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镇东除了一个女人最闲外,还有一个男人也很闲,他就是周孝道。他脸上长了一个瘤,很大很大的瘤,这个瘤遮住了他大半张脸。这个瘤一生下来就有,随着他长大而长大。
镇里的人都说,周孝道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东西。可这只是传说,谁都不知道他有没有这本事,连他爹都不知道。
周孝道娶了一个媳妇,一个小巧玲珑、乖巧的媳妇。跟他的相貌比起来,再普通的女人看起来也像年画中的女人。这个女人很贤惠,家里、田里、地里的活全由这个女人干,周孝道是不干活的。这个女人叫夏天,夏是小姓,实际上全镇就她一人姓夏。夏天是周孝道他爹从小买来的童养媳,他知道小儿子这样相貌是找不到媳妇的,所以,从外地买来这么一个小女孩。十二岁就开始同房了,十几年过去了,夏天还没有生育。
夏天是最孝顺的,周老七最爱吃的就是她做的饭菜。而且夏天总是叫周老七“爹”,而不像其他儿媳妇,她们都管他叫“公公”。
周孝道收入最少,虽然从小致力于风水事业,但是,找他看风水的人其实很少。他更多是给人算算命,而且他总猜得不准。乡下人测试算命准不准,就喜欢问算命先生自己家里有多少孩子。周孝道总是伸出手掌,五指一张。
“真对,我五个儿子两个女儿呢!”
周孝道从不说话,因为,他要说的话已经说了,听不听,能听懂听不懂,那是别人的事。没人知道他张开五指是什么意思,没人知道,就连周孝道的爹也不知道小儿子在卖弄什么玄机。
后来,有一个人明白了周孝道张开五指的意思。知道这意思的人是尨村的张秀才,他是高中生,他有算术知识,虽然他算术成绩在班上是倒一倒二地差。
乡下人家喜欢猜拳,酒席上大家最喜欢做的事就是猜拳喝酒。镇上有一位猜拳高手,他每次都是喊五,总是喊五,结果总是赢。
实际上,五是十之内数据最好组合,也最集中的区域,用五可以解释很多东西。比如,那个年代人生的孩子,五个概率最多。再比如那人五男二女,五可以表示五个儿子,他算对了!如果那人是四男一女,刚好五,他也算对了!如果那人是四男二女,女子算半个男,他还是算对了!如果那人只有两个孩子,怎么办?不要紧,他一定会想,原来他还能再要三个孩子。如果那人家里有八个儿子呢?那么,担心的就不是算命先生了,该担心的是去算命的人了。担心什么?是男人都担心,那三个儿子是不是他种的种;是女人都会担心那三个儿子会不会出现意外。
这就是算命,一般有文化人都是这么理解算命之术的。
春早丢了之后,春早娘走投无路的时候曾去找周孝道算命。别人算命都需要生辰八字,但是,周孝道不需要,他闭上眼睛,过了很久很久后,依然张开他一只手,伸出五个手指头。
“五天后,能找到?还是五个星期?还是五个月?还是五年?还是‘无’?”春早娘紧张地问,汗水沿着额头、脸颊涔涔滴下。
周孝道不说话,实际上,他从不多说一句话。
春早娘留下两块钱,心情忐忑地走了,走时看了他一眼,他的脸真吓人,即使白天,看了也让人心惊。要走时,夏天刚好端一杯茶进来,“婶子,喝杯茶再走吧。”
春早娘没心情喝,她朝夏天苦笑了一下就走了。
端给客人的茶里是放着冰糖的,客人如果不喝,夏天就会端着这杯茶送给隔壁公公喝。周孝道的爹一边喝着茶,一边问:“今儿,谁来啊?”
“爹,镇西黄家女人,她女儿丢了。”
“哦。”
周老七喝了一口茶,特别特别甜。他知道,这个小儿媳是个好人,至少是位有同情心的人。他喝完茶,将茶杯递给小儿媳妇。通常情况下,他喝完茶是将茶杯放桌子上的。
没人知道周师傅伸开五指是什么意思,没人知道。
6
周老七很少上儿子家,都是儿子上门来看他。但是,今天例外,他拄着拐杖上小儿子家。虽然,以他的年龄和体力,还不需要拄拐。但是,手里拿着拐杖就意味着他进入了享福的年龄了,他不需要干活了。
家里只有周孝道一个人,他在看书,看一本古书,封面是很旧很旧的黄纸,内容是手抄小楷,一竖一竖的。他每天都在看这东西,没人的时候就爱看这个,谁都不能翻看他这本书,夏天也不行,当然,夏天也不翻,因为她不识字。
见爹进来,周孝道合上书,站起身。老爷子咳嗽了一声,然后坐在厅堂太师椅上。三个儿子,只有小儿子拥有这把太师椅,祖上传下来的,他将它传给了小儿子,因为小儿子最需要这样的行头。这把太师椅看似轻便,可是,需要两人才抬得动。谁都不知道这把椅子是用什么好木做的,这么沉。算命的时候,周孝道就坐在这把椅子上,平时是不坐的。
“好椅子,一坐这,立刻就让人觉得神清气爽。”
周孝道始终站着,低垂着头站着,这就是他们七房的家教,绝对的、毫无条件地尊重长辈。
只坐了片刻,老爷子就不坐了,因为他知道这把椅子是儿子的,自己不该总占着。
“你给爹算算,爹还能活多久?”
