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大年三十,姚氏领着儿媳、孙女上街。
儿媳皮肤白皙,身材高挑,穿着呢子大衣、高帮皮鞋。孙女更是打扮得像小公主一样美丽。姚氏觉得带着这样的儿媳、孙女出去,很长脸面,所以,她满脸带笑,胆子也大了些,想看什么,想摸什么,也敢看敢摸了。
在一家服装店,姚氏摸了一下一件大衣。店主立即叫道:“不买别摸。”
金兰一听这话觉得刺耳,就将这件大衣取下,递给婆婆,说道:“妈,你试穿一下。”姚氏不敢试,又不敢违拗儿媳,左右为难。店主过来说道:“这件一千多,不还价。”金兰让婆婆抱着女儿,她试穿了一下这件大衣,在镜子前转了转,问店主:“怎么样?”店主讨好地说道:“你穿合适。”金兰穿好自己的衣服,答道:“土了些。”
走出店门时,不料店主说道:“有什么了不起,不过住鬼宅而已。”
金兰转身入店,问道:“你说什么?”
店主毫不妥协地说道:“我说你们住鬼宅!”
姚氏使劲拉着儿媳,才将儿媳拉出服装店。
金兰一回到家,不顾公公在旁,就立即气冲冲对杨勇问道:“杨勇,你说说,鬼宅是什么意思?”
姚氏在儿媳身后向儿子眨眼。
杨勇装着不知地说道:“鬼宅?我怎么知道是怎么回事?”
金兰走进房间,提起行李,抱着女儿,说道:“好,你不说,我们走!”
姚氏见此,觉得是自己惹的祸,就哭了起来,说道:“是我错,是我错,我,我——我不该摸那件衣服。”
杨勇是个孝顺孩子,见母亲如此,就怒气冲冲地对妻子说道:“大年三十了,你不好好过年,瞎扯这些鬼话干吗?”
金兰见婆婆哭了,也不想为难婆婆,就抱着女儿进了房间,将门关上。
杨勇到镇上买年画,恰好遇到卖年画的是初中女同学。女同学意有所指地说道:“马宅边上那栋房子是你的吧?买对灯笼吧,这是用电的,不会引起火灾。”杨勇看着女同学,问道:“你怎么知道是我的?”女同学答道:“哟,这么小的地方,什么事能藏两天?听说,你在城里挣了不少钱?你老婆是城里人吧?”为了堵住她的嘴,杨勇买了对大红灯笼。
杨勇还给女儿买了些玩具,左右手提满东西往回走。见杨勇有出息,周围人家也不怕沾染霉气了,老老少少都跟杨勇打招呼。
有些老人在背后议论道:“年轻人火气旺,能镇得住!”有些老人不同意,说道:“不容易,难!”
