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魂之路》-游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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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魂之路》-游魂
4415字

  “阿黄!”胡萍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叫它阿黄,就好像是前世的朋友突然出现在她面前一样。

  胡萍送走丈夫的时候是凌晨,天灰灰亮。看着丈夫的背影,胡萍有一种生离死别的感觉,感觉这一辈子再也不会相见了。

  丈夫没回头,不一会儿,他就消失在弯弯山路中。

  胡萍住的是一栋半新半旧的,有六个房间、一口天井一厅堂、两个厨房的土墙木头房子。

  房子有一半是大伯的,自从年前他们搬到外村把锁就把那东厢的三道门关得严严实实的,从未开启

  儿子狗娃今年十四岁,正在镇里的中学读书。镇离村三十,儿子学习忙,而且没有自行车,所以很少回家。周末,他通常是去他伯父家,伯父刚好住在镇上。

  丈夫走后,家里就剩下胡萍一个人。

  实在闷得慌胡萍就到地里把地瓜苗给种了。这块地离村里挺远的,来回要走两个多小时,四面都是山,人迹罕至。地旁边有一山涧,夏天浇水比较方便。只是夏天山上野猪多,经常糟蹋地瓜丈夫在的时候在四周下夹子,去年还捕到一野猪,一百多斤重,抬到镇里卖了七十多元钱。

  插完这些地瓜苗,回到家里时,天已经快黑了

  胡萍掏出钥匙打开门,看着黑漆漆、空荡的屋里胡萍竟然没有勇气抬腿迈进只感觉头晕。

  天井之中,两根排水竹管,直直地插在方形天井左右两侧,宛如两根被点燃的香,似在无声地燃烧着。那竹管表面,隐隐泛着春天发霉留下的青黑色泽,仿佛被鬼手抓过,透着丝丝寒意。

  天井尚有天光,可那光却像是袅袅的烟,透着一种不真切的虚幻。这光不似寻常的阳光那般温暖明亮,反而带着一种阴冷,让人心中莫名涌起一种不安。

  天井的光只淡淡地照着天井周围地面,反而是天井中的乌黑积水却无比明亮地映照着昏暗的屋顶。

  厅堂上方,横梁下,悬着两对暗红色香囊。乍一看,像两吊死鬼直直地垂在梁下,一动不动。

  暮色消退,黑暗如潮水般迅速笼罩,就剩天井中一点光亮,像深渊。

  那竹水管、红香囊愈发阴沉,在她脑中挥之不去。

  胡萍站在大门外、门槛边,望着这一切,只觉屋内如坟墓般漆黑冰冷。那黑暗像恶灵一般,一点点地向她逼近,她浑身战栗起来

  这个村,别人家的房子都是左一栋右一栋联着,或前一栋后一栋连着,住着几户人家,热闹无比。唯有她这一栋周围都是些废墟,或种着菜,或闲置着。

  这时正是吃晚饭的时间,大街小巷很安静,没有人走动,更没有人会经过胡萍家门口。胡萍站在门外许久,独自徘徊,想乘着现在还有点微光,大着胆子迈进厅堂,将厅堂的灯打开

  之前丈夫还在,虽然话不多,可是毕竟是一个伴。可是现在空,胡萍实在没有勇气走进去。

  分家的时候,婆婆跟胡萍过,公公跟大伯过。

  婆婆分到胡萍家,没到两年就死了。她是个勤劳的女人,走的时候很突然事先没有一点症状。胡萍是在一个无人的早晨发现她走了

  婆婆是个苦命的女人,还不到岁父母就双亡。那时候日子过得艰难,饿得不行了,她跟二哥就一起讨饭,后来她二哥也上山当土匪了,从此音信全无。讨饭讨了几年之后,她就被她大哥嫁给外村,彩礼是一担谷子,那年她十六婆婆是个什么字都不识的女人,她拥有最大面值的钱是两元,可是这两元钱也被供销社店主当作两毛钱骗去了。

  农村,婆媳关系一直都很糟。没有分家前,婆婆当家作主,媳妇受婆婆的气;分家之后,媳妇翻身作为主人,婆婆受媳妇的气。分家的时候,婆婆主动提出跟能力差的小儿子一起过,而让公公跟能力强的大儿子过。分家之后,原本是一家人被拆分为两家人,两个厨房,两张饭桌。原本连通的两个厨房,中间加了一道木壁,两张饭桌之间着一道木壁吃饭的声音都听得到。

