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人家的媳妇,每天晚上都被一重物压住,人是清醒的,可是就是全身动不了,想叫叫不出声···
阿黄就这样跟着胡萍来到了它的新家,它在门口收紧了尾巴,对着屋内吠叫了一声,见无异状,又不停地摇晃着尾巴。
昨天连门都没有锁,胡萍就跑了。现在大门敞开着,从大门、天井透进的光将房子照得通亮。
西厢靠厨房的里间是胡萍夫妻住,没有窗户,房间门直通厨房,房间很暗。外间的正房因为面对楼梯一面有窗户,比较亮堂,是胡萍儿子狗娃住,门正对着厅堂。天井边那间叫下房,有门有窗户,下房的门紧挨着大门,大门跟下房的门之间,也就是大门的背后,这个地方通常放一尿桶,男人都是在这里拉尿。
婆婆生前就住在下房,婆婆死后,胡萍害怕,就让丈夫把这个窗户钉死了。自从婆婆在下房过世后,胡萍就没敢独自跨进一步,后来那里就被当作放置废弃农用工具的地方。
楼梯正位于正房和下房之间。
楼上没有灯,但两片琉璃瓦透进的光线,使得左右两侧的楼上白天尚有一些光亮,晚上是黑漆漆的,即使有月光。楼上放些平时不用的农用工具,如篓筐、簸箕、晒谷子的竹席、打谷机、扇谷机等等。二楼正中间,也就是在厨房餐桌的正上方有两个粮仓,一个是大伯的,一个是胡萍她家的。天黑了胡萍一个人是断然不敢上二楼的。
大白天,胡萍是不会害怕自己的房子的,除了楼上。
带着阿黄进了自己家之后,胡萍怕昨晚小偷进了家,于是四处查看,看看有没有东西丢失。查看完地面,胡萍到楼上看看。踩在楼梯上,胡萍就犹豫了,是不是非得上楼查看?
最终,胡萍还是决定上楼看看。不看比看更害怕,不看,会一直想着有什么东西进了这个家,看了,也就放心了。好在阿黄竟然跟在身后,这让她有勇气上楼。胡萍怕阿黄掉头跑掉,如果它跑了,她实在没有勇气自己一个人在楼上查看东西。好在阿黄乖乖地跟在她后面,阿黄总是在胡萍身边跑动。
胡萍拿根棍子,把平时没有动的东西都戳一戳或移动一下位置。因为有一传说,如果一件物品三年不动或没被看到,就会成精,比如扫把、蓑衣、破旧斗笠、笊篱等等都有可能变成压人的魅。
有一户罗姓人家,家中新娶了个年轻的小媳妇。婚后不久,一天晚上,小媳妇突然被脏东西压身。那东西似有千斤重,沉甸甸地压在她身上,让她全身动弹不得。她虽意识清醒,可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她想呼救,却发不出声音,只能在绝望中默默挣扎。过了许久,那东西便会突然消失,她才能恢复行动。解脱后,她恐惧地想推醒身边的丈夫,结果,又被压住了。
次日,她将此事告诉丈夫后,丈夫跟父母说此事。
老房子东西放久了都会成精,变成会压人的魅,很多人都经历过。可这是新房子,入住还没有三年,怎么会有魅?
