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珍妮棕色波浪长发，身高一米七几，胸大、屁股小，红唇烈焰，一进门，周小霖就感觉到一股妖艳之风迎面扑来。

　　“我是珍妮，您就是周小姐吧？”

　　珍妮向周小霖优雅伸出兰花指，手指又长又粗，戴着一枚宝石红戒指。周小霖不习惯地伸出手，与她轻轻一触就分开了。

　　珍妮拉着行李就进屋，高跟鞋在地板上发出“哒哒”声响。

　　“拖鞋。”

　　可惜太晚了，珍妮已经走到客厅中央了。一见客厅那面镜子，珍妮就上前，前照后照。又走到卫生间，将灯打开，然后对着卫生间的镜子又照了照，拿手取些水，在自己头发抹了抹，让头发有点湿润。

　　吃了林璐的亏之后，周小霖不再遮遮掩掩，开口就提房租的事。珍妮从包里取出一叠钱放在茶几上。周小霖拿起钱数了数，说道：“够三个月的钱。卧室卫生，个人打理。客厅、厨房、卫生间卫生，一三五我负责，二四六你负责，周末一起负责。”

　　珍妮又从包里取出一叠钱放在茶几上。周小霖一看，自尊受到伤害，问道：“你什么意思？”珍妮笑道：“你帮我请钟点工打扫卫生。”周小霖数了数，看在钱的分上，就忍了这口气。

　　周小霖替珍妮打开了林璐房间之门，见房间干净整洁。早前，为了方便出租，周小霖已经将林璐的东西及箱子都放在床底下架子上。珍妮一见这些东西，问道：“这是谁的？”周小霖为了留住室友，答道：“一个室友的，如果你不喜欢，我可以将她的东西搬到我房间。”不料，珍妮竟然豪爽说道：“大家都是姐妹，别见外。”

　　当周小霖退出房间时，珍妮突然说道：“周小姐，今晚我请你吃饭吧。”

　　周小霖怕欠人情，说道：“今晚我有约。”

　　珍妮将自己的外套脱下，只穿着内衣在屋内整理着东西，门敞开着，窗户也敞开着。周小霖发现珍妮的身材不像女人身材，像男人，身上的肉极少。她穿着黑色的内衣、内裤。虽然同是女性，看着她这个模样，周小霖心中竟然产生一丝骚动的情愫。

　　周小霖回到自己的房间，将门窗都关了，她将耳朵贴在墙上，细听着隔壁的声响。这个时候，她突然有一种想偷窥的冲动。偷窥不了，干脆光明正大地看。当周小霖打开门时，见珍妮竟然站在她门前。周小霖从头一直看到下身。当看到裤裆时，她满脸通红。原来，珍妮真是个男人。准确来说，半男半女。

　　“你？你？”周小霖连退了几步。珍妮见对方害怕的模样，说道：“我们都是姐妹。你如果觉得不合适，我可以另租地方。”周小霖确定对方无意侵犯自己后，答道：“没什么不合适的，只是有点吃惊。”珍妮笑道：“行，我以后穿多些，免得吓到你。”

　　周小霖将门关上，心怦怦地跳着。一个问题一直在心头萦绕，她到底是男还是女的？

　　过了一会儿，又听到敲门声。周小霖打开门，发现珍妮换了一身中性装扮，一身西服套装，内无衬衣，露出深深的乳沟。两条长腿穿着黑袜。只听她说道：“你确定不能一起出去吃饭？”周小霖抱歉地摇摇头。珍妮微微一笑，提着一个小包就出门了。

　　珍妮走了之后，见她的房间门敞开着，周小霖就站在门口一看，发现，她的床上扔满了衣物，包括各式各样的内衣内裤。周小霖隐隐觉得对方是干那行业的，觉得极脏，再没心思去摸摸质量了。

　　与珍妮比，周小霖发现她和林璐都是乡下妹。

　　周小霖有点想林璐了，毕竟她比较单纯，手里总是拿着一部手机，耳朵塞着两耳麦，她的生活就像天线宝宝一样简单。她为何突然就离开了？

　　周小霖决意去外面走走。

　　夜幕下的城市律动变慢了，挤得满满的公交车被堵在路上，霓虹灯也是一卡一闪，街上行人步履沉重。

　　周小霖只是出来散步的，可是，一个人散步的坏处是，步履慢了，让人觉得满腹心事，大有想不开的意思。不得已，周小霖只好步履匆匆，让人觉得她是下班赶路的行人。原本她是要在家里吃饭的，就怕被珍妮撞上，不得已，她只好在街边小店吃点。店里东西难吃不说，还脏还贵。周小霖就挤在人群中吃了一碗牛肉面。几块牛肉浮在面上，一咬，比橡皮还硬，不得已只好生吞。面看似滑溜，面心却没有煮透。周小霖想上前论理，又怕师傅把她打一顿。结果，只喝了些汤。