  分家之后,胡萍常常对丈夫的不满发泄到婆婆的身上,而婆婆总是默默地、小心翼翼地低垂着头,从来不敢抬头顶撞。即使偶尔有肉,婆婆也只是象征性地吃一小块,她不敢多吃,甚至在夹这一小块肉之前,都是想了又想

  不久之后,婆婆就安静地走了,跟她一生小心翼翼一样,她去得也小心翼翼

  没人知道她是哪个时辰走的,后来只能依靠阴阳先生来测算她走的时间——这是大劫,如果算命先生测得不准的话

  胡萍总觉得婆婆未曾离去,总觉得她躲在某个阴暗角落。或许,婆婆就躲在她生前睡过的下房。那房间阴暗潮湿,弥漫着一股陈旧腐朽的味道。那里安静得可怕,连空气都凝固了,像被尘封一般,连蚊子都不敢进入。

  婆婆是个胆小的人,她怕被人发现,尽量地与黑暗融为一体,从不现身。胡萍有时会突然感到一阵寒意,仿佛有一双冰冷的眼睛正盯着她,让她不寒而栗。

  那下房的门,偶尔会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仿佛是婆婆在轻轻推门而出。胡萍的心会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不敢出声,也不敢动弹,只能屏住呼吸,静静地听着那声音渐渐消失。她知道,婆婆就在那里,一定在那里!

  胡萍半夜来到十里外姑姑家的时候,姑姑吓了一跳。

  原来,从潭水镇到尨村,一路是丘陵,虽有山,山却不高,但到了尨村,地势突然一变,陡然升高,西面全是崇山峻岭,只有一条小路沿着溪流蜿蜒西进,山高林密,白天遮天蔽日,夜晚更是不见星月。

  胡萍手里,连一盏马灯都没提。

  姑姑知道胡萍嫁给自己的弟弟是委屈了她,可是她毫不嫌弃,默默地跟弟弟在家过日子,这么多年难得看到胡萍来她家。问起为何这么晚来,胡萍只是告诉姑姑宝银去外地做事了,没有告诉姑姑因为一个人害怕而半夜逃到她这里来,她什么也不说,这是她的性格。她只是低着头,身上穿的是干农活的衣服。姑姑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只是赶紧烧了热水让她洗漱,并拿了一套自己穿的衣服给她更换。而且还煮了一大碗的鸡蛋粥给她吃。

  姑姑越是这样对她好,她越是住不下。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姑姑一家人还在睡梦中的时候,她就摸索着换上自己的衣服,悄悄地离开了姑姑家。

  从姑姑家回村里的路,只有一副手板车宽,沿着弯弯的河道前行。一侧是高山,一侧是河道。一个人大白天走,还可以,晚上走,即使是男人,都需要勇气。

  胡萍没有想到天还是这么黑,她清晰地听到公鸡已经叫了好几遍了,难道这个村的公鸡有早起的习惯?见天这么黑,她就在村子的路口徘徊了一会儿,直到天开始蒙蒙地亮,才离开村子。

  不料,雾越走越浓,天越走越暗。

  胡萍离开姑姑村子时,一种难以言状的寒意就悄然爬上脊背,像无数冰冷的细针,顺着她的脊梁骨,一根根刺入肌肤、骨髓。

  她总觉得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跟着,那东西像风,时不时地卷着地上的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似有若无,却又如影随形。那声音,又像是从黑暗传来的低语,神秘又诡异,搅得她心神不宁。

  胡萍的心一直悬在嗓子眼,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她几次想回头,却害怕回头,因为一回头,就会看到不该看的东西。

  她能感觉到那东西就在身后,近得触手可及!

  她加快脚步,那东西声音就变大;她放慢脚步,那东西声音就变细。她始终摆脱不了它,一种绝望感悄然滋生:见到岩壁,她想背靠;见到悬崖,她就想跳。

  终于,胡萍再也忍不住,猛然回身。

  身后除了浓雾,什么都看不到。

  她陷在浓雾之中,既看不见身前,也看不到身后,甚至连头顶的天空都看不到,脚下的路也变得虚实不定。

  那东西一定就躲在浓雾之中,正冷冷地看着她。

  胡萍身体紧绷,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都可能断裂。她的耳朵竖得直直的,捕捉着四周一切声响。她惊惶地注视着来路,眼神中充满了恐惧与绝望。

  四周一片死寂。

  她想伸手摸摸,却怕触摸到不该碰的东西。她想到了死,因为死是最好的解脱,却不知怎么死。

  她能感觉到那东西就在附近!

