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魂之路》-游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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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殡
《灵魂之路》-游魂
6106字

  唢呐凄厉的声音渐行渐远,间或是一串鞭炮的声响一长串火笼就这样沿着山道向远处的山麓慢慢延伸···

  胡萍的公公身体就一直不好,他怎么也没有想到比自己年轻十几,比自己身体好的妻子怎么突然就去了,一点征兆都没有。自从分家后,除了分开吃,妻子一直跟他一起同房不同床,衣服也是她帮着洗。大儿子生活过得好点,可是他不能偷偷地拿东西给她吃,即使给她吃,她也不吃。如果给大媳妇知道了,他们两位老人将比做贼还难堪。

  听姑姑讲,公公年轻的时候别的女人。那时,公公是生产队队长,而那女人的丈夫是管粮食仓库的。晚上,公公经常要到他家对账,一来二去,公公跟那女人就你有情我有意了。男人、女人那点事,在农村不算什么,只要不被对方男人当场抓住。偷情那些事就跟偷吃人家地里种的地瓜一样稀松平常。但婆婆一直对此耿耿于怀。后来个女人难产死了,这在婆婆看来是得到了应有的报应。

  不知道是报复,还是厌恶,总之方面后来就非常冷淡。两人的关系也随之冷淡,久而久之,这种冷淡慢慢变成一种疏远。直到妻子走后,他才惘然若失。在近十年的夫妻生活中,尤其是儿女都成家后,那方面几乎就没有了即使是老人也有这方面的需求,尤其是在那个夜晚很长的年代。没有那方面的婚姻,就如没有加盐的菜,淡而无味,迟早要过出问题来。

  婆婆死的时候,嘴唇都咬破了,显然,她是在极度痛苦中死去。然而,即使这样,她也不愿让公公知道,她就这样安静地一个人走了。走的时候,没有一个人相送,连生活在一起大半辈子的丈夫,她也没想打扰他。

  婆婆死后,她穿过的衣服被扔得满地都是。那婆婆非常爱惜的,打着无数补丁的衣服,虽然没有一件是新的。公公看着满地的衣服,一件件把它捡起来,用他不熟练的方式折叠好。大媳妇走过来,对他说:“你整理它干什么,等一下拿个塑料袋一装,扔去烧了。”公公没有听劝,继续折叠。几天前,妻子刚将夫妻俩冬天穿的衣服整理了一遍,还将两人破旧衣服缝补了一遍。怎么也没有想到,才几天,现在她的这些衣服竟然被扔得满地都是。

  没有一件衣服不是打补丁的,躺在棺材里时,终于穿上了一套内白外蓝的新衣服,那是她半年前自己去镇上做的寿衣除了自己这套外,她还给自己男人做了一套,包括她亲手做的寿鞋,藏在粮仓里。

  在孩子们还很小的时候,有一年冬天的傍晚,公公去外地做事,家里来了一位乞丐婆,衣衫褴褛,头发凌乱,冻得直哆嗦。婆婆不仅让那乞丐婆一起同桌吃饭,还留这位年老的乞丐婆睡她的床上,她跟自己孩子们睡另一张床上。第二天一大早,那个乞丐婆就悄悄走了。孩子们都不理解,嫌弃那乞丐婆肮脏,但婆婆却不顾反对,让那乞丐婆留宿一晚。也许是因为自己小时候的经历,也许那时她就想到等孩子们长大了,如果儿子、儿媳都不孝顺,自己有一天也许也像那老人一样四处流浪乞讨。可是,她想不到自己等不到那一天,就早早离开了人世。

  婆婆被换上干净的寿衣,用白布盖着,在厅堂临时搭的灵床上凉了半天后,就被入殓到红色棺材里。棺材盖交叉虚掩着,从侧边的一掌宽的缝隙可以看到里面的一切。一盏用碟子盛着桐油的长眠灯放置于棺材左侧边上。

  棺材是新涂上的大红漆,发出浓烈的油漆味,与红酒、纸钱的烧焦味融合在一起。

  村里的人都来帮忙,帮忙砍柴火、整坟场、修理上山的山路、做众人吃的饭菜、帮忙裁布做孝衣、孝鞋。还请两位有文化的人负责记账,写白对联和挽联。账单很简单,写上家长名字,名下记着一斗米或一升米。

  办丧事,可以没有别的菜,但是顿顿都不能少了豆腐这道菜,因此,去赴白事,通俗说法是去吃豆腐。要好几位妇女,在那帮忙磨豆子,做豆腐。白事的米饭都做得特别硬,想是为了让大家吃起来难以下咽,以示伤悲。办丧事的饭,很多人是不爱吃的,尤其是身体不好,运气不佳的人,不能吃这样的饭,吃了会更衰。这种饭,也被称作“老饭”,老去了,是一种福气。