　　从小吃店走出，没饱，却一肚子气。

　　见一个女孩背着背包，手里拿着手机，像是林璐的模样，周小霖追上前一看，不是。由于喝多了汤，口渴，满嘴牛臊味，牙还塞着。没有牙签，周小霖只好面对着黑暗站着，将手伸入嘴中，想尽办法将那该死的牛肉剔去。她前面就是一辆车，从玻璃上，可以看到身后来来往往的人流。就在周小霖终于用她长长的指甲将牙缝里的牛肉丝剔除时，她身前的车缓缓开动了，车内亮起蓝色的光。

　　周小霖赶紧掉头走，湮没人群中后，她心里平静了些。

　　8

　　回到租屋时，已经十点了。一进门，周小霖就将鞋子踢掉，打开客厅吊灯，她拿了衣服想去卫生间洗澡时，突然一个想法涌到心头。她将窗帘全部拉开，打开壁灯。然后，脱光衣服，穿过明亮的客厅，走到卫生间。卫生间的门没有关，她就在里面洗澡。洗完澡走到洗脸台时，她看到了自己的前胸后背。她站在客厅镜子前，不仅从镜子中看到了完整的自己，还从客厅窗户中看到了自己。走回房间，她站在昏暗的房间中，她看到了窗户玻璃中模糊的自己。

　　此时，无论是客厅的对面，还是卧室的对面，都有人在看着周小霖，看着她光着身子走来走去。

　　周小霖能够感受这样的眼神，因为她原本就明白，镜子后面有眼睛。

　　周小霖光着身体躺在床上，她被一阵敲门声惊醒，醒来后，她披着浴巾就去开门了。珍妮摇摇晃晃进门，一见周小霖露出光洁的香肩、修长的玉腿，就说道：“周小姐，你比白天有魅力多了。很好，这样很好。”

　　突然间，周小霖有一种很想被男人触摸的感觉。

　　珍妮进屋之后，衣服一脱，高跟鞋一摔，裙子一拉，她仰身就躺在床上，四肢充分展开着，连门都没关。

　　周小霖想给她关上门，但是，连日来自己孤独一人住在这里，最难忍受的还不是要独自承担租费，最难忍受的是寂寞害怕。如今多了一个男人，阳气突然就旺盛了。周下霖回到自己房间，将门关好，将窗帘拉开，她也光着身子躺在床上。

　　清晨，晨曦之光通过玻璃窗洒进卧室，周小霖一半身体在被单内，另一半身体在被单外。对面早起的男人目睹了满屋春色。

　　相处一段时间之后，周小霖发现她不仅接受了珍妮，而且还觉得她比一般女人要好。一是，珍妮比一般女人都豪放；二是，珍妮既有女人美丽的一面，还有男人温情的一面。跟珍妮在一起，周小霖没有妒忌攀比的念头，一点都没有。

　　“你是做什么的？”

　　有一天，周小霖终于忍不住问道。此时，珍妮躺在她床上，摆着妖艳的姿势。她轻启红唇，妩媚地说道：“你猜！”

　　周小霖猜不透，也不愿意往那方面去猜。珍妮一笑，下了床，双手一下抓住周小霖的双肩，嘴几乎要对着周小霖的嘴，说道：“你底子不错，可是，就是思想落后些。你要不要改变一下？”周小霖一听，浑身毛孔都竖立起来，赶紧摇了摇头。

　　“不要算了，我很贵的！”珍妮很失望地回到了床上，继续摆着她那妖娆的姿势。

　　周小霖赶紧退出她的房间，心怦怦地跳着，脸通红。回到自己房间后，她背靠在门上，两只手紧紧压着胸口，像是怕心脏要跳出胸腔。

　　另一天，两人各自靠在自己卧室门框上，周小霖问她：“你是什么时候变性的？”

　　“变性？我没变性。我还是男人，这你知道的。”珍妮用比较洪亮的声音答道，如此一来，反而更像中性人了。

　　“你什么时候有这想法？”周小霖隐晦问道。

　　“什么想法？”珍妮不解地问。

　　周小霖想了许久，答道：“你什么时候想出柜的？”

　　珍妮一笑，说道：“想不到你还知道这个词，我以为像你这么古板的人是不知道的。”

　　“我古板吗？”周小霖不满地问道。

　　珍妮指着镜子，说道：“你自己去照照镜子，去啊。”

