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周小霖找的第二位室友是一位健美私人教练，人未进屋，体味已经飘进。体育锻炼之人，除了肌肉发达外，汗腺也极为发达。扑鼻而来的气味让正在开门的周小霖打了一个喷嚏。他穿一件极显现身材的弹力极好的背心。周小霖的鼻水就喷到他的背心上，斑斑点点。

　　他叫谢宁，不高，却极为彪悍。胸大、手臂粗，后背结实，肚子小，屁股翘，大腿粗、小腿粗，皮肤黝黑，头发短而密，嘴唇厚。一张嘴，露出一口雪白的好牙来。

　　谢宁提了两大箱行李，后背还背着一个大背包。他一看客厅，就说道：“客厅太小了！”

　　周小霖为了讨好他，想帮他提一下行李箱，一提，提不动。谢宁却轻轻松松将行李提到客厅中靠近窗户旁边。鞋底在地上留下了一行足迹。

　　“脱鞋好吗？”周小霖礼貌地要求道。

　　谢宁先是一愣，后一笑，立即坐在地上解鞋带。见大热天的，他穿这么严实的运动鞋，不须想，周小霖都能猜到里面是什么味，于是赶紧阻止道：“算了，还是别脱了。”谢宁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一下弹跳起来，将行李箱、行李包一一打开。天哪，里面全是健身器材。结果，摆得一地都是。

　　谢宁对客厅虽然不满，但是对客厅那面镜子却极为好感。一见镜子，他立即从地上拿起一对哑铃面对着镜子就开始锻炼起来，锻炼一会儿，放下哑铃，就开始摆各种造型，检验一下刚才训练的效果。突然，他一下直直扑倒在地，眼看鼻子要碰到地面，不料他两只手已经稳稳地撑在地面。开始，他用双手做俯卧撑，后改为单手做，后又改为双手三个手指做。

　　周小霖看得目瞪口呆，对方像是向她示威似的。周小霖原本想将租金及注意事项一一讲明，见对方一直在展示他强健的体魄，周小霖只好先将此事放一放。

　　谢宁原本就浑身是汗，锻炼一会儿后，汗珠像豆子一般一粒粒渗出，滴得满地都是，尤其是做俯卧撑时。

　　周小霖原本以为对方只是向自己小小展示一下，结果，他这一做就做了两个多小时。他身上流的汗滴到地上，又被他脚踩着，结果，整个客厅就到处都是汗迹、足迹。

　　锻炼完后，谢宁终于主动脱下了鞋。此时，周小霖正在她房间中，她在吃味道浓郁无比的牛肉面。正当她津津有味地吃着的时候，一阵像臭豆腐又像死鱼的味道穿过门缝飘散进来。呛得周小霖连打几个喷嚏，面条从鼻孔喷出，喷到泡面桶中。

　　过了一会儿，听见敲门声，打开门，见谢宁只穿着一条运动短裤站在门口，问道：“你还有没有泡面？”周小霖摇了摇头。谢宁见她端着不吃，就问道：“你还吃不吃？”周小霖还是机械地摇了摇头。谢宁从她手中抢过泡面就吃。周小霖想阻止他已经来不及了。

　　周小霖见他的鞋放在客厅中央，就指着说道：“你能不能把你的鞋放到大门外？”谢宁一边吃着泡面一边说道：“我这是正品阿迪达斯，丢了怎么办？”周小霖心想，鬼才要你的鞋！见对方只顾着吃泡面，周小霖实在受不了那个味，就赶紧将门关上。

　　洗澡的时候，周小霖发现卫生间都是脚印，而且，她的沐浴露、洗发水瓶盖都没有盖。这说明，谢宁是用她的东西。再一看毛巾，天哪，是湿的，湿漉漉的。周小霖用浴巾包着身体，打开卫生间门，大声问道：“你用我的毛巾？”谢宁站在周小霖面前盯着她的身上看，答道：“没用。”周小霖伸手取出毛巾，说道：“那它怎么是湿的？”谢宁答道：“掉地上了，我帮你捡起了。”

　　周小霖“咣”的一声将卫生间门关上，心里在骂道：“人渣！人渣！”

　　洗完澡，洗衣服的时候，发现谢宁的脏衣裤、臭袜子就扔在水盆里，一股汗臭、脚臭之味扑鼻而来，觉得恶心无比，就又端着自己的衣服到卫生间内洗。

　　晾完衣服，周小霖来到客厅，见电视声音很大，调小，然后跟对方说道：“进客厅必须脱鞋；如果脚臭，应立即洗脚。”此时，谢宁正在抠脚，就举手一闻。周小霖赶紧转过身，忍了半会儿，说道：“脏衣服、裤子、袜子，洗完澡必须洗，不能扔在那儿。”