  晚上是需要人守灵的,子女轮流守着,灵堂里一刻也不能没有人。由于村里一过九点,电就停了,灵堂只靠那一盏微弱的长眠灯及祭台点着的两根白蜡烛透出的一点光亮打破这难熬的长夜。为了节省蜡烛,晚上家里没外人的情况下,常常把蜡烛熄灭了。由宝金、宝银两兄弟守灵,别的人都去睡觉了。宝银本来话就很少,母亲去世,心里难过,更是垂着头。宝金心里也难过,分家两年里,从来都没有孝敬过母亲,以为母亲还年轻,还有机会。不想,走得这么早,走得这么突然。

  作为长子,宝金得安排丧葬之事,白天忙了一天,晚上挨不了长夜,不久后坐在竹靠椅上就睡着了。宝银,村里人都称他为“哑巴”,不仅话少,母亲死了,连哭都不会哭,一个晚上,他始终盯着他娘的棺材。

  胡萍起夜的时候,细听厅堂里动静,见厅堂里一点动静都没有,于是,走进厅堂,见大伯躺在竹椅上正睡着,丈夫木然地盯着棺材,好像也睡着了。守灵之人精力得集中,不能睡着,万一老鼠把长眠灯打灭了,或猫跳进棺材里,麻烦就大了。

  又高又大的棺材,白天都冲人,到了夜晚无人的时候,更加冲人,令人毛骨悚然。

  长眠灯原本像黄豆一般矗立不动,突然扑闪了几下,像是要熄灭的样子。

  胡萍悄无声息地走到灵柩前,透过微弱的光亮,看到了婆婆那张晦暗的脸。胡萍微微地弯下身,一只手悄悄地往前伸,挑了一下长眠灯,灯闪亮了一下,胡萍终于完全看清了婆婆那张脸。胡萍没有将手缩回来,而是突然将手伸进了棺材。正这时,身后一只手拍了一下胡萍肩膀,胡萍被吓得跳了起来,回头一看,是大伯。

  “你干什么?”大伯问。

  胡萍缩着肩膀,紧张地摇摇头,表示什么也没干,双眼恐惧地看着大伯。

  “回去睡。”

  胡萍点了一下头,不敢看大伯,转身就回房间睡觉了。

  她想干什么?宝金心里想着,回头看了弟弟一眼,发现他睁着眼,依然木然地盯着棺材看。宝金心里突然害怕起来,他知道,偌大的厅堂,其实只有他一人在守灵,他的弟弟宝银,实际上早已经睡着了,因为他的弟弟是睁眼瞎,睡觉总是睁着眼。

  第二天,封棺的时候,负责封棺的王大爷告诉宝金,他娘的眼睛是睁开的。

  “怎么可能?”宝金记得给娘入殓的时候,她的眼睛是闭着的。

  “不信,你自己去看。”王大爷冷峻地说道。

  “别看!”身旁的娘大舅挡住了宝金。

  “那怎么办?”宝金问娘大舅。

  “就这样让她走吧。”娘大舅低声地说。

  “那怎么行!”宝金心里非常痛苦,不能让自己的母亲这样睁着眼走,他走到棺材前,将手伸进棺材,轻轻地将母亲的眼睛合上。王大爷赶紧含了一口红酒喷到宝金身上,然后,让大家退出厅堂,他要准备封棺了。

  出殡的时间是晚上九点,公公没有去送婆婆上山,他走不动了。家里就他一个人,他僵硬地躺在床上,刚才封棺的声音还在耳边萦绕。他害怕看她,死人的脸极其难看,任何人看了都会做噩梦

  棺材抬出门时,鞭炮声大响。

  鞭炮声落下后,唢呐声起,夹杂着亲人的哭声。

  唢呐凄厉的声音渐行渐远,间或是一串鞭炮的声音。送丧的人们手里都举着点着松明的火笼,一长串火笼就这样沿着山路向远处的山麓慢慢延伸。

  整个村庄各家各户都将门关得严严实实,仿佛这样就能将恐惧隔绝在外。夜虽深了,但谁也没有睡着,人们依然能够听到唢呐凄厉的声音。那声音时而高亢,时而低沉,像是在诉说着一个悲凉的故事。间或响起的鞭炮声,更是如同惊雷一般,仿佛要将地府之门炸开,听得人心惊肉跳。

