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煞》-空井
惊悚 类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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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煞》-空井
7843字

  4

  杨苦水回乡下,一面将老家一些东西取来,一面将年迈的母亲接来过年。

  杨苦水走后,家里就姚氏一人。

  这个时候,姚氏才有心思细细看自己的新房子。

  地面一层,一个客厅,左右各两个房间,屏风后是天井,天井两侧有两道楼梯上楼。天井与厨房用砖墙隔离着。

  姚氏拿着扫把上楼,楼上房间木壁没有做,空荡荡的,墙壁也只是抹着砂浆,没有涂白石灰。二楼有一圆弧形的门,通向阳台,阳台并不大,凸出大门外。此时,圆弧形门没有做,只用二块蓝布遮挡着,像是门帘子。

  这是杨苦水爹去世时,乡里人送的布联。这种布联做不得衣服,只能用来当帘子,甚或用来披在稻草人身上吓唬鸟儿。

  一见这种蓝布,姚氏心头一紧,原本要清扫楼板上的泥灰,这时也不敢扫了。她走到蓝布前,将蓝布挂于左右两侧。这时,她看到了不远处的河流,对岸是铺满各色石头的河滩以及通往外乡的马路。河这岸有一棵像伞一样的大树。除此外,一片荒芜。东面被两面高墙挡着,西面几百米之外就是乡镇,房屋密集得像蜂窝。

  阳台扶手还没有做,空空地悬在门上方。

  姚氏放下蓝布之后,咚咚地下了楼。一到地面,她就心安了些。

  姚氏往东走,来到竹篱笆前。此时,竹篱笆上挂着枯藤蔓。姚氏贴近,朝缝隙瞧去,见里面是一条石头巷子,乌黑的大门,乌青的铜锁。

  姚氏转而来到河边,榕树下的石阶上铺满落叶、果子,中间有一条被踩出的道,通向幽深的水潭。

  姚氏害怕水潭,即使是老家山涧中的水潭,她也害怕。

  水潭墨绿色,既因树荫,又因潭底沉积着淤泥的缘故。

  河水看上去干净。

  此时,河对岸,正巧有人赶着水牛回家,见榕树下站着一个人,对方牵住了牛,好奇地看着。

  她穿着暗红色的棉袄,黑色的裤子,呆滞地站在石阶上,虽然离水潭还有几步远,但那模样就像要纵身一跳似的。

  水牛似乎也感受出危险,头冲向对岸女人,大声地叫着:“哞,哞,哞。”

  姚氏被水牛的叫声吓了一跳,她从失神中惊醒,抬头望着对岸,看到了老农、水牛,见老农和水牛都在看着自己,她转身离去。

  女人有一条很长的辫子,垂到大腿上。

  虽然阳光明媚,老农感到冷,就像霜风吹来,不是吹到脸上,而是吹到心里。

  往回走的时候,姚氏也发现高墙南面无门,心里想着,门也许开在东面。走在高墙边,就像走在悬崖下,唯恐头顶有物落下。姚氏抬起头,高墙好像插入云中,又好像压顶而来。姚氏加快了脚步。

  老农见对面女人惊慌地走入了那栋新宅大门,像是发现了什么似的。

  与马宅比,新宅矮了足足有一丈。马宅又比前面的高墙又矮了足足一丈。从对岸看,这三栋房子就像阶梯。

  霜风一吹,老农用手遮挡着,由于挡住了阳光,这个时候,他更加清晰地看出,对面新宅二楼两块黑布张开着,又闭合着,就像大门打开又闭合,又打开又闭合。

  怎么有人会用黑布?老农不敢再看,牵着牛走了。

  姚氏在一楼听到二楼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她走上楼梯,当头伸出二楼时,恰好一阵风吹来,两片蓝布向内飘起,风卷着楼板上尘土,朝姚氏迎面吹来。姚氏一闭眼,脸上一阵刺痛。再睁开眼时,发现蓝布又落下了,发出幽蓝的光。她转身下楼,一边走,一边揉搓着眼睛。