回到家,金兰还关在房间里。杨勇就敲着门,叫道:“星星,看爸爸给你买了好多玩具。”杨勇打开玩具音乐,只一会儿,金兰将门打开,一把抢过玩具,复又将门关上。
杨勇开始贴年画、对联,还在门前挂上一对大红灯笼。
经这么一装饰,年味一下就变浓了许多。
整个上午,杨苦水都在清理周围卫生,一开始只是清理房子四周卫生,后来就开始清理路。这条路已经有许多年没人走,没人修了。为了让车好开些,杨苦水就将路上枯草铲除了,将凹坑用土填平了。下午,杨勇也去帮助父亲修路。父子俩还到河边,拉来了几手板车沙子,将路铺平。
经这么一修,一条荒芜多年的小径,就变成通畅的马路了。
一见沙子,杨星就来了精神,蹲在门口玩沙子,杨勇在旁照顾着。
金兰则在厨房帮婆婆准备年夜饭。
杨勇总是站在东面,挡着女儿,虽然大白天,可是后背一阵阵凉意袭来。以为是穿少了,杨勇就进屋取衣服,出门一看,发现女儿竟然站在竹篱笆墙前。
见女儿抬着头,呆呆地看着竹篱笆墙,杨勇赶紧走过去,将女儿抱起。女儿挣扎了一下,伸出手,指着说:“花花。”
杨勇扫了一眼竹篱笆,见上面挂着的都是枯死的藤蔓,没有花,转身,将女儿抱走。
杨星依然回过头,叫了两声:“花花,花花。”
杨勇将女儿抱进厨房,坐在火炉边烤着火。
跟家人一起吃年夜饭,这是杨勇年年盼望的,今年终于实现了。
吃年夜饭的时候,杨大娘终于还是出来了,她低着头。杨勇将好吃的菜夹给奶奶。老人安静地吃着,尽量忍着不咳嗽。吃了一小会儿,老人就先下桌回自己房间了。
老人的房间只有一张床,一把竹椅子,一盏灯,老人不舍得开灯,她就安静地坐在竹椅子上,怀里抱着一个水暖袋。这个水暖袋是许多年前杨勇买给她的。
老人睡的房间是东外间,东里间是存放杂物。西外间是杨勇一家三口睡,西里间是父母睡。
东、西外间有一窗户朝向路。西外间窗户内挂着崭新的窗帘,东外间窗户内只挂着一件蓑衣遮挡着。
大门外灯笼发出红色的光。
红光透过窗户洒落在屋内,蓑衣的影子就像一个人站在屋内。
风一吹,玻璃会发出震动之声,蓑衣影子也跟着晃动起来。
杨大娘低头看着地面情景,心里隐隐觉得不安。
杨大娘宁愿睡里间,一直以来,她都是睡里间。里间没有窗,门一关,就安全了。窗户让杨大娘觉得不安全,就像睡觉门没关一样。可是,儿子不让她睡里间。杨苦水觉得那口井很阴。
电视放在客厅,声音大得杨大娘睡不着觉。
不到十点,全家人都去睡了。
门外灯笼依然亮着。
杨勇将房间灯关了之后,窗帘是暗红色,就像外面着火了一般。
杨勇知道这栋房子失过火,也知道这里曾经烧死过人,见到红色,就难免想起这些。杨勇久久难以入睡,不得已,只好握着女儿的小脚,才慢慢地睡着。
睡意朦胧中,突然玻璃发出震动之声。
杨勇一下醒来,此后,他再也睡不着。
就觉得外面有沙沙响声,好像什么东西轻轻地踩在沙土上。
镇东人家关大门时,发现,远处亮着两盏灯笼,就像两个小火球。
半夜时分,不知谁家开大门放鞭炮,鞭炮声大作。
杨勇听到“噼噼噗噗”的声音,觉得大家放鞭炮了,心也就安了,渐渐就入睡了。
8
杨勇被母亲叫醒。
杨勇起来后,发现母亲正在准备开大门祭神的供品,父亲正在火炉旁抽着烟。杨勇洗完脸,父亲站起来,拿起桌子上那一大圆盘的鞭炮。父子二人来到大门前,将大门打开,然后将鞭炮点燃。
鞭炮发出震天声响。
杨星睡梦中被鞭炮声震醒,吓得大哭。鞭炮声停下后,浓烈的硝烟弥漫进房间,呛得杨星又是一阵咳嗽。
天亮之后,全家人都换上了新装。
爷爷、奶奶给杨星红包;曾奶奶也给曾孙女一个红包。
爷爷、奶奶是百元大钞。曾奶奶的红包里只有一枚铜钱。
姚氏将婆婆这枚铜钱藏在香囊之中,挂在孙女脖子上。金兰见婆婆这么小心,也就接受了这份特殊的礼物。
由于路被修整一番,一些没有什么顾忌的年轻人,就沿着这条路走来。但是,他们走到一半就又掉头回去了。
谁都不想在大年初一犯险。
还是有一群人一直往前走,走到杨勇家门口,叫道:“杨勇。”
杨勇出来一看,竟然是初中同学,就请大家到客厅坐。大家略一迟疑,也都走入。
突然来了这么多客人,姚氏一下忙不过来,只好叫儿媳来帮忙招待一下客人。
杨勇原本在班上默默无闻,大家几乎都把他忘了。正是因为有人说这栋房子是杨勇的,才唤起大家对他的记忆。几位镇里同学一聚,大家就想去看看杨勇,顺便看看听说长得很不错的杨嫂。
大家一看杨勇老婆,果真比班上女同学好看多了,而且打扮高雅时尚,像电视里的明星。一位胆子大的同学就忍不住夸赞道:“杨勇,你真有能耐,娶这么漂亮的老婆!”
