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潭水镇只有一条长街,长蛇形,故又称为街头、街中、街尾。周孝敬开的理发店在街头,距供销社有几间店面远。从十几岁开始学艺,到如今,周孝敬入行二十多年了。店里只有一把靠椅,一条长凳。靠椅是用来理发的,长凳是供等待的人坐的。墙上挂着一条黑布条,这是用来擦拭剃刀的。理发只需四样工具:推剪、剪刀、剃刀、梳子。周孝敬是不负责洗发的,谁来理发,得在家里先洗好发。披在顾客肩膀上的布,不是白布,是黑布。据说,这块布用了二十多年了,跟擦刀布一样油光滑亮。这两块黑布是从来都没有洗过的,所以油光。年代久了,什么东西都滑亮,就比如那把梨木靠椅。
来这里理发的,几乎都是上了年纪的中老年人,很少有小孩、年轻人。年轻人不喜欢周孝敬,因为他始终板着一张臭脸,一张对谁都不笑的脸。据说,镇上就没人见过这位理发师傅笑过。
别人理发,墙上挂着一面镜子,你一边理一边可以看着,但是,这家理发店没有镜子。理发师傅理完发,修完脸,冲着你脖子吹吹,解下你脖子上系着的黑围布,一抖落黑布,这趟活算完了。店里,连一小面镜子都没有。所以,有些顾客兜里都带一面小圆镜子,理完发后,从口袋里掏出镜子,站在门口上下左右端详着。
“好!”
这几乎是所有顾客最后的结论。如果不好,你可以不给钱,下次你也别来了,这就是周师傅的店规。这个规定没写在墙上,但是写在人心上,大家口口相传二十年,远近都知道他这个不成文的店规。
店里有一块香皂,理完发,周师傅会抹点香皂,然后,用水冲一下,但是,并没有完全冲干净,而是留有余香。所以,当周师傅给人理发的时候,顾客能闻到理发师傅手上一股香皂香味。
周师傅自己的头发是很整齐的,每天都那么整齐。所有人奇怪的是,周师傅的头发是谁理的。但是,这个秘密只有周师傅本人知道,甚至连周师傅的家人都不知道。据说,这是这一行业独有的秘密
周师傅理发店每天八点开张,四点就关门,二十多年来,他一直严格遵守这个时间。他店里没有钟表,他是依靠看太阳确定时间的。有人曾经对过时间,周师傅分秒不差。阴雨天咋办?他还是看天色。
从业开始,周孝敬挣到的每一分钱,都是一五一十交到他爹手里。他爹从四十岁开始就没做事了,就开始当老人了。老人把儿子们交给他的钱,分别藏在不同的地方。老人告诉他们三兄弟,每个人都可以记账,如果分厘有误的话,他们将来不需要养他这个爹。
所以,周氏家族中,最早没娘的是周孝敬三兄弟,但是,最早成家立业的也是他三兄弟,他们各自盖了自己的新房,而且各自娶了媳妇。他爹依然住在老宅里,谁家都不去,就等三个儿子轮流给他送饭。
即使成了家立了业,周孝敬每天关了店后第一件事,还是回到老宅,将今天挣的钱交给他爹保管。
父子俩无话可说,一个坐方桌一边,另一个坐方桌另一边。他爹正对着天井方向,周孝敬侧对着他爹,他正准备垂听他爹的教诲。他爹一人整天蒙头在家,总有灵光一闪的时候,他总是将自己好不容易想出的东西及时传授给自己的孩子,这些东西简称为宝贵的人生经验。
“你堂弟忠诚来了,他想让我们保护好这口井,你认为呢?”
“我听爹的。”
“老六是为了救他儿子走的,我纵然有这份心,可我也无力救你们三兄弟,何况你们那么多的孩子,我是盯都盯不过来。所以,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我听爹的。”
“现在村头村尾都在传言,说是周家得罪了人,遭报应。你相信这事吗?”
“不信。”
“你相信真有鬼?”
“这得问二弟、三弟。”
“也是,你们兄弟三人,只有你是吃活人的饭,你两弟弟都是吃死人的饭。现在其它五房都出事了,只有我们这一房安然无事,这才是我最担心的。”
“爹,您错了,还有另一房没出事。”
“你说的是五房?”
“对。”
“一房,仁寿没了;二房,唯一的孤女也没了;三房,志毅没了;四房,礼杰没了;六房,你六伯也没了。现在只剩下五房你堂哥周信成一家人和咱们家你们兄弟三人了。你六伯能啊,丢卒保车保住了他唯一的儿子忠诚。爹担心啊,担心‘信’井出事,毕竟这口井就在我们门前,周围都是我们家人。如果我能像你六伯一样就好了!”
“爹,您不能这样想。我们有办法,我们一定有办法。”
“如果你爹真出什么意外,你们兄弟这几年的钱,都藏在我床下地窖里,你当大哥的,应该保护好这些钱,并把它归还给你兄弟。你千万别动私心,他们都记着账呢。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叫你们把钱都交到我手上吗?”