  这时,大人们总是紧紧地陪护着自己的孩子,把孩子紧紧地搂在怀里,她们用温暖的手掌,死死地捂住孩子的耳朵,仿佛这样就能将那死亡的声音挡在门外。

  谁都对亡者充满恐惧,无论亡者生前是怎样的人,死后一律成为令人害怕的死人。

  恐惧如同潮水一般,将整个村庄淹没。

  同样是唢呐,同样是鞭炮,结婚的时候用它,送葬的也用它一个令人欣喜,一个令人恐惧人与生俱来都对死亡充满着恐惧。

  当年婆婆嫁来的时候,是一个大雪纷飞的冬天。

  二三十里外山路用轿子抬来时,她已冻得冰溜子。穿一件红色的外衣,里面竟然是三件破旧的、单薄的衣服这就是她所有的嫁妆!当客人都走了后,她把她的嫁妆完完整整地展现在她从未谋面的丈夫面前。他吓呆了,他没有想到她穿这些又薄又破的衣服能过一个寒冬。

  结婚后,她虽然还是吃不饱,但是她放心了,她至少不用惧怕吃饭时要面对哥嫂严厉的、挑刺的目光,更不用惧怕随时会被赶出家门去,因为她的丈夫对她很好。

  孩子出生后,虽然日子变得更困难,但是是幸福的,她把自己能节省的都节省给孩子,一次没有打自己的孩子,她对自己的孩子只有爱。

  春天的时候,被火烧过的山上满山都是蕨菜,山上到处都有苦菜和竹笋,她就背着孩子上山采,吃不完,就晒成干,或做成腌菜,留着四季吃。春末夏初,天气热的晚上水田里泥鳅和黄鳝晚上跑到水里来乘凉,为了抓泥鳅黄鳝,家家户户都特制了一种叫夹鳅钳的工具,她就提着火笼,带着这种夹鳅钳到田里抓泥鳅、黄鳝。夏天,或到河里摸鱼,或到田里摸田螺秋天到山上采蘑菇,摘栗子。冬天,到田里去挖泥鳅、黄鳝。女人能做的活她都去做了,为的是让全家人能吃饱点,能吃好点。孩子吃着她做的慢慢长大了。

  端午节是一年中除了春节外的大节日,也是一年当中最让她忙碌的一个节日。快到端午节前,就要到田里砍艾草,把它晒干。农历五月初一、初五、十三、二十这四天一大早,她要把一小捆的艾草点燃,然后到每个房间熏一遍,为的是这一年里家里就没有蚊子臭虫。初二或初三,她新砍的艾草和菖蒲用红绳绑住,一起挂于每门的两侧,甚至猪圈也要挂,用于辟邪。还得为自己的孩子做荷包,以保佑他们平平安安。初三的时候,就要开始包粽子了,粽子是糯米和肉馅或黄豆用竹叶包成,为了保佑平安,一对粽子里面放的是硬币。哪个孩子吃到这样的粽子自然是高兴,因为那分钱就他了。

  初五是真正的端午节,这一天很多孩子都穿上了夏天的新衣服,即使没有新衣服,也会穿上平时最好的衣服。除了吃粽子,还特别要吃春卷,春卷的一般是用自己家绿豆做的豆芽、竹笋和韭菜炒制的。这一天大家是幸福的,在物质极其贫乏的代,这一天是奢侈的。

  十三、二十也会包粽子吃,但是就没有初五那天那么丰盛了。

  带给全家的快乐就是什么东西经过她的手都会成为美味。全家那么多人,偶尔杀一只鸭子或鸡,即使在自己当家的时候,她都要把它分得干干净净,最后留给自己的,往往是一口汤作为丈夫,作为子女,他们把自己碗里的肉又夹到她的碗里,但是,她舍不得吃,于是,第二天的餐桌上,又出现了昨日吃剩下的肉。

  十年后,孩子长大了,都娶了媳妇,都独自成家立业了,然而她也步入暮年,她又恢复了童年时的恐惧。她得小心翼翼地吃饭,不敢咳嗽,不能发出响声,每顿饭就像是一定时炸弹,以前她畏惧的是她嫂子,现在畏惧的是她的儿媳。她畏惧吃饭,可她一切操劳就是为了这口饭,这口饭维系着她脆弱的生命。

  她可以忍受生活的艰苦,但是她忍受不了孩子长大后一个一个离她而去,最后到了她什么话也不能说,什么事也不能做。为了孩子的幸福,她得忍气吞声地生活。

  没孩子盼有孩子,有了孩子盼孩子长大,孩子长大了盼孩子娶媳妇,可是孩子娶了媳妇,不是幸福的开始,而是自己成了局外人,成了寄人篱下。

  每一年冬天,就必须每天点着松明钠鞋底为全家人做冬天穿的鞋。鞋底是用破旧衣服纳的,鞋面是用新的布做的,她纳的鞋又厚又结实,穿起来又暖又舒服。她现在穿的寿鞋,就是她自己纳的鞋底,村里老人为它加上蓝色的鞋面。