金兰原本是不大愿意招待杨勇这群乡下同学的,见如此夸她,顿生好感,也就在旁坐陪着。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就开始聊了,几乎是聊班上女同学,没有一个好的,聊到女班长时,大家一个劲地摇头,发出一阵阵叹息之声。
金兰见如此不堪,就好奇起来,问道:“你们班长怎么了?”
一位答道:“想当年我们班长,那也是全校一枝花,不光学习成绩好,人也长得美。你看她现在,穿着睡衣、毛线鞋上街。见面了,我们都得避开,不好意思跟她打招呼。”
金兰不解,就问道:“那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被金兰这么一说,大家你看我我看你,最后一位用本地话对杨勇说,“内衣都不穿,你好意思?”
杨勇一听,也是直摇头。
金兰见大家话风有点跑偏了,就不好意思听,走进厨房,见婆婆在厨房,却不见女儿,急问道:“星星呢?”
姚氏一惊,答道:“我以为你带着呢!”
金兰跑到房间,打开门,不见女儿,急忙喊道:“星星,星星!”
杨勇一听,赶紧也站起来找女儿,见门外没有,一下着急起来。
大家听说杨勇女儿不见了,自然而然想到同一个地方,于是,一齐沿着高墙下跑到河边,见榕树下、河岸边没有人。
转身之时,大家发现,在杨勇家二楼,在两片蓝色布帘中间,站着一位小女孩。
杨勇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他赶紧往回跑,跑到家门口时,对着二楼阳台喊道:“星星,站着别动,别动!”
杨星一见爸爸,就朝爸爸方向走来。
所有人都惊呆了。
就在这时,杨大娘走出大门,来到门外,抬起头看着阳台上的曾孙女。她脸上皱纹像一道道沟壑,鼻子高挺,下巴像是脱了似的坠着,眼睛像鹰眼一样锐利无比。
杨星一看曾奶奶,害怕得捂住脸大哭起来。
姚氏掀起蓝布,一把就抱住了站在阳台边缘上的孙女。
当姚氏将孙女交到儿媳怀里后,金兰忍不住哭了。姚氏劝道:“大年初一,别哭。”
经此一幕,大家无趣地走了。
很快,这件事就传遍了全镇。
金兰哭着整理东西要走,姚氏在一旁劝慰道:“今天是大年初一,不能出门,要走也得明天再走。”
经历此事后,杨勇也决心要走,于是说道:“明天,我们走。”
杨星见妈妈哭,就用小手摸着妈妈的脸。
金兰将女儿抱进房间。姚氏也跟着进入房间,在旁站着,陪着儿媳、孙女。此时,金兰浑身颤抖着,她害怕至极,觉得婆婆就是依赖,就让婆婆坐到床边来,靠近自己跟女儿。
杨星玩着爸爸买的玩具,像是完全没事一般,这令姚氏心里一宽。
金兰见女儿没事,也收住泪,陪着女儿玩着。
姚氏见孙女没事了,就起身,走出了房间。
“花花,花花。”杨星突然叫道。
姚氏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孙女。
金兰问道:“妈,我们这里有养猫吗?”