  姚氏不想一个人在家待着,想去镇上走走。以前,她一年也有几次来镇里,每一次来,都是带着新奇,虽然没买什么,看看、摸摸也是好的。那时,她特别羡慕镇里人,觉得能生活在这里一定很幸福,单单是天天能看到街上卖的东西,也就心满意足了。终于,她也能住镇里了,只是她已经由年轻姑娘变成一位老女人。

  出门前,姚氏梳了一遍额前的鬓发,照了照镜子。

  去镇上的路是半石半泥土路。早前的铺路石,凡是好的已经被人挖去垒墙基了,剩下长相不端的则埋在土里,羞答答地露出一小角。

  相比山路,这已经是很好的路。姚氏就像出门做客似的,喜气洋洋地走在这条四五百米的路上。每走一步,镇就近一步。

  镇边房屋又矮又小,再向外就是田地。此时,不少老人正在自己家的门前晒着太阳,见姚氏走来,大家都好奇地看着她。

  姚氏原本想微笑地面对大家的目光,可是,所有人都是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她,就像她没有交礼金,就坐在酒席上吃饭一样。姚氏被看得低下头,背也微微驼了些。但她依然是自豪的,因为她也是镇里人了,而且有一栋属于自己的新房子。甚至,这座房子比这周围的房子还大还新。想到这,姚氏又抬起了头。

  姚氏走过去后,大家依然看她,见她后背拖着一根长辫,就像吊着一根粗大的麻绳。因为她的头发一半是黑,一半是灰色。

  走进拥挤热闹的人群,姚氏反而觉得轻松些,不似被人盯着看那么紧张。姚氏空着手走进哪家店,都能引来店主的关注,却没有迎上来。姚氏看几眼,就走了,就到下一家店,又看上几眼。所有店主都是同一个心思,这个乡下来的女人不一定会买东西,但是得盯住,防止她偷东西。就像一条癞皮的狗,无论它表现得多么温顺老实,所有人都怕它会咬人。

  姚氏看上了一件衣服,摸了一下。这个时候,店主叫道:“不买别摸。”

  姚氏缩回了手,讪讪地走出店。

  姚氏逛了一圈,累了,就往回走,走过那几户人家时,大家不再紧盯着她看,而是警惕地一瞥,就像店主时不时一瞥一样。当她只留下后背时,人们的眼睛不再需要掩饰、躲闪,而是盯着她后背看。姚氏感觉到了,有人在盯着她后背,看得她发冷。她身体向前倾,步伐加快。她的辫子随着她走动而左右晃动着。

  大家不是好奇,而是担忧。

  如果她没有一条长辫子,或许这种担忧会没有,或淡漠些。

  可是,她有一条很长很粗的辫子。

  天黑了,杨苦水还没有回来。

  姚氏等了很晚,见男人始终没有回来,她就将门关上了。当炉里炭火终于被炭灰覆盖后,只剩电灯发出冰冷的光。

  姚氏决定不再等,去睡觉。

  在山里时,这个时候也是上床睡觉的时间了。

  躺到冰冷的被窝中,一切更加寂静了。姚氏合上眼,正要入睡时,听到“噼噗”一声响,这一声响顿时让姚氏睡意全无。

  那是楼上传来的声响,是风吹蓝布发出的声音。

  此后,姚氏眼里、心里,全是那两块蓝布晃动的影子。

  夜风越来越大,不仅“噼噗”声音更大更频繁,而且风声中似乎还夹带着风吹榕树的声音,枝叶拍打着树叶,树叶纷纷掉落。

  姚氏仿佛又回到了老家,回到了山脚下的房子,每天每夜都有这样的声音。在男人离开家大半年来,她夜夜都得面对着这样的声音。

  婆婆住在隔壁间,有时有呼噜声,有时说着梦话,有时一点声息都没有。

  老房子老得连老鼠都不愿住了,没风的夜晚无比寂静。楼板上会莫名其妙响起一声“咔嚓”声,那模样,就像人老了骨头关节不顺时发出的声音。姚氏会被这一声响吵醒,醒来发现婆婆也悄无声息,姚氏就会吓得叫了一声,“娘!”婆婆会咳嗽一声,表示她也醒着。