周孝道坐在太师椅上,整个身体放松地倚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慢慢向他爹伸出手,然后慢慢张开五指。
“又是这个?”周老七一辈子就请自己的儿子算一次命,自己亲儿子也这样忽悠他爹?周老七有点郁闷,但是,他不能砸了儿子的招牌,他还得靠这吃饭呢。于是,他踱步出门。
等周孝道睁开眼时,他爹已经走了。
7
周忠诚也是这个镇上每月剪一次头发的人,他每次都来周孝敬这个店理。不仅是肥水不流外人田,更重要的是,堂兄的手艺确实是一流的,虽然很慢,慢得让人难以忍受。
周忠诚的头很好理,因为他的头很方正、很平坦。有些人的头像山路,崎岖坎坷,坑坑洼洼,推剪很难推。
理完发后,周忠诚从口袋里掏出两毛钱递给堂兄。
周孝敬接过钱,将黑布折叠好,他折叠的动作很慢,就如他理发时一样。
“忠诚,我带你去看一样东西。”
说着,周孝敬将店门关了,带周忠诚来到镇东一处古宅,从一道小门进去,经过一道长长的又黑又窄又阴暗的黑道,来到一扇门前。打开一把暗锁,将沉重的木门推开,展现在周忠诚面前的是一间有十几平方米的房间,房间内黑乎乎全是头发。
头发是人身体一部分,古人一生都是不修剪头发的,即使掉下的头发,也要收集起来保存好。人去世后,尸体腐烂了,但是,有两样东西是一时腐烂不了的,一个是死人的骨骼,另一个就是死人的头发。骨骼有人收好了再埋葬,可是头发一般就丢弃在坟场上了。那些死人头发就粘成一块或埋入土中或被风吹得到处飞。
学理发,先学扫头发,一间房间要扫得干干净净,不留一发,师傅方才满意,方才会教徒弟理发。
周孝敬颇为自豪地看着这满屋头发。
周忠诚一生天不怕地不怕,但一想到自己的头发跟这些人头发混杂在一起,有些人已经死了,想到这,不由浑身起鸡皮疙瘩,不由问道:“你带我来看这,是何用意?”
周孝敬从牙缝里吐出一句话:“最近,我这屋里头发少了!”
8
周孝顺去布店买布,买两块布,一块是白布,一块是蓝布。通常情况下,寿衣裁缝不会亲自上门来买布的,除非,他是自己需要这些布。
周孝顺在做一套寿衣,他认真裁剪着,裁剪完后,将白线穿上银针针眼,然后,在白线上打一结,将多余的白线头用牙咬断。接下来一针一线地缝,他缝得很密,缝得很直。他穿针的手臂拉得很长,因为他穿的线很长,一般情况下,他不会在一条线上换线。所以,他做的寿衣针头很少,摸上去手感很好。死人穿的东西,不会在乎这些细节,但是,作为一名有声望的裁缝,他对任何一套寿衣都一丝不苟。今天他缝得更细心,因为这是他家里要用的一套寿衣。他不知道谁将穿上这套寿衣,但是,总有人要穿。
“给谁做的?”他女人送饭的时候问了一句不该问的话。
“给你爹!”周孝顺气愤地答道。
“我爹就是你爹。”媳妇反嘴回敬道。
周孝顺一震,手被针刺一下,赶紧将手指头伸进嘴里,一会儿,他嘴唇里渗出血水。好在这件蓝色寿衣上没有滴上血。周孝顺怒目圆睁,他看了一眼身前桌子上的剪刀,但最终,他没有将剪刀朝他媳妇头上扔去。
做针线活,最忌讳的就是有人在旁边说三道四,尤其是做寿衣。万一扎上手,血滴到衣服上,这件衣服就毁了。万一没发现的话,一件带血的寿衣穿一死人身上,其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周孝顺有一种预感,不好的预感,也许他爹真过不了这道坎。虽然,他女人多嘴多舌是出了名的,但是,也许她不经意的话恰恰透露了玄机。
难道,他做的这件寿衣真是给他爹做的?
那个下午,周孝顺一直心神不宁,这是从未有过的事。他娘死得很早,他爹从小到大带大他们四人,实在不容易。虽然老人有点倚老卖老,但是,这是他的福分,他应该享受的福分。
所以,那天下午他早早就关了门,他想早点回家看他爹。这么多年来,他总是很晚才去看他,都是他爹在家等他。
当周孝顺踏进老宅的门时,发现大哥已经来了。他侧身坐着,恭恭敬敬地听他爹训话。
“顺,你来得正好,你跟你大哥今天去你三弟那儿算一卦。你大哥先去,你等一会儿再去。”
“是。”周孝顺一边站着。有父亲、大哥在,他只有站着的份。
“爹,我去了。”
周孝敬站了起来,提着小步走出了这座老宅。周孝顺见大哥的步子有点沉、有点慢,这么长的距离好像走了很久很久。难道,大哥也看出爹要出事?