姚氏摇了摇头。
杨苦水搬了一把竹靠椅到门外,让母亲来外面晒着太阳,自己再搬了一把凳子在母亲身旁坐着。母子俩就在门外坐着,为的是让人觉得这里住着人,为的是挡住大门,不让脏东西进屋。
关于二楼那两块蓝布,那是他娘让他带来的,当初是用来当作小木屋的门帘的,挂上之后,小木屋里就干净了许多。
母子俩也许都在想着同一件事,但是谁都不说。
杨苦水想到有事要发生,但是没想到会在大年初一发生。杨苦水想到对方厉害,没想到对方既厉害又狠心。
孙女的运命全靠她父母运气罩着,爷爷奶奶毫无办法。
想到这,杨苦水不由颤抖着。
杨大娘伸出手,放在儿子的手背上。
杨苦水抽完一管烟,又接着抽,口水不断流着。
这一天,杨大娘一直在门外坐着。
晚上,姚氏让儿子、儿媳、孙女去里间睡。
杨苦水将窗帘放下,在窗户内挂了一条姚氏自己穿的旧裤子。
这个晚上,门外灯笼关了。
窗外漆黑无比,寂静无声。
大年初一晚上,劳累了几天的人们,早早就沉入梦乡,这是一年当中仅次于七月初七晚上最安静的晚上。
这是没有月亮,没有星星,没有风的夜晚,空气仿佛凝固了,使得即使睡在同一张床上,也听不到对方的呼吸声。
杨大娘始终睁着眼睛,面朝着天花板,为的是使耳朵更好地听到窗外的声响。那件蓑衣只能遮挡三分之一的窗户,今晚睡觉前,杨大娘又让儿子在蓑衣上多了一顶斗笠。
冷,冷彻骨髓。
杨大娘知道,那个东西来了,就在窗外,就俯在窗外看着。
先是脚底,再是脚面,小脚,膝盖,大腿,下身,就像结冰一样,慢慢地将她冷冻。冰冻继续上移,从小腹,到腹部,到胸口,到手臂,到脖子,一直到下巴。
杨大娘被冻住了,她的耳朵不再清晰,发出嗡嗡声响。
杨大娘不会念经,更不会念咒,害怕的时候,她咬着牙根忍着。可是,她满嘴只剩下两颗牙,上下各一颗,就靠这两颗牙吃东西。杨大娘只能吃很软的东西,不能用力咬,怕一用力,牙就掉了。
可是此时,她必须用力咬着,不咬着,不坚守这最后底线,她嘴、鼻子、眼睛,甚至脑门,全都会被冻僵。
时间过得无比慢,这个时候是十二点,离公鸡第一遍叫还有两个小时。
杨勇也睡不着,由于父母的被子是老旧被子,又硬又厚又暖和,盖着燥热,不盖很冷。杨勇觉得一会儿热一会儿冷。热,热得像着火一般;冷,冷得像坠入冰窟一般。
杨勇就在这似睡似醒状态下挣扎着。
姚氏听不到任何动静,就觉得全家人都不在似的,她害怕,想摸摸男人,却发现他冰冷、僵直地躺着。
杨苦水没有睡,妻子摸他的时候,他也知道,只是他一声不吭。当他一人住小木屋的时候,天天晚上都被鬼压床。搬进新房后,再没发生此事。妻子能动,说明她也没事。杨苦水现在担心的是他娘。那日,他一直劝他娘来过年,他娘就是不来,最后,他不得不将这儿发生的事一件一件跟他娘说了,他娘就答应来了。
杨大娘没有特殊的法力,只是她已经到了无畏生死的年龄,尤其是到了为家人敢于牺牲一切的年龄。
咔嚓一声,杨大娘的牙根咬断了。
风起了。
冰退了。
公鸡叫了两遍之后,黑夜终于过去了。
9
姚氏很早就起来做饭,她想让儿子一家人早早吃了饭,早早出门。
听到厨房传来声音,杨大娘终于放心了,一夜无眠的她终于沉沉睡着。
金兰将所有东西都整理进行李箱里,将自己打扮好,然后再叫醒女儿。杨星睡意绵绵,歪歪地躺在妈妈的怀里。金兰就抱着给女儿穿上了衣服,又抱着给她洗了脸。
杨勇陪父亲在大门外站了一会儿。
饭好之后,见父亲端了一碗饭,一块爷爷的灵牌,放在门口矮凳子上,插上香,跪请爷爷吃饭。
杨勇见了不解,问道:“为何不在家里请?”