  此后,风声又起了,屋内再无声响。

  按婆婆的说法,公公回来了。

  姚氏最怕的就是公公回来了。

  自从公公去世后,姚氏夜晚就不敢再上二楼,因为婆婆总说公公是在楼上。听了几次楼上声音后,姚氏甚至连白天一人都不敢上漆黑的二楼,害怕公公就在哪个角落蹲着。

  那两块蓝布让姚氏想起了公公。

  姚氏只好想些快乐的事,想到即将到来的春节,即将回来的儿子、儿媳、孙女。这让她又恢复了精气,不再那么害怕。

  渐渐地,夜风停了,那两块蓝布也安静了许多,低低地垂着。

  姚氏沉入梦乡,梦中,她依然住在老房子中,那暗红色的床,暗红色的柜子,暗红色的箱子,暗红色的桌子,一切都是暗红色。

  这是青春的记忆,只是记忆变得很久远,就像红色变成暗红色,最终变成黑色一样。

  黑色,夜的颜色。

  5

  傍晚,杨苦水推着手板车来了,车上放着各式各样陈旧的家具,车正中还坐着一位一头灰白头发的老人。她的头朝下垂着,看不清她的脸。

  终于到了家门口,杨苦水将自己母亲抱下车,放到地上。

  杨大娘已经八十多岁了,背驼得厉害,几乎与地面平行,但却耳聪目明,手脚也灵活,身子骨也硬朗。外人很少看过她的脸,因为她那稀疏、灰白的头发垂下来,几乎遮住了她总是朝下的脸。

  杨苦水接着卸车上的东西。

  听到声响后,姚氏走了出来,见婆婆正站在门外抬头看着这栋新房子。她的脸就像松树皮一样,即使一起生活这么多年,姚氏依然不习惯看她的脸。

  将东西搬进屋后,姚氏才问道:“昨晚咋没来?”

  杨苦水答道:“娘不愿来,我劝说了一天。”

  姚氏见婆婆不在身边,就偷偷问道:“昨晚,爹回来了?”

  杨苦水极为惊讶地问:“你咋知道?”

  姚氏没有答,低着头走开了,一种不安悬在心头。原来,人阳气衰的时候,往往会听见或看到不该听、不该看的东西。姚氏若是听到公公回来了,第二天,她就会很累,浑身骨头酸痛,精神也很差,这就是见鬼的结果。

  杨苦水从老家带来了一桶米酒。姚氏温了些酒。杨苦水就在灶台旁火炉边坐着喝。他娘坐在竹椅上,低着头,像是在生闷气。

  吃饭的时候,杨苦水叫他娘上桌吃饭,他娘也不上桌。姚氏只好盛碗饭,再打些菜,放在她身旁凳子上。杨奶奶依然一动不动。

  夫妻二人吃完饭,见娘还不吃,杨苦水就劝道:“娘,过完年我就送你回去。”

  杨奶奶哭着说道:“你爹晚上回来,见家里空空的,什么人都没有。”

  杨苦水又劝道:“我把爹牌子都带来了,我一会儿给他一炷香。”

  杨奶奶哭声更大了,说道:“这是你家,又不是他家,你家门神不让你爹进。”

  杨苦水劝不了,只好无奈地抽着烟。

  见儿子坐着不动,杨大娘哭诉道:“你这不孝儿,你爹养你这么大,你们就光顾着自己吃,也不给你爹盛一碗。”

  杨苦水听了,一脸纳闷,问道:“你不是说,门神不让爹进吗?”

  杨大娘拍打着椅把手,说道:“你不会在门外请?”

  杨苦水叫妻子去打饭时,杨大娘说道:“你爹都是要吃头碗饭的,这碗端去。”

  杨苦水只好照着娘的话,将爹的牌子、那碗饭拿到门外,放在小矮凳子上,在地上插了几根香。

  杨大娘也跟着出来,在旁指导道:“跪下,请你爹来吃。”

  无奈,杨苦水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对着灵牌,求道:“爹,来吃吧。”

  待那一炷香燃尽了,才将灵牌及那一碗饭收回。

  这个晚上,姚氏睡得很踏实,不仅因为多了个伴,更是因为听了婆婆的话,知道公公不能进这个家门。

  次日一大早,姚氏起来做饭后,杨苦水就起床提着水桶去挑水。姚氏一把抢过水桶,说道:“我去挑。”