过了一会儿后,大哥回来了。他没说话,依然在父亲面前垂着头。
该轮到周孝顺了。周孝顺故意迈着轻快的步子朝三弟家走去,可是,还在天井口,他就看到坐在太师椅上的三弟朝他伸出一只手,五个手指张开着。
这是什么意思?周孝顺没有多问,而是转身离开,回到他爹的身边。
父子三人,谁都没有说话,谁也不能说话。他们都非常清楚,个人的命只有个人承受,个人的生死也只能个人负责。谁生谁死,谁都不知道,结果总会出来的,只是需要时间。
今天是个很凶煞的日子,他们父子三人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了死,似乎不可避免,死的地点似乎也选定。现在待定的是,父子四人,谁将死,谁能活着。
周孝道一直在太师椅坐着,实际上,很多时候,他很少走出他家这道门。对他来说,根本不可能会掉入井里,除非,有人抬着他,将他扔到井里。大家都相信他会算命,也都不相信他能真正算命,因为,他从未算准过,因为张开手掌伸出五指,这是一岁小孩都会的事。可是,小孩是不懂得左手和右手的区别的。
从来就没有人注意到周孝道伸出的是左手,还是右手。
世间之事,就在左右之间。
9
那天傍晚,周忠诚接女儿放学回家途中遇到了一个人,周信成,他挑了两桶水,黑色的胶皮桶,用黑色的桶盖盖着。这种桶,原本是食堂内装潲水用的,但是,被周信成用来挑水了。谁都知道下一个可能是周信成一家人,所以,他们索性就不喝“信”井的水,而且即使绕道也不经过“信”井。周信成一边挑着水走路,一边还得不断回应跟他打招呼的路人。怕死不丢人,周信成一路都是乐呵呵的,毫无丢人之感。
正是周信成一家人这么谨慎,所以周老七父子才会这么担心。
这天傍晚,天空像着了火似的红。夏天虽然还没到,但是,人们都换下了厚厚的春装,换上了薄薄的衬衣。蚊子、苍蝇也一下多起来,漫天飞舞。吃完饭的人们都愿意到大门外坐坐,因为这是夏天到来的习惯,外面凉快。
天色渐晚,可是天边的晚霞仍然如烧红的烙铁似的挂在空中。
有些人家正在劈松明,因为天气突然这么热,水田里的泥鳅、黄鳝一定会游出泥洞到水里、水面乘凉。晚上正是抓泥鳅、黄鳝的好时机。这些人将松明装在一竹扁筐里,然后带着火笼、泥鳅钳、小竹篓,上田里抓泥鳅、黄鳝。
一到六点,周信成就将大门一关,不仅上了门闩,他还特别上了锁。他特意在大门里面加了一把锁,锁住了,谁也出不去。
他就不相信,他耗不过七房。只要七房死了人,将“信”井弄脏了,这一难就算过了。
钥匙在他的腰里别着,没有他开门,谁都出不去。他知道,很多时候,自己能管得了自己,但是,管不住别人,尤其是年轻人。他的两个孩子就不相信这事,他们认为这是迷信。
但是,今晚有点特别,因为尽管六点多了,但是天空还是一片火红。
据说,这样的情况出现,是因为有的地方失火了。
八点,天色完全暗了,远处的水田里,那点点亮光,像萤火虫亮光似的,那是夜里抓泥鳅的人们。
“着火了!着火了!”
到处在喊“着火”。天空也突然被火光照亮了。
周信成无动于衷,只要不烧到他家,谁家着火也不管。可是,不久后,他动摇了,因为天实在太红了,而且风中飘来了火星。这样的火星飘落谁家里,就可能引起火灾。火星越来越多,浓烟也越来越浓。
“他爹,要不要出去看看?”
周信成咬咬牙,将大门打开,然后,将钥匙交还给自己的女人,告诉她:“别让孩子们出来,我去看看,有事我会来通知。”
周信成朝火光亮的地方走去,走过几条巷子,靠近河边的时候,才看到原来是对岸不远处森林着火了。也许是夜晚抓泥鳅的人们,不小心点燃了山林。还隔着一条河呢,不至于烧到村子来。于是周信成赶紧回家。
走着走着,周信成紧张了,不知不觉之中,他就来到了小巷一个十字路口。往他家的方向,有一口井,一口令他畏惧的井,“信”井。
天空暗了下来,好像山火被扑灭了,巷子又暗又静。也许走回头是最好的办法,他后退了两步,正准备转身的时候,他发现对面有一盏灯亮了,穿过空旷的空地、穿过古老的大门、大青石天井,他看到陈旧的厅堂里坐着一个人,一个老人。那人是他七叔,七叔身边站着两人,分别是他那两个看起来很老成稳重的堂哥。
七叔虽然排行老七,但是,他岁数比谁都大,他结婚早,丧偶也早。
七叔正直直地看着他,好像,七叔的眼睛能穿透黑暗。周信成被他七叔看得浑身发冷。退还是不退?这是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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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魂之路》-阴差
5279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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