杨苦水答道:“你奶奶说,你爷爷被门神挡着,进不了家。”
杨勇内心里不信这个,嘴里却不说。
吃饭的时候,姚氏让儿子端饭给奶奶吃。杨勇端着饭进奶奶房间,见奶奶平直地躺着,叫了一声,“奶奶,吃饭了。”叫完这话,杨勇就退出来了。
吃完饭,杨勇将东西搬上车,又将发动机打开。发动机发出阵阵轰鸣声。
要走前,杨苦水拿了一串鞭炮放了。
杨勇要坐上驾驶室时,姚氏突然说道:“勇,你去看看奶奶。”
杨勇将手刹拉上,关掉发动机,下车。
金兰不满地说道:“快点。”
杨勇走进奶奶的房间,发现奶奶还没有起床,饭还在那凉着,就又来到床前,对奶奶叫道:“奶奶,我要走了。”
见奶奶不动,杨勇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时,突然觉得应该叫醒奶奶,于是,又转身,推着奶奶,叫道:“奶奶,我要走了!”
推着推着,杨勇突然发现奶奶眼角溢出泪水。
杨勇想起小时候奶奶疼爱自己的情景,替奶奶擦拭了泪水,还从口袋里拿出两百块钱,塞在奶奶枕头底下。
杨勇走出,又跟父母说了几句话。
金兰在驾驶里伸出头,大声叫道:“快些,路长着呢。”
杨勇只好打住话,打开车门,坐上车,打开发动机。金兰在一旁数落道:“刚才何必关发动机,烧点油能把你烧穷啊!”杨勇答道:“发动机声音太响了,怕吵到奶奶。”
金兰还要顶嘴时,突然看到奶奶站在车前方,抬着头,极为忧虑地看着。虽然隔着玻璃窗,奶奶的眼神让金兰大吃一惊。
杨勇见到奶奶,只好下车跟奶奶告别,奶奶一把抓住孙儿的手,急切地说道:“不能走,不能走。”杨勇笑着说道:“奶奶,我要去上班了,过年再回来。”奶奶两只手紧抓着孙儿的手,恳求道:“不能走!不能走!”
金兰按了两声喇叭,见奶奶依然不放手,就连续按了几声。
杨苦水来到车前,见此情况,就对老人说道:“娘,阿勇要上班,你就让他走吧。”说着,上前扶住他娘,好让儿子上车。
杨大娘见孙儿坐上车,一着急,想挡着车,却被自己儿子拉住,就使劲地掐儿子的手腕。她又坚又利的指甲刺入儿子皮肉之中,顿时渗出血来。
杨勇按了一声喇叭,准备要开动车时,这时候,见父亲招手让他下车,只好又跳下车。
杨苦水对杨勇说道:“阿勇,你奶奶不让你走,你听奶奶的,别走了!”
杨勇为难地说道:“金兰要走,拦不住。”
恰此时,金兰又按着喇叭。
杨苦水大怒,问道:“你还是不是男人?女人都管不住!”
