
痞子是狗娃最好的朋友,他比狗娃大四五岁。他从不骂狗娃家里死人,而狗娃更不敢骂他,狗娃知道他的拳头落在自己身上有多痛。但痞子经常骂人“干你娘”,什么话都要在前面加上这么一句。狗娃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总之是不好听的话,因为很多大人也都会这样骂人。
后来有一天,他和痞子在村口玩,见两条狗相扯,痞子兴奋地喊:“干!干!”原来这就是“干”的意思。痞子还不罢休,捡起竹棍猛砸狗连接处,狗疼得狂叫,分开时拖着长长的、殷红的鞭子。狗娃由此学会:若谁真“干”他娘,他就用竹棍把那男的鞭子也打红。
奶奶去世后,痞子就经常来跟狗娃一起睡。夏天他们一起去河里放竹篓捕鱼,冬天一起去稻田里放竹筒子捉老鼠,这都需要他们很早起来去收,所以睡在一起方便早起。
狗娃是很愿意跟痞子一起的,因为跟他一起,别的小朋友没有一个敢欺负他,更不敢骂“干你娘的”,否则,痞子会拿起石块追着打人,村里孩子都怕痞子。痞子读书不好,没读两年就不读了,他得帮他爹放牛,因为他娘在他很小的时候就跟人跑了。也许这个原因,他的口头禅就是“干你娘的”,因为他没娘,不怕别人骂他“干你娘的”。痞子胆子很大,谁家的东西都敢偷,当然,主要是偷吃的。因为他爹不怎么照顾他,他总是有上顿没下顿的,他几乎是偷吃百家饭长大的。当然,别人叫他帮忙做点事,他还是很乐意的,所以,乡亲们都不为难一个没娘的孩子。
胡萍是不喜欢痞子跟狗娃一起睡的,因为他们就隔一层薄薄的木壁,一点点动静都会被他听到,而且他那小偷小摸的习惯也让人不放心。可是大伯他们搬走后,家里空荡荡的,家里很需要人气,所以她就容忍痞子来跟狗娃一起睡。
狗娃跟他爹一样,没心没肺的,头一着枕头就呼呼大睡。而胡萍的睡眠一直都不好,她有时会整夜失眠,越是睡不着就越胡思乱想。她怕老鼠弄出的声音,老鼠一动就会吵醒她,所以,她要灭了老鼠。她的房子很安静,因为她长期毒老鼠,家里没有老鼠了,臭虫也少了很多。可是越安静,她的听力就越清晰。胡萍能准确地分辨出他们三个人不同的呼吸声。
有时,从远处山林会传来像受伤的人的哀号声,一声长一声短,这就是传说中的伤鬼。凡是受伤的人都会痛苦地哀号,而且总是在痛苦的哀号声中死去,所以受伤而死的人,死后很长时间,甚至许多年,人们还会记得他死时的哀号声,久而久之,就有伤鬼的说法,就跟水鬼一样。伤鬼最可怕的地方就是他的哀号声,那种声音就像深山老林鬼鸮的声音,谁听了谁都害怕。每当听到这个声音,胡萍的寒毛就会竖起。
一天晚上,胡萍被一种奇怪的声响惊醒——那声音不似来自山林,而是从屋内传来,仿佛就在她的耳边低语。她拼命推着身旁的哑巴,可他毫无反应。
那声音时断时续,像是垂死的生命在挣扎,又像是临终前的呻吟。胡萍如同被梦魇缠身,恍惚间从床上爬起,摸索着朝声音走去。那声音好似来自大门外,又好似从婆婆生前居住的下房传来,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与哀怨。
她站在天井口,屏住呼吸,竖起耳朵细听。
那声音越来越微弱,仿佛只剩一口气,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执着——想死死不了。
胡萍分不清自己是醒着,还是在梦中,因为她的梦境总是那么真实,真实得让她分不清现实与虚幻的界限。那声音像是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揪住她的心,让她几乎要崩溃。她想弄清楚,这到底是自己的幻觉,还是真有鬼魂在作祟。她轻轻地将耳朵贴近下房的窗户,那声音仿佛就在耳边,就隔着一层窗棂。
她确信,声音来自婆婆睡的下房,可她却犹豫着,不敢轻易推门而入。
就在她提心吊胆时,门突然“咯吱”一声打开,一只手从黑暗中伸出,一把将她拉进房间。
那一刻,她终于明白,什么叫坠入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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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魂之路》-游魂
505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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