老罗请来了一位阴阳先生。先生走进罗家小媳妇的房间,仔细端详了一番,柜前柜后、床上床下、天花板、墙角落,随后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纸,用朱砂笔在上面画了一道符,要主人将符咒贴在房间门上。先生不多说一句话,便匆匆离去,只留下一脸担忧的罗家人。
这天晚上,一家人都不敢入睡,竖起耳朵听着,生怕魅又来。家里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氛,每个人都紧缩着身子,屏声静气。
丈夫更是搂抱着年轻妻子,眼睛睁得大大的,不时探探妻子的鼻息。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夜越来越深,可房间里依旧安静如常。没有重物压身,也没有任何诡异声响。一家人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下来,但心中仍存着一丝不安。
这样连续过了几天,一切似乎都恢复了平静。罗家人觉得这张符真有效,心中的警惕也渐渐放松。他们开始像往常一样生活,不再时刻提心吊胆。
小媳妇也慢慢恢复了往日的精神,不再那么紧张害怕,但心中始终被一团阴影笼罩着,不知何日再降临。
这天晚上,小媳妇睡到半夜被老鼠的声音吵醒,感觉四周都是老鼠跑动的声音,地上、楼上、屋里、屋外,这些老鼠好像是受了什么惊吓似的,惊惶失措地四处逃跑。整栋房子特别吵,感觉不是黑夜,而更像是白天,尤其像是谁在搬家,碰撞的声音,老鼠跑动的声音,鸡鸭叫喊的声音。
突然所有声音都消失,四周一片死寂。
门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推开,一阵冷风迎面吹来,寒气袭人。
这个时候,小媳妇内心恐惧到极点,清醒认识到,那个东西又来了!她想推醒身旁的丈夫,可是,还没有等她动手,那个东西一下就扑到她身上来,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全身犹如被重物压住,想动动不了,想叫叫不出声。
无边的恐惧蔓延到她全身的每一个毛孔,她想挣扎、想反抗,可是全身都动弹不得,她被一样看不见的东西死死压着。她头脑非常清醒,可是叫不出声,她能听到丈夫的呼噜声,她想推醒丈夫,可是她动不了。
虽然丈夫就在身边,可是他竟然一点也不知道她被鬼压身。
她希望像往常一样,一会儿就会过去,可是身上的东西越来越沉,越来越沉,她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长夜绵绵,她不知道这黑夜到底有多长。
丈夫早上醒来时,发现媳妇笔挺躺着,一动不动,怎么推都推不醒,点灯一看,像被雨淋了似的湿,全身上下没有一寸地方是干的。全家人都慌了,一边派人去请先生,一边让他娘用温水给她擦了身,然后给她换上干净的衣服。
先生正在吃饭,见罗家人急匆匆的样子,他便放下手中的碗,提着外灰内黑的布袋子就随来人出去。这种事,不能问,也不能说,先生的家人是不会问的。路上,遇到谁,谁也不能问,即使问了,主人也不会说。这是禁忌。
这时候天已大亮,村里水电站发的电早已经停了。原本是鸡鸣狗叫的,可是出事人家却寂静无声,就连说话都张口无声。
先生知道凶险,一句话不敢说,只是看了屏风中画像一眼。
出事女人房间里点着的是一盏桐油灯,一个僵硬的身躯笔挺地躺着,昏黄的灯光照在一张无色的脸上。
乍一看,以为这女人死了,先生内心一惊,问道:“走了?”
“没有,还有一口气!”主人答道。
“点松明!”先生严厉而低沉地命令主人。
松明,含有丰富松脂的老松木,鲜红色,晾干,劈成小片,一直都是农村用来照明、点火的材料。但是,松明烟熏得厉害,因为是新房,所以,主人舍不得在房间里点松明。
人去后,才点油灯。油灯阴,而松明阳,故送葬的人都要点松明以驱阴气。
先生没有走进房间,而是在厨房对着灶神,点上一根香,在一张黄纸上念念有词,然后在预先准备好的一碗清水上方,将纸符点燃,在清水上方晃晃,纸灰掉进碗里,用手指拌拌,然后由罗家女人给昏迷不醒的小媳妇服下。可是,符水从她口边一滴滴又流了出来,怎么喂也喂不进去。