听了父亲这声喝斥后,杨勇跳上车,拔了钥匙,对金兰说道:“不走,下车。”
听了这话,金兰几乎要疯了。
金兰抱着女儿下车,一脸怒气地走入西外间,和衣躺在床上,一闻被子上烟味,一股厌恶之情顿生,又抱着女儿复出,对杨勇说道:“你不走,我跟女儿走,你送我们到县城,我们坐火车回去。”
姚氏过来劝道:“挑个好日子再走!”
金兰见大家都不赞同她,又回到房间,重重将门关上。
一夜之间,杨大娘憔悴了不少,此时,她又晕又累,实在无法站得住,只好拄着拐,回到房间,坐在竹椅子上,低垂着头,两只手紧紧地握住那拐杖。
杨苦水在大门外抽着烟,杨勇则在一旁蹲着。
中午吃饭时间,金兰不开门。杨勇叫完,姚氏叫完,金兰依然是不开门,也不答话。
姚氏端着饭进婆婆房间时,发现奶奶僵硬地坐着,连叫几声也不应,一探鼻息,微弱。姚氏赶紧将婆婆抱到床上,又让男人去请医生。
医生来了之后,先是翻看她的眼睑,探脉,又是测体温。脉搏微弱,体温低到三十一度半,接近危险边缘。医生一边给打吊瓶,一边说道:“体温太低,很危险。”
姚氏二话不说,脱了外衣外裤,爬上床,抱着婆婆。
听说奶奶病了,金兰这才打开房间门,将女儿递给杨勇,自己来看奶奶,见婆婆抱着奶奶,金兰心中感动,不好再闹性子。
阳光虽然灿烂,可是天气极冷,即使在阳光下,依然冷得发颤。
杨苦水对杨勇说:“看来你奶奶是不行了,她不让你走,一定是有原因的。她想让你送送她。”
听了这话,杨勇流下了眼泪。
打完一个吊瓶,医生再测体温,发现体温又下降了二分。
此时,姚氏冷得哆嗦,嘴唇变得紫黑。医生对她说道:“老人这么大岁数了,要走就让她走吧,你别折耗自己了。”姚氏不依,依然抱着婆婆。
医生走时,对杨苦水说道:“看今晚吧。”
听了这话,杨苦水站立不动,拿烟枪的手颤抖着。
杨勇赶紧付了钱。
这是一位老赤脚医生,头发发白,行医四十几年,谁叫谁到,从不嫌弃路途遥远,常常连夜赶路。他的医药箱已经掉漆了,但那红色“十”字却依然清晰可见。只要见到这个箱子,无论是病人,还是病人家属,都有了希望。
傍晚,老医生又来了,测了一下老人的体温,三十一度。
老医生对杨苦水说道:“温度还在下降,如果不能好转,大概是在子时。”
杨苦水问道:“屋里加盆火,能不能有用?”
医生摇了摇头,说道:“我再给打一针吧。”
这是很小的一瓶药,价格却是下午点滴液十倍的价格。
医生走的时候,还是交代一句,“先做准备吧。”
走到门口,又回头对姚氏说道:“你的孝心已经尽了,不必再这样了,不会起作用了。”
杨勇打着手电送医生回去。路上,杨勇突然问道:“医生,你相信这世间有鬼吗?”医生沉默了一会儿,答道:“鬼由心生。若说没有,它影响着你;若说有,你又看不到。”杨勇更直接地问:“你是医生,你是相信科学的,你相信不相信有鬼?”医生停下了脚步,说道:“作为医生,是不应该相信有鬼的。我走了很多夜路,可我却害怕。”
到了有人家的路口,医生说道:“你别送了。”
杨勇停下,医生继续往前走。杨勇追上两步,问道:“医生,怎样才能不害怕?”
医生停下脚步,答道:“勇敢去面对。”
杨勇往回走时,并不觉得前方害怕,而是觉得身后更加害怕,就像有东西跟着自己似的。当走到家门口时,杨勇鼓起勇气往竹篱笆墙照去,突然听到了一声凄厉的叫声。
那是猫叫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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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煞》-空井
7504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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