  胡萍抽屉里那几枚两分钱的硬币是准备农历十三、二十包粽子用的,可是没有想到婆婆竟然在此之前去世了。胡萍把那几枚硬币扔到河里,向天地买了一盆水,给婆婆擦身子用。

  如果在水渠、河边看到硬币,千万不要捡,那是人死后买水用的钱。

  唢呐的凄厉声响骤然停歇,那口沉重的棺材,已被抬到了阴森的坟地。坟地的地面,早已铺上了一层厚厚的石灰粉,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棺材被小心翼翼地放置停当,随后,人们用早已备好的晒谷竹席,将棺材严严实实地遮盖起来。竹席的边缘被用力压实,以防风吹雨打侵蚀棺木。那竹席在风中微微颤动,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是逝者在低声呜咽,不舍离去。

  安置妥当后,鞭炮声再次炸响。所有送丧的人纷纷摘下帽子,默默地沿着原路返回。

  墓地陷入死一般的沉寂之中。

  路上,人们折下的树枝,被郑重地插在逝者大门两侧。

  整个村庄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那被风吹动的树枝,还在默默地诉说着离别。

  婆婆去后的一个月里,满厅堂挂着都是白色和蓝色的挽布,每一根柱子上都贴着白色的挽联,厅堂成了白色和蓝色的海洋。这一个月里,外人通常是不会来串门的,所以,家里特别冷清。公公再也不敢睡婆婆去世时睡的那个房间了,他睡对面东厢下房。随着亲朋好友的逐渐散去,他对她的记忆慢慢只剩下恐惧了。

  头七那天,家里子女在一起,准备丰盛的供品祭奠逝者,烧纸钱,然后将婆婆生前用的所有东西都拿到河边烧掉。

  说,人死后的七天内是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到了第七天才回家,见到灵堂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它会非常留恋地在自己家里彷徨,会流着泪跟自己的亲人告别,虽然亲人再也看不见它,虽然十分害怕它。

  这个晚上,全家人早早就去睡了,可是睡得越早,黑夜就越漫长。公公想入睡,可是怎么也睡不着,越睡不着,就越想小便,可是他不敢起来,尿桶还放在妻子生前睡的下房的门口房间里就他一个人睡,他感到无比的孤寂。他清晰地听着厅堂里的挂钟一个字一个字地走今晚特别安静,连老鼠的声音没有只有挂钟的声音,这个声音慢慢地把他的注意力吸引到挂满挽联的厅堂。公公努力不去想厅堂,但是越是阻止,厅堂的印象越是清晰呈现在的脑海里。高高的挽联随着天井吹来的风而晃动着,厚厚的云层把天遮得像黑锅一样,灵牌就像生前的她,冰冷而生硬。

  这是个漆黑的夜,这是个死般沉静的夜。公公躺在床上屏息凝气,时钟一秒一秒地走着。他不敢去想她,却忍不住想她,他们一起生活了三十多年。结婚后的那些年,他一直都很喜欢他的妻子,她是那么瘦弱、那么的勤劳、那么地贤惠。结婚那天,天飘着雪,据说,这样的天气迎娶新娘是不吉利的,因此,新娘一入门,让她从火盆过,以驱去晦气。她全身都冻僵了,迈不开腿,在伴娘的搀扶下才进入了新房。那个晚上,他一直抱着她,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她。他发誓,一定要好好待这个女人,不管命运有多坎坷。直到后来,他遇到了另外一个女人,一个让他刻骨铭心的女人。他们在磨坊里,一次次度过快乐的时光,任水车一圈圈地转,任时光在不停地走。

  她是一个漂亮的女人,但她一直受她丈夫的折磨凌辱,因为结婚那么多年,她始终不能为他添得一男。

  “你带我逃吧,要不,被他发现,我会被打死的。”那个女人总是流着泪对着公公说,可是,他不能走,因为,他有自己的妻子,有五个需要他抚养的孩子。

  现在,他生命中的两个女人都走了,留下他一个人孤独地活在人世间。

  直到公鸡打鸣,公公才精疲力睡。

  传说,只有公鸡打鸣后,亡者才会在牛头马面的羁押下,依依不舍地离开人间。

  第二天早上,大家发现自己房间门口的白色石灰上有浅浅的一女人的鞋印。婆婆昨晚果真回来了,来看每一个人,因为所有房间门口都事先撒上了炭灰。炭灰上脚印很浅,只有死人才会留下那么浅的脚印,不认真看,你根本看不出那是寿鞋留下的痕迹。

  也有人说,死人的足迹像猫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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