　　谢宁不置可否，见周小霖好像很想呕吐的样子，就拿起遥控器，将声音调大。周小霖走回房间，关上门，声音依然很大，心里骂道：“耳聋了！”

　　半夜醒来，发现客厅声音依然传来，周小霖打开门，见客厅空无一人，只有电视在做广告，888的钻石翡翠广告。周小霖经过那双鞋就想吐，她赶紧捏着鼻子将电视关了，将客厅灯关了。躺回床上后，周小霖睡不着了，不满一阵一阵袭来。

　　5

　　第二天，周小霖将地板拖了一遍，将那双鞋用拖把挑到门外。依然觉得臭，就将门关了。

　　八点多后，谢宁慵懒起床，一路走一路放屁，走一步颠一声，咣咣地响。此时，周小霖做完卫生后正坐在沙发上吃早餐，几片面包，一杯牛奶。屁振得杯中牛奶产生一圈波纹。周小霖停下吃，厌恶地看着谢宁。

　　谢宁进入厕所后也不关门，站着就尿。从镜子中，周小霖看到了他的背影，一股恶感油然而生。小便完，谢宁甩了甩他的鸟，手也不洗就走出，直直朝周小霖走来，一屁股坐在另一个座位上，伸手就去拿面包吃。周小霖双眼紧紧地盯着他，实在不明白这世上还有这么不客气的人。

　　此时，他身上散发的气味一阵阵袭来，周小霖实在忍受不了，就站起身，退回房中，将门重重关上。谢宁将面包及牛奶喝完，来到镜子前摆了几个姿势，觉得自己很美后，才恋恋不舍穿上裤子、背心。要穿鞋时，发现鞋没了。

　　谢宁“咣咣”地敲门。门开，谢宁恶狠狠地问道：“我鞋呢？”周小霖没好气地答道：“在门外。”谢宁大声斥道：“丢了你赔啊！”周小霖感觉莫名其妙，一把将门关上，不去搭理他。

　　谢宁打开门，发现一只哈巴狗正在咬他的鞋，他上前一脚将哈巴踢下楼梯。雪白的哈巴狗像雪团一样连滚几个楼梯，站起来后依然在蒙圈，过了一会儿才“汪汪”骂了两声。谢宁将鞋拿进屋，坐在沙发中将鞋穿上，又站在镜子前照了照鞋子，觉得很满意，于是吹了一声口哨。出门时，他将门重重关上，重得整个房间都在颤抖。

　　就这样过了几天，一天晚上，谢宁带来了一个女的，像是四十多岁的女人，浓妆艳抹，身上的香水味比谢宁的鞋还呛鼻。她的胸就像林璐的胸，不过，她的露出更多。

　　谢宁像哈巴狗一样给她开饮料、给她洗水果，电视声音也小了很多。而且，谢宁也知道自己身上臭了，不仅洗了个澡，换了一身干净衣服，而且将他的臭鞋子主动放在门外。谢宁对周小霖也突然变得极为礼貌。突然间，谢宁由一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人突然变成一个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好青年。

　　谢宁一粒又一粒地给她剥葡萄皮。葡萄颤巍巍地在他粗壮的手指中挣扎着，最终被剥了皮，放进了那红艳艳的嘴中。

　　周小霖忍受不了这种卿卿我我，早早就关上门，关上灯，戴上耳机，让这对狗男女好办他们的事。

　　果真，一见周小霖睡了，男的胆壮起来，女的也浪荡起来。那女的一下将自己一只脚放在谢宁大腿上，谢宁那满是葡萄汁的手就开始摸她的大腿、大腿根。女人像是极渴，舌尖从红艳艳的双唇中探出，像是要舔什么似的，嘴里还“嗯嗯”着。

　　谢宁将女人抱入他房间，灯一关就开始嘿咻起来。那女人毫无顾忌地大呼小叫起来，那模样就像是躺在台上动手术，忘记给麻醉师送红包似的，要死要活地叫着。虽然叫声粗俗不堪，但是让人血液沸腾。不仅谢宁的血脉在扩张，周小霖的血液也在往一个方向急速前进。周小霖忍不住摘下了耳机。

　　隔壁这一闹，闹了小半夜。

　　周小霖不得不佩服谢宁，虽然他像一头黄牛一样没人性，但是，他像一头黄牛一样有干劲。

　　被吵了小半夜，周小霖睡得很晚才起床。起床后，发现谢宁房间门没关，门敞开着，见两人光着身体躺在床上，女人的脚架在谢宁身上。见到这样的风光，周小霖坐在马桶中许久，始终尿不出，脑子里满是肮脏的东西。