  这个时候,她知道比死更可怕的东西——死亡的逼近。

  她想逃,却无处可逃,只能在这浓雾中,与那东西,对峙着。

  时间变得无比漫长。

  这么早出门,她有点后悔了,可是回头是不可能的,她确定一定有东西在跟着自己,她没有勇气面对那个东西。只有加快脚步,尽快走完这段山路才是办法。可是,一走快,她不是不怕,而是更怕了,因为前方有人烟的地方还很远,而身后的村子离自己则一步步更远了。

  路面离怪石嶙峋的河床有些有十几米高,有些路段离河潭却无比地近。这些水潭白日见了幽绿,深不见底,各种传说层出不穷。

  每一回走到河潭边,胡萍都怕失足掉到潭里,那幽深的潭水就像能吞噬人的黑洞,令她畏惧。胡萍从来不敢看那些深水潭,因为那些水潭不仅幽深,而且还有水鬼,水鬼总是藏于深水潭之中。一遇到深水潭,胡萍只能贴着路的内侧走,尽量眼睛不看水潭。前面路边就是一处很深的水潭,偏巧离路面近,路边高高的槐树,将潭水遮掩得愈加幽暗。

  这是一棵很大的槐树,一半树荫遮住山路,一半树荫遮住水潭。据王麻子说,这棵槐树下有阴人,“别处的阴人是白的,而这处的阴人是黑的。”王麻子说这话时,眼神总是深邃的,就像他亲眼见过似的。

  胡萍既怕水潭,还怕这棵槐树,侧着身,尽量往路的内侧靠,尽量不去看水潭。她小心翼翼地试图穿过水潭,每走一步,都感觉有无形的手从潭底伸出来,想要抓住她的脚踝。又感觉槐树下坐着阴人。她的心跳得飞快,仿佛要冲破胸膛。

  据说,这个地方上方会莫名其妙地往下掉石块,一不小心就砸到过路的人。有人就曾因为这个掉到水潭里,几天之后才被捞起。所以,这个水潭死过人,村里人都传说这儿有水鬼出没。每次经过这里,她总是害怕山上掉石头,害怕自己也掉到水潭里。

  走到槐树下时,无比地冷。

  可是,也正是这时,胡萍又听到了身后的声音。

  这不像是人的声音,人的脚步声她是分辨得出的。那个声音很轻,似雨点落在枯叶,若有若无;又像黑暗中跟着的鬼魅,蹑手蹑脚。

  就在胡萍屏息静听时,突然“呀”的一声尖叫,头顶槐树上一个黑影嘶叫着往河的方向飞去,在水面上拖着一道长长的黑影。

  胡萍被吓了一大跳,不自觉地蹲下身,慌乱中摸到了一块石头,这让她感到安全。她没有立即站起来,而是上下、左右地看着。

  那个东西没有想到前面的人竟然会突然停下来,来不及闪躲,它一下就暴露在胡萍的视线下。

  浓雾中跟踪胡萍的不是人,而是一条像狼一样的狗,一条跟踪了胡萍几里路的狗。

  胡萍赶紧站了起来,扬起手中的石头,威胁着它,阻止它向自己靠近。狗停止了前进,善意地摇着尾巴,双眼温柔地看着胡萍。胡萍长长地舒了口气,举起手中的石头虚晃着要向它砸去,可是它并没有跑,依然是善意地摇着尾巴。

  胡萍将那块石头抛向水潭,发出沉闷的响声,这道响声不知惊醒潭中多少沉睡的鱼儿,过了一会儿,水面才冒出水泡。

  “阿黄!”胡萍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叫它阿黄,就好像是前世的朋友突然出现在她面前一样。在她儿时的记忆中,她们家也有一只狗,也叫“阿黄”,跟这狗一模一样。只是那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阿黄似乎接受了这个名字,摇着尾巴,走近胡萍,它低着头不断地嗅着胡萍的双脚。胡萍弯下腰,捋捋它颈上的毛发,阿黄抬起头,舔了一口胡萍的手。

  阿黄的尾巴始终不停地摇摆着,胡萍忘记了害怕,忘记了浓雾,更忘记了路边那个深水潭。她就一直这样蹲着,不断地轻捋它身上的毛。

  浓雾散了,阳光透过槐树的枝叶洒落在阿黄的脸上,它的眼神是如此温柔,像人的眼睛,这让胡萍感到温暖。

  当狗摇尾巴的时候,表示它是友善的。阿黄一路上都摇着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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