  此时,天边才微微亮。

  杨苦水陪着妻子摸黑来到河边,水潭幽暗无比,石阶也被榕树挡着光,看不清楚。杨苦水只好点上烟,借着烟丝燃烧发出的微光,沿着石阶一步步而下,来到青石板边。水桶在水面上晃荡几下,然后桶口深入水中,盛满一桶水后,提起,再打另一桶水。

  杨苦水在前走着,姚氏挑着水在后跟着。

  挑第二趟时,天又亮了些,杨苦水没有来了,就姚氏一人前往。此时,眼前黑色褪去了,是青灰色。虽然如此,姚氏依然害怕,不得不放慢脚步走着。走到榕树下时,足下是黑色,头顶是黑色,身周是黑色,姚氏被黑色吞噬了。姚氏想往前走,却看不清地面,害怕一脚踩空,只好站着。

  杨苦水站在门口,开始还能见到妻子,当她走入榕树下时,她就消失不见了。

  久久见不到妻子回来,杨苦水感到不安,就取出烟枪,点上烟,火一亮,轻轻地吸一口,烟丝发出嗤嗤的声响。随着烟丝一明一灭,远处更加黑暗了。

  吸完这管烟,还不见妻子回来,杨苦水朝河边走去,走近榕树时,发现妻子站在榕树下,一动不动地站着,问道:“你干吗?”

  姚氏被身后声音一惊,吓得肩膀上的扁担滑落,水桶掉到地上,发出“哐当”声响。

  杨苦水亦被吓了一跳,连退了两步。

  镇定之后,杨苦水埋怨地说道:“你见鬼了?”

  姚氏依然紧张,一时不知所措。

  杨苦水以为妻子中邪了,点上烟,猛吸几口,上前朝妻子身上喷去。姚氏被烟一呛,猛烈地咳嗽着。经此一咳,她脑中清醒一些,眼前也明亮了许多,青灰色变成灰白色,脚下石阶也呈现出模样来。

  姚氏捡起扁担,挑起水桶,迈步向前,一脚踩空,摔倒地上,水桶从石阶滚落,掉落水中,只漂浮一会儿,就沉入水中。

  杨苦水不是去扶妻子,而是急着赶着去追水桶,等他到了青石板上时,水桶已经消失不见了。

  最终,夫妻二人抬着一桶水回家,此时,天已经亮了,灰色的世界变成彩色。

  回到家,杨苦水倒了一些米酒,含在口里,喷到妻子身上。

  姚氏的脚扭了,疼痛不已。倒了些茶籽油于手中,涂抹在脚踝上,然后忍着痛揉搓着。杨苦水去寻找木桶,找不到,一脸怒火回来,见妻子正坐着,就怒问道:“你见鬼了?”

  姚氏没有应答,瘸着腿去做饭。

  忙家务时,姚氏还不觉得痛,等忙完后,又痛又胀,脱下鞋袜,一看,又红又肿,不由叫道:“娘!”

  杨大娘一看儿媳的脚,就用她粗糙无比的双手紧紧抓摸着,趁其不注意,突然一使劲,将她崴掉的脚踝正过来。

  姚氏痛得大叫。

  到了下午,姚氏痛得只能躺在床上。

  下午,杨大娘蒸了一些糯米。三点之后,杨大娘取了一把香、一叠纸钱、两根红蜡烛、一壶酒,以及一大碗头煮熟的糯米,提着这些东西来到榕树下。此时,榕树下是一层厚厚的落叶、果子。杨大娘用枯枝将落叶、果子扒拉开,清出一小块空地来,摆上供品,点上香烛。忙完这一切,杨大娘嘴里念叨道:“天地神,你们来吃啊!”