　　经此一夜之后，周小霖对谢宁突然产生了好感，不再那么厌恶了。

　　女人走后，谢宁依然在睡。连翻身的动作都没有。周小霖远远地看，发现小鸟躲在草丛之中。她觉得这样偷窥很丢人，可是，她还是忍不住看了两眼。

　　一直到傍晚，谢宁才起床，起床后也是有气无力的样子。周小霖给他煮了碗泡面，还给窝了两鸡蛋。

　　两人坐在沙发吃泡面的时候，周小霖问道：“她是谁啊？”谢宁答道：“我一客人。”周小霖觉得全身起鸡皮疙瘩，问道：“你是干哪一行业的？”谢宁答道：“我是私人健美教练。”周小霖不解，问道：“你们昨晚也属于健美一部分？”谢宁看了周小霖一眼，说道：“对。阴阳调和，才有利于身心健康。”周小霖看着谢宁蔫头巴脑的样子，说道：“我看你好像蔫茄子。”不料，谢宁却毫不犹豫就承认了，“那女的真他妈的欲壑难填。”

　　周小霖自然明白欲壑难填是什么意思，要不，她也不会给他加两鸡蛋。

　　说起鸡蛋，这两个鸡蛋也不是周小霖的，而是谢宁的。每天早上起来，谢宁一大早就要打五六个生鸡蛋到碗里，然后将这些生鸡蛋一口吞下。

　　“你吃那些生鸡蛋就为了做这个？”周小霖小心地问道。

　　谢宁一见周小霖问到专业方面的知识，一下兴奋起来，放下碗头，伸出胳膊，一弯曲，一用劲，说道：“摸摸，看硬不硬。”周小霖趁机摸了摸，果真僵硬无比。谢宁见对方摸得不够虔诚，就说道：“再摸摸。”周小霖于是大着胆子，将一夜一日来的欲火点燃，用心地摸着。谢宁觉得够虔诚了，就收起手势，说道：“不吃蛋，怎么能练出这么多肌肉！”

　　过了几天，那个女的又来了。这一回，她给谢宁剥葡萄皮了。谢宁像老爷一样，将双腿放在茶几上，四肢展开，一只手搂着那女的腰，另一手按着遥控器。那女的不仅一粒又一粒地将剥了皮的葡萄塞入谢宁嘴里，还将他嘴里的葡萄籽取出。

　　周小霖一看这模样，终于明白为何谢宁如何对她那么粗野、随意了，因为他被老女人惯坏了。

　　这个晚上，女人又嚎叫了大半夜。第二天傍晚，周小霖才看到谢宁起床。

　　6

　　周小霖像姐姐一样将泡面端给谢宁的时候，说道：“你就不能克制一些吗？”谢宁委屈地答道：“不是我不克制，是她欲壑难填。不行，我不能做她的教练了，太他妈吃力了。”说完这个，谢宁竖起三根手指。周小霖惊讶地叫道：“三次！”谢宁一脸忧愁地说道：“三粒！她逼我吃了三粒伟哥。”

　　周小霖上网一查，才知道一个晚上吃三粒那是要人命啊！她实在想不明白为何女人会这么喜欢受虐！这事有意思吗？

　　周小霖有点同情谢宁了。

　　于是，见到谢宁脏衣服，周小霖就顺便帮他洗了。见谢宁身上有味，周小霖就会逼他去洗澡。谢宁虽然大大咧咧，但是，好说话，一般情况都会听命于周小霖。谢宁在周小霖面前也变得越来越放肆起来，他经常在她面前穿着三角内裤比着各种姿势。开始，周小霖以为他是在挑逗她、在勾引她，可是，令周小霖失望的是，谢宁只是在展示他的身材，毫无勾引之意。

　　谢宁吃东西很干净，连泡面调料都全放，太咸了就多加些热水，然后，将所有汤都喝得干干净净。他也很小气，除了买鸡蛋外，从不买别的东西，甚至还常常吃周小霖的泡面、牛奶、面包。

　　有一次，周小霖跟谢宁一起出去。发现一路上他都很腼腆，不像家里那么霸道。上公交车时，他走在前头，但是并没有刷卡，周小霖只好帮他刷了。他见到座位就坐，周小霖只好在他身边站着。有老人上车时，谢宁也不会起身让座。见有小偷掏包，见有谢宁在身旁，周小霖就鼓起勇气大声叫道：“小偷！”小偷赶紧将手缩回，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周小霖就一直盯着那小偷。小偷侧目看了她一眼，见她身旁坐着一位健壮无比的男人，见她的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小偷就在下一站下了车。

　　回到家后，谢宁开口就说道：“你这女人太多事了。你招惹小偷干嘛？万一他捅你一刀，你怎么办？”周小霖没想到谢宁会这么说，就笑着说道：“有你在我身边，小偷才不敢！”不料，谢宁却冷冷地答道：“我是练健美的，不是练拳击的。再说，如果我身上被刀子划一刀，我以后还能上台吗？”周小霖被问得瞠目结舌。