　　周小霖走到镜子面前，细细地看着，觉得自己身体平板些，还算不上古板，尤其是，自己露出这么多大腿。

　　“你上衣遮得太严实了！”珍妮在一边指点道。

　　周小霖解开了最上面一颗衬衣的纽扣，然后微笑着面对镜子，觉得没什么好看，于是转头看着珍妮。珍妮鼓励地看着她。周小霖再解开一粒纽扣，见镜子中的自己舒展了些，不似先前那么古板了。但是，还是不好看，因为除了文胸露出一些外，什么都没看到。珍妮叹了一声，很失望地摇了摇头。周小霖一看，也觉得沮丧，她一粒又一粒地将纽扣重新扣上。

　　珍妮走上前，站在周小霖身后，双手优雅地放在她的双肩上，两人贴得很近。周小霖几乎能碰触到珍妮身上遗留的男性特征，这让她血液急速流动起来。珍妮解开周小霖一粒纽扣，又解开第二粒、第五粒，这个时候，周小霖平坦的肚子露出来了。珍妮突然将双手伸到周小霖的文胸，一把将文胸解下，然后扣上第三粒纽扣。珍妮贴着耳朵对周小霖说道：“像你这么小的胸，根本不需要戴文胸。”

　　周小霖青春期开始后就有一心病，这块心病一直成为她缺少自信的原因。此时听了珍妮的话，周小霖脸色一沉，觉得这是莫大羞辱。

　　“走，一起出去走走。”

　　珍妮拉着周小霖就走。周小霖想发作，可是珍妮毕竟是男人，手劲大，挣不脱他，就被她生生拉着出门了。

　　一出门，周小霖就觉得大家都在看着她，看着她的胸，倒不是觉得好看，而是觉得太好奇了，这么小。周小霖忍着屈辱，被珍妮拉到一个商场。珍妮给周小霖挑了两件衬衣，一条是黑色丝绸衬衣，另一条是纯白衬衣。与周小霖先前穿的宽松衬衣不同，这两件衬衣都很修身，穿上后，胸小的毛病暴露无遗。站在镜子面前，周小霖实在不忍目睹自己。珍妮将自己脸上墨镜取下，给周小霖戴上。

　　珍妮替周小霖买了这两件衬衣。

　　此后，一路走，一路有人在看周小霖。那露骨的目光看得周小霖火冒三丈。珍妮似乎要让周小霖丢人丢到家，又把她带进一家高档美发店。

　　一位年轻小伙子上前给周小霖做头发，还没有做两下，珍妮上前，夺过小伙子手里的剪刀、梳子。珍妮一只手扶着周小霖的头，另一只手拿着剪刀，眼睛凌厉地看着镜子中的周小霖。想好怎么做后，珍妮快速转动着剪刀，她那满头乌发纷纷坠落。还不到一分钟，一个像刺猬一般的头出现在镜子面前。周小霖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自己就变成了刺猬，她“啊”地叫了一声。珍妮一把扯下周小霖肩上的白布，让她站起身。

　　周小霖看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自己，时尚、野性、中性的自己。

　　边上的理发师傅惊呆了，因为这样错落有致的头发，没有十年工夫是剪不了的。

　　9

　　回到家后，周小霖问道：“这样好看吗？这不是暴露自己的缺陷？”珍妮冷冷一笑，说道：“你应该相信我的眼光。”

　　周小霖半信半疑。

　　周小霖是绝不敢不穿文胸就出门的，但是在家里，她一次又一次不穿文胸站在镜子面前。她觉得自己胸太平了，穿着文胸反而能稍微撑起一点。当她穿上文胸，穿上紧身衬衣时，她发现自己的胸前就像罩着两块碗，将衣服撑坏了。

　　最终，周小霖还是没有勇气走出家。

　　珍妮的生活像个谜，但是，周小霖却没丝毫兴趣去探听她的秘密，因为，她们是完全不同的人类。周小霖会想，一个有女人的胸又有男人的命根子的人，怎么获取爱情？

　　一个月过去了，珍妮没有带朋友回来。

　　有一天，珍妮没有回来，到了晚上的时候，周小霖接到了一个电话，来自某医院的，是护士打来的。

　　周小霖赶到医院，见珍妮躺在床上，身上伤痕累累。

　　这个时候，她更像一个女人，眼中满是无助。周小霖在医院连续照顾了许多天，扶她上厕所，喂她吃饭。

　　当珍妮终于可以开口吃饭时，珍妮在一个安静的午后，告诉了周小霖她的故事。

　　珍妮原本是一位很帅气的小伙子，他学的是美发，他爱这个专业，走在街上，看见谁的头，他都在心里为之设计发型。

　　他喜欢过一个女孩。但是，喜欢女孩的不止他一人，很多人都喜欢她，他只是喜欢她的人中一个。他慢慢在模仿她，模仿她的穿衣，模仿她的表情，模仿她的品位，因为他是真喜欢她，喜欢她的一切，并为之痴迷。最终，他留起了长发。