  杨大娘站起身,避开几步,退出榕树下。

  石阶、青石板、水潭、河滩、马路。

  马路上正由东向西开来一辆车,轮子飞转着,转得人头晕。

  隔着玻璃窗,车上乘客看到了惊悚的一幕,一个驼着背,头发灰白的老人,正抬着头朝这儿看来。这景象就是英国电影里的巫婆,黑色的森林,黑色的衣服,黑色的手杖,白色的头发,一张皱巴的脸。

  杨大娘看到了车窗内人诧异的眼神,她低下了头,侧过身,这时,她眼前看到的只有水潭,墨绿色的水面下是黑暗,无比黑暗,就像黑夜。

  杨大娘心里不由一惊。

  大约一刻钟之后,杨大娘将纸烧了。纸点燃后,越烧越旺,呼呼地笑着,白灰色的灰向上飘扬着,最终地面只剩下少许没燃尽的纸钱及黑色的纸灰。

  总有些东西是要留给野鬼用的。

  酒撒在地上,糯米、酒杯都撤走了,蜡烛依然点着,香依然燃着。

  杨大娘拄着筼筜竹做的拐杖走了。

  一阵微风吹来,香灰掉落,露出火星,又是一阵风,火星掉落,那未燃尽的纸钱被点燃了,呼呼地燃着。燃尽了,只剩下一团黑灰。

  又是一阵微风席地卷来,将黑色纸灰吹走,消失无踪。

  6

  杨勇是第一次带妻子回家过年,往年都是去妻子父母家过年。

  杨勇在城里一开始是给人送货的,干久了,就有了门路,后来就买了一辆二手小货车,自己干了。结果挣了一些钱,就让父母在镇里建栋房子。

  因为新建房子,杨勇坚决要回自己家过年,为此还与妻子金兰吵了一架。

  金兰之所以不愿意回杨勇家过年,是因为自己女儿杨星还小。

  杨星四岁,有着一双乌黑的大眼睛。

  杨勇自己开车回家,货车上还带了些年货。金兰一路上都抱着女儿,女儿昏昏沉沉,脸蛋、双唇通红。为了女儿,杨勇几次停下车,让妻女下车歇歇。下车之后,杨星依然是躲在妈妈的怀抱中,只是睁开了眼睛,小可怜地看着妈妈。

  开了十几个小时的车,傍晚时分,杨勇终于来到了自己熟悉的小镇。此时,已年近大年三十,镇里热闹非凡,堵得几乎开不动道。

  在路口,杨勇终于见到了自己的父亲。

  杨苦水见儿子开着车,自豪无比,他不愿坐上车,而是在前走着,引着道。他就想让周围人看看,他儿子开上车了。

  虽然是货车,但也是车,四个轱辘,一个方向盘。

  杨勇开得很慢,因为这实在是一条很狭窄的乡间小道,只有中间是人走的,两旁都是枯草。

  车终于停下了,杨勇却高兴不起来,因为眼前是镇上有名的鬼宅。

  “爸,你怎么建在这里?”杨勇一下车就问道。

  还未等杨苦水说明,一旁的儿媳金兰也说道:“怎么建在荒野岭里?”

  金兰说的是普通话,杨苦水是半懂半不懂。

  杨苦水没有答话,而是笑嘻嘻地想看自己的孙女,伸出手想抱她。不料,儿媳并没有将女儿递给来,反而紧紧地抱着不放。杨苦水只好去帮儿子拿行李。

  杨勇下车后,来到车后,打开后车斗。这个时候,杨苦水正站在儿子身旁,车门一打开,只觉得一股冷气吹来,吓得杨苦水往后退了几步。

  原来,这是一辆冷冻车。

  杨勇从车上拿了些海鲜,又把门关上了。

  “妈呢?”杨勇问道。

  “脚崴了,正床上躺着呢。”杨苦水接过海鲜,好奇地用鼻子嗅着。

  姚氏听到声音后,拄着竹棍出来,一见儿子、孙女,激动得流下了眼泪。姚氏热情地走到儿媳身前,探头看着怀抱中的孙女,见孙女乌溜溜的大眼睛,那脸蛋像水豆腐一样白嫩。姚氏是想摸又不敢摸。

  杨勇上前,从妻子手里接过女儿,抱到母亲身旁,说道:“星星,到家了,快叫奶奶。”

  杨星张开小嘴,叫了一声“奶奶”。

  听了这一声叫唤,姚氏像吃了蜜似的甜。

  叫完这一声后,杨星又叫道:“妈妈,妈妈!”