　　谢宁将鞋子一脱，往地上一扔，他脚上的袜子就像臭鱼一样不断散发出臭味。周小霖心情恶到极点，反讥道：“你一练健美的，怎么就跟人家鸭子抢生意！”谢宁一下站起来，指着周小霖的鼻子骂道：“放你娘的狗屁！我们这是爱情！是爱情！只要不是钱的，都是爱情！”周小霖冷笑道：“不要钱？人家是潜规则你吧？你不陪人家睡觉，人家会让你当她的私人健美教练！”

　　谢宁被周小霖一顿抢白，面子全无，一下蔫巴了。周小霖提着那双阿迪达斯的鞋带，一下将之扔到门外。

　　谢宁坐在沙发上憋了一会儿气后，又担心狗咬他的鞋子，只好将鞋子捡起，挂在门口排水管上。

　　周小霖彻底将这个谢宁看透了，这是个空长着一身肌肉却毫无血性的男人，从此，周小霖对他再无好脸色。

　　当谢宁在客厅自恋地练习肌肉、自恋地照镜子的时候，周小霖总是用一副不屑的目光看着他，鄙视着他。谢宁虽然体形庞大无比，可是，碰到周小霖鄙视的目光时，就像狗遇到了猫。狗总是在猫前屈服退却。

　　直到有一天，谢宁又带回了一个女人，一个比上次女人稍微年轻一些，稍微精致一些的女人。

　　这个女人一看周小霖没胸的样子，心里就充满了鄙视。而周小霖一看跟谢宁在一起的女人，心里也充满了鄙视。两个同时鄙视对方的女人就像两条狗遇见，总想咬对方一口，不管有仇没仇，也不管有怨没怨。

　　谢宁在周小霖面前抱着这个女人，两人打情骂俏着。周小霖忍受不了，就回到卧室，将门关上。然而，二人打情骂俏的声音还是不时传来，好像是专门为气周小霖似的。周小霖将门打开，劈头盖脸骂道：“谢宁，你们要做什么龌龊之事，请到外面去做。不要在这里干扰、影响别人。”

　　谢宁是骂不过周小霖的。然而，这个女人却不一样，她看了周小霖一眼，转头问谢宁：“你没睡过她吧？”谢宁答道：“没有。”女人又将周小霖上上下下看一遍，然后说道：“我想也不会，跟她睡跟抱一根擀面棍有什么两样！”

　　周小霖听完这句话，一下就爆表了。然而，她忍着，忍着，咬着牙忍着。

　　正当谢宁与那女人嘿咻不停之时，门铃声响，还未等二人反应过来，警察进来，举着手电就直直地照射到二人身上。

　　周小霖报的警，周小霖开的门。她总以为可以将这对狗男女绳之以法。不料，经过一番讯问之后，警察走了，二人安然无恙。原来，警察只要确认两人不是买卖关系，其他关系就不干涉了。

　　警察一走，周小霖的处境就变得尴尬起来了。

　　这个晚上，隔壁像杀猪般地嚎叫。

　　第二天，当周小霖单独面对谢宁时，周小霖不无恶意地说道：“谢宁，你难道没发现那些老女人将你当作种猪吗？”

　　谢宁仇恨地看着周小霖。

　　此后，周小霖和谢宁互相仇恨起来，互相看不起对方。

　　周小霖感觉两人无法相处时，她向他要房租。谢宁很不情愿将房租给了周小霖。交完房租后，周小霖冷漠地说道：“你可以另找地方住了，这里不欢迎你。”

　　“你以为你是谁啊！”谢宁气愤地质问道。

　　“我是二房东。”周小霖平静地答道。

　　谢宁气得紧握双拳，手背上、手臂上、脖子上、额头上青筋暴露。周小霖冷静地面对着，神色中带着一丝鄙夷。果真，谢宁骂了一句“我靠”之后，就开始收拾东西。他将体育器材整整齐齐地放入了他的行李箱内，一丝不苟。

　　走出门的时候，谢宁对周小霖说道：“你是个没人要的女人！”

　　周小霖冷冷一笑，将门关上。关上门之后，周小霖并没有快乐起来。她从窗户一角看着外面，发现谢宁在等公交车。几辆的士在他身前停下，他都没有上车。

　　周小霖发现阳台上挂着一条内裤，那是谢宁的，红色的三角内裤。如果他发现少了一条内裤一定会回来找的。于是，周小霖将这条内裤收了，拿个塑料袋装着，放在床下。

　　当将屋内卫生彻底清理一遍，连沙发、马桶都擦拭两遍，夜幕降临了，周小霖身心俱疲，她洗了一个热水澡。洗完澡，周小霖背着身站在洗脸台前，她见客厅镜子中自己，只能看到后背，前胸却被影子挡着。

　　实际上，周小霖看到了一个无比黑暗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