看这办法不行,先生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身体也不自觉地颤抖起来。他缓缓走进房间,脚步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罗家人的心弦上,让罗家人的心都跟着揪紧。他从布袋中取出一张旧符,咬破手指,将血沾在符上,点燃了,在她身体四周驱赶邪气。
女人僵硬的身躯笔挺地躺着,脸色苍白无血,眼睛睁着,却空洞无神。这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诡异,像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要将人吞噬。
这不是魅作祟,魅一有动静就会消失不见。
这是无魂的躯壳。
先生使尽了各种招魂办法,她还是沉睡不醒。家里人都慌了手脚,有人提议应该送她去镇里的医院,可是,先生却摇了摇头。
“不能离开这房子,离开这里,即使救活了,也没用了。”离开这家的时候,先生在门口对送行的主人吩咐道。
“那怎么办?”主人焦急地问。
“一直用松明点着,小孩千万别进去。”先生交代完这个,就头也不回走了。
“菩萨保佑,保佑我儿媳妇,保佑我儿媳妇!”女主人跪在河岸悬崖上的小庙里不断祈祷着,祭坛上摆放着一碗糯米饭。
那具黝黑的木佛像,一手持锤,凶狠地直视着前方。
小庙建在高高的岩崖上,正下方是一个深不可测的深水潭。不远处是一片河洲,河洲上古木参天。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了,到第三天的时候,门外来了一个唱曲的瞎子,他拿着两根细长的竹棍子,不断地点着地,辨认着路。唱曲的唱着谁也听不懂的曲子,后面跟着一大群看热闹的孩子,就走进这户人家里。这家人哪有心思听曲,就抓了一把米想打发走他。
这瞎子虽然眼睛瞎了,但是却能行走江湖,知道哪村哪落,知道哪门哪户,实是神奇。他身上背着一个装米的布米袋、一个喝水吃饭的铁罐及一双筷子。没人知道他从哪里来,往哪里去,也没人知道他是怎么过夜的,更不知道他生活起居。总之,有一种说法是他们都是假瞎的。戴着墨镜的,有可能是假瞎,可是像今天这位却不像是装的。他眼眶深陷,两颗眼珠都已蜡黄,一点光泽都没有,显然是真瞎了。他穿着长衫,虽然一身尘土,但脸色微红,胡子雪白,倒也干净。
这家女主人虽然家里遇到如此大事,但她觉得这个瞎子身上有一股仙风道气,于是拿把靠椅让这瞎子坐下,给了他一升米,并给了他一碗温开水。
瞎子唱完曲子,接过水,轻轻地吹了吹,细细地抿了口水,一丝不易觉察的微笑浮现脸上。临走时,伸出他的竹棍子往上空比画了几下。女主人顺着他的竹棍舞动的方向往上一看,那正是房子的主梁位置。
瞎子舞动几下后,直直地站着,两根竹棍在地上不停地抖索着,细细的汗水从他脑门渗出。半炷香的工夫,瞎子终于舒了一口气,转身离开了这一家。他没有再去其他人家,而是向村口走去,离开了这个村子。
没有人在乎,也没人知道这瞎子最终去了哪里。然而这家女主人却知道是加了白糖的这碗水救了她儿媳的命。因为很久很久以前她的爷爷曾告诉过他,有一种人具有天眼,他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东西,也许是因怕他泄露天机,所以上天就让他瞎了,对于这种人,你得善待他。
瞎子走后不久,小媳妇就醒来了,虽然身体弱,但神志是清晰的,全家人终于舒了一口气。
女主人将这事与自己男人说了。
男主人取来木梯,爬上主梁,发现主梁上方已是一层厚厚的尘土,他用芦苇小扫把子轻轻地打扫着多年的尘埃,果然在顶梁的正上方,发现了一束墨线!
木匠师傅除了手工艺外,还有一些法术。没有法术的木匠,是建不了房子的,最多他只能帮人家装修房子。一栋房子最难的不是如何构建,最难的是如何把主梁安装上。
上主梁是需要选择黄道吉日的,而且必须选吉时。
当房子左右两侧都安装好,并用竹竿支撑好后,接下来最重要的就是在吉时把主梁安装上。
安装主梁前,得祭主梁。
木匠师傅的能力全体现在祭梁这一环节上。主人要准备好祭品,将祭坛摆得满满的。除了祭品外,祭坛上必须有两样东西,木匠师傅用的标尺和墨斗。然后点上香、蜡烛,木匠师傅在祭坛前做法。烧完纸,做完法,木匠师傅拿一只公鸡,在梁前杀掉并将血撒在红布上,再撒上芝麻,然后将红布盖于梁正中,然后新房主人全家人要跪于主梁前拜梁。时辰一到,木匠师傅大声喊道,“吉时上梁!”