  金兰赶紧过来抱着女儿。

  就在这时,杨星突然哇地大哭。

  原来,杨大娘拄着拐,提着竹篮子回来,见到孙媳妇抱着曾孙女,就抬起头想看曾孙女一眼。不料杨星一看到曾奶奶,就吓得大哭。

  这是金兰最担心的,不料真发生了。

  姚氏赶紧过来,在旁说道:“不怕,不怕,这是曾奶奶,是曾奶奶。”

  杨星哭了很长时间,才渐渐停息下来。

  姚氏赶紧忙着给大家做晚饭,吃饭时,不见婆婆,姚氏就对儿子说道:“去叫你奶奶来吃饭。”

  杨勇去了回来,说道:“奶奶说她不吃。”

  姚氏没有再说什么,而是打了头碗饭,留着,第二碗端到婆婆房间,让婆婆在房间里吃。

  杨苦水,端着头碗饭到门口,点上香,跪请父亲吃饭。

  侍候完父亲吃完饭后,杨苦水方才端着那碗饭而入,让妻子热热那碗饭,然后,一家人开始吃饭。

  杨苦水吃的,正是父亲吃的那碗饭。

  当天晚上,杨勇与父亲在厨房火炉旁聊天,姚氏陪着儿媳、孙女在房间里。

  杨勇问父亲:“爸,你怎么选这个地方?”

  杨苦水答道:“别的地方,地价太贵,莫说建房子,就是垒个猪圈都垒不起。”

  杨勇不满地说道:“钱可以慢慢再挣嘛,多挣几年,不就够了。”

  杨苦水抽了一口烟,流着口水,用手背一擦,说道:“这年头,东西一天比一天贵,哪能等。”

  杨勇想了想,还是说道:“这地方,有鬼——”

  杨苦水打断道:“哪个地方没有鬼?”

  杨勇见父亲执拗,就说道:“你不怕,可是妈怕,妈胆子小。”

  杨苦水总是一边抽烟,一边流口水。杨勇见他用手背擦口水,就拿了一张纸巾给他。杨苦水擦干了口水,将烟枪收了,准备去睡觉时,交代了一句话:“这里什么事,别让你妈知道。还有,你明天去找管自来水的,看能不能把自来水接到这里。”

  杨勇好奇地问道:“还没接自来水,那你们喝什么水?”

  杨苦水答道:“河里的水。”

  杨勇一听,胃一缩,差点吐出。

  恰好这时,女儿要喝水。杨勇只好将车上带来的矿泉水拿来,烧开了,再给女儿喝。

  在城里这么多年,杨勇对鬼神已经慢慢变得淡漠了,然而,一见马宅,一见马宅前高耸的围墙,杨勇怕了。

  杨勇不敢告诉妻子这里的故事,更不告诉妻子今晚喝的是肮脏的河水。

  第二天一大早,杨苦水就推着手板车,车上装着几个空塑料桶,他去医院拉来了一些水。

  杨大娘依然是不出房间,怕吓到曾孙女。

  姚氏的脚神奇地好了。

  杨勇去了一个上午,中午的时候,他回来了。

  当天下午,就有人来接自来水管。接自来水管的人不仅很客气,还口口声声叫杨勇为“杨老板”。杨勇也阔气地掏出烟,递给接水管的人抽。

  到了傍晚,自来水管接通了,水哗哗地流着。

  困扰杨苦水如此久之事,不料,自己儿子一日工夫就解决了。

  吃饭的时候,杨勇对父亲说:“这自来水管是我买的,接管工钱也是我出的。”

  杨苦水听了,脸色一变,说道:“你自己出的,这得花多少钱?”

  杨勇知道父亲心疼钱,就安慰道:“喝水是第一大事,别人不帮我们,我们只好自己解决。”

  饭后,父子单独在一起的时候,杨苦水埋怨道:“你不该这样花钱。这河水脏是脏了些,可是没毒。我挖了一口井,井水很清,可有毒,不能用。”

  杨勇再次安慰道:“爹,你别心疼这钱,有水就有人家。我想清楚了,这条水管一接,说不定不久就有人在这周围建房子了。”

  杨苦水没再说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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