“爹是想让我们勤俭节约。”
“不全对。你们做生意,手里收的钱,多多少少都有些来路不明或不干净的,我替你们收着,就是想洗干净这些钱。你知道,我还给你们的钱,金额会少了些,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
“你们总以为是爹花了你们的钱,其实不是,是爹把一些脏钱施舍给过路的乞丐了。”
周孝敬还真没想到他爹考虑得如此周详,他原先也认为是他爹花了他的钱。但是,作为长子,是不应该追问这些事的。但是,周孝敬心里有一本账,一本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账。
其实,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本账。
2
有些人一个月理一次发,有些人几个月理一次发,有些人半年理一次发。周孝敬知道,这几天,有人该来理发了。果真,午后,一个人迈进了他的理发店。
他的头有点秃,不是从脑门,而是从脑壳正中央开始秃,向四周扩散。虽然扩散速度不快,但是,几年、十几年、几十年积累下来,他的脑门够秃了,快成秃瓢了!
本来,像他这样的秃头干脆理光了省事,但是,不秃的人是永远理解不了秃头的人的心情的,就像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
周师傅先用推剪修理发脚,修理好后,再用剪刀修剪他那稀疏、细长的发丝,它们像长藤一样攀附在光秃的岩石上。最后,周师傅擦了擦他的剃刀,看了看,吐口唾沫,然后,继续擦,直到擦得铮亮。当剃刀在他脸上刮过的时候,发出“噈噈”的声音,然后,是他的上唇、下颚,然后是他的脖子。他头发稀少,但是,胡子却极其浓密。刮那些胡子,比剃头耗费更多的时间和精力。但是,费用是一样的,都是一个头两毛钱。
他用手掌擦了擦脖子,拍了拍掉入脖子中的毛发,然后,从他兜里掏出两毛钱,递给周师傅。然后,迈着步走出了理发店。
这位是镇上少有的,一个月理一次发的顾客。周师傅认识他,因为他就是电影院的老张。几乎所有人都怀疑,老张就是镇东一次次事件发生的幕后黑手。但是,周孝敬不这样认为。因为,任何一个人,无论他手段多残忍,只要在他的剃刀下不颤抖的,那这个人一定是心胸坦荡的。老张从来不颤抖,即使现在被人驱赶出周家,他仍然不颤抖,依然如故每月来理一次发。
虽然,周孝敬明白,老张是在向他示威、向周家示威,即使他被赶出周家,周家人还不得不,还必须得为他理发。这点道理,十多年前周孝敬就明白了,但是,周孝敬丝毫没有透露不快的神色,就像现在一样。在周孝敬心里,理一次发,就像屠宰师傅褪猪毛是一样的。
有镜子的好处是,你可以看到背后。可是周师傅理发店没有镜子。所以,很多人不敢到周孝敬店理发,因为谁都不知道这位满脸凶样的人,什么时候突然将他的剃刀割你的脖子。脖子上有很多血管,不仅凸出而且搏动,尤其是当客人将头靠在靠椅椅背上的时候。任何人这个时候都是最脆弱的,只要用剃刀轻轻一割搏动的血管,鲜红的血液立即会喷涌而出。
“周师傅,怎么你墙上不挂面镜子?”
“你想看什么?”
这是二十多年来,初次进入这个店的人最常问及所得到的答复。这个答复二十年不变,无论是第一次问,还是第二次问,所有答复都是这个。
理完头发,等客人走后,周孝敬要做的事,就是将地上头发扫成一堆,然后,将这些头发装入一簸箕里。谁都不知道周师傅如何处理这些头发,也没人会关心这些头发。头发落地,这些发丝就不再属于自己的了。
周孝敬发现老张的头发、胡子里有些毛发不是属于他的,因为,那些毛发看起来像是老鼠毛。而且他身上有一股很浓重的老鼠味道。老张头发越来越少,可是,胡子却越来越浓密,而且越来越油亮。
头发里藏着很多秘密,只要一看头发,周师傅就知道客人最近睡眠深不深,饭菜好不好,劳动累不累。人与人之间的差别就更大了。
一天,一个人走进理发店,他没说话就坐靠椅上。那个时候,店里没有其他客人,他这样做很正常,但是,不正常的是,他脸上没有一丝微笑。
两个人僵着脸说话,要多僵硬有多僵硬。
“我想收购你的头发,这么多年,你应该收集了很多头发。”
果真,他不是来理发的,是来谈生意的。
“都倒了。”
“头发跟鸡毛、鸭毛一样是可以卖的。”
“倒了。”
“记住,留着,下次我来收购。”
这个人没有理发就走了,虽然他的头发很长、很乱,该理理了。周师傅知道,不是所有人都敢给他理发,因为不是所有人都是正常的人。
这个人有点不正常,因为他始终戴着一副墨镜。
周师傅见他走远了,于是,将手中的剃刀收好。这是一个令他紧张的人,不仅他的相貌,还包括他要做的生意。
3
潭水镇有不少裁缝店,但是,寿衣店只有一家。
寿衣店前有一棵梧