拉梁的不是草绳,不是棕绳,而是麻带。女子出嫁时,娘家人都会陪嫁一条用麻编织的带子,这条带子往往用来背孩子时捆绑用。拉梁上去的,正是这样的麻带子,吉利。
一般新房都是建在旧宅基上,旧宅基多多少少都有一些旧的东西不肯离去,所以如果遇到邪气太强,而师傅压不住的,不仅梁上不去,而且还可能造成整座房子倒塌,甚至发生死亡事件。
此外,各种稀奇古怪之事也时有发生,比如好好一只公鸡,当木匠师傅要杀它时,公鸡竟然发出母鸡一样的叫声。木匠师傅拿起标尺朝公鸡身上打去,公鸡就恢复了公鸡叫声。
所以祭梁的时候标尺、墨斗是必备的工具。斧头一般是很难用到的,真到要用斧头的时候,那不是一般的木匠师傅能够应付的场面了。
然而任何事情都有两面,能镇邪的东西,比如木匠师傅的斧头、标尺、墨斗,同时也具有很强的煞气,它不仅能镇邪,同时也能伤人。所以有些主人由于对木匠师傅礼数不周,有些木匠师傅就会故意将这些东西遗留在他建的房子的某个隐秘的角落。日久年深,这些东西就会对房屋主人造成伤害。
主梁上发现的那束墨线到底是木匠师傅故意放上去的,还是疏忽留在那里的?男主人一想到这里,背后就冒冷汗。
“也许我们得罪人了。”男主人一日在田间对妻子说。
“谁?”
“木匠师傅!”
“不会吧,胡师傅为人挺好的,而且我们礼数并不欠缺。”
“这个房子住进来后,我们就一直不顺利,你看看你,现在都瘦成什么样了。”
女主人不说话了,因为丈夫的话正好击中她的心病,自从住进这个房子,她就一直在做梦,每晚必做,一个不敢向任何人启齿的梦。
男主人带了很多礼品去找当年建造这个房子的师傅,他不是去兴师问罪,而是求师傅宽恕,如果他们当年有什么礼数不周的话,求师傅宽恕他们的过错。走了两天一夜到万木镇的时候,镇里人说那木匠师傅因为杀人被判了死刑,而木匠的家人也不知所踪。他不相信,打听了好几个人,大家的说法都一样。经人指引,他来到了木匠师傅房子前。这是一栋宏伟、精致的大宅子,雕栏画栋,可惜,人去楼空,院子里青石板缝长满蒿草,一把巨大的铜锁锁着大门。
回来后,男主人没有告诉家人任何原因就搬走了。于是这栋房子就便宜地转让给全家只能挤一间屋的黄家人。
除了后来不知所踪的这家人外,没有人知道这束墨线的秘密。胡萍就更加不知道这个秘密,也不知道这栋房子发生的故事,如果知道的话,她绝不敢一个人住在这里。后来大伯可能是隐隐约约听到过这个房子的故事,所以,当他有能力时,他就搬到镇里去住了。
在大伯一家人住的那几年里,这个房子始终是干净的。有人说,如果一个人他的火光很高、很旺,他的火光就能镇住邪气。也有人说,如果家里养些动物,比如,养条黑狗,也能抑制、驱赶房子里的邪气,因为这些脏东西都怕狗。
胡萍是知道废旧的东西如果三年不被移动的话,是会变成压人的东西的。农村人,凡是住过旧房子的人,没有几个没有被那脏东西压过,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
胡萍借着微弱的光线,几乎把楼上的东西都翻动了一遍,什么扁担啊、破桌子、破凳子、箩筐、打谷机等等。当然,这些东西有些是她的,有些是大伯家的。整理累了,她就站在楼上屏风前往楼下看,大门紧闭着,天井由几块打磨的大青石砌成。天井旁边即是她婆婆身前睡的下房,她看到她婆婆身前睡的那间房间的门竟然是打开的,恍惚间,似乎看到婆婆的身影。胡萍心里一紧,再仔细看时,下房的房间无论是门还是窗户都紧紧关着。当她再蹲下身,最后整理粮仓下那堆破铜烂铁时,她的手一下就停止了,悬在半空中。胡萍看到粮仓下横放着整整齐齐八枚棺材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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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魂之路》-游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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