　　“她是你同事？”

　　“我同学，我们一起学的美发。毕业后我们又一起工作。她比我出色，而我则是默默无闻。”

　　“都这样，年轻是女人的优势。”

　　“她的客人很多，总是剪都剪不完，而我经常等了一天也不见一个客人。所以，我就常常替客人洗头。当我发现我越来越像她之后，我害怕了，我离开了她。离开她之后，我愈发想念她，我就在镜子前模仿她，模仿她的动作，模仿她一颦一笑。每一天，只要空闲下来，我就对着镜子，看到镜子的我就像看到了她。然而，总是有缺憾。我决定去隆胸。”

　　“你不怕父母伤心吗？”

　　“怕，所以，我很长时间都没有回家了。你能理解我吗？”

　　“不能。”

　　珍妮有点失望地看着周小霖，过了许久，问道：“你难道没有羡慕别人，妒忌别人吗？”

　　周小霖摇了摇头。

　　“不羡慕、不妒忌，这是很好的心态。难得！我羡慕她，妒忌她。她就像在镜子外，我就像在镜子里，我情不自禁随着她。可是我只是镜像，我永远做不了真正的她。”

　　“你羡慕她什么？”

　　“女人，我羡慕她是个女人。”

　　“男人羡慕女人？你这明显就是出柜！”

　　过了许久，珍妮才答道：“我也觉得我有病。我去找心理医生，心理医生说，男人骨子里就有羡慕、妒忌女人的天性，要不，他们凭什么喜欢女人？”

　　“她后来见过你吗？”

　　“见过。我们隔着玻璃，她在玻璃内，我在玻璃外。她放下剪刀追出来时，我已经走了，挤入人群中了。”

　　其实，周小霖也羡慕林璐拥有的东西，这种羡慕很快就转化为妒忌。因此，总要从对方身上找到自己鄙视的东西，才能摆脱这种妒忌。也许，这就是男人对女人、女人对女人不同的地方。

　　“我可以看看她吗？”

　　珍妮从手机中选取一张照片，递给周小霖。周小霖一看对方，脸色大变，因为手机中的女人穿衣、打扮、发型，像极了那日的自己。原来，珍妮那日就是按照那个女人的模样打扮她。周小霖放大图片，发现那个女人的胸也像自己一样扁平。只是，她的五官更漂亮、精致些。

　　“她跟你不一样啊！”

　　“为了摆脱她，我刻意不一样的。”

　　“可你却将我打扮得像她一样。”

　　“是的。”

　　周小霖对珍妮的好感瞬间降为零，开始还想理解她，现在只剩下同情。周小霖想见见那个女人，于是，她向珍妮要来了地址。

　　周小霖穿上了珍妮替她买的紧身衣，戴上了墨镜。她一身黑，往路边一站，极为扎眼，一辆的士立即就在她身边停下。

　　那是一家很高档的美发厅，周小霖一走入，就有人上前迎接，因为周小霖穿着打扮够时尚。周小霖扫了一眼，就发现了那个女的，很难确定她是女孩还是女人。那个女的也从镜子中发现了另一个自己，不同的是戴着墨镜。正在理发的顾客睁开眼，从镜子中突然见到了两个几乎差不多的人出现在镜子中，她吓了一跳。

　　在一家咖啡馆，周小霖与她隔桌坐着，窗外来来往往的人好奇地朝她俩看着，因为像是一对双胞胎姐妹。

　　“他是我同学，性格内向，我们好多年都不见了，想不到变成现在模样。”

　　“他说他很喜欢你。”

　　“真的吗？我怎么不知道？”

　　“也许是太多人喜欢你的缘故，你忽略了他。”

　　“你觉得，会有很多人喜欢我吗？”

　　“你喜欢他吗？”

　　“不喜欢，太娘了。现在更娘了。”

　　两个人，同一个故事，不同的说法。

　　周小霖觉得珍妮真有可能是有病。她回到租屋，进入珍妮房间，翻找一番，看到了一本精致的相册。相册中只有两个人，珍妮和她。珍妮真是从一个小伙子变成一个和她一样的女人，最后又变成和她大不一样的女人。

　　珍妮始终没有告诉周小霖她发生了什么。她只是让周小霖将她的东西送到医院。等周小霖再去看她时，她已经出院走了。

　　那本相册留在周小霖房中，因为她看完后就忘了，没有将相册放进珍妮的行李箱。周小霖给珍妮打电话，电话关机了。

　　租屋再次空出一间房间。夕阳还是昨日的夕阳，然而，当夕阳斜照进屋里，周小霖感觉有人到黄昏的感觉，而不是夜幕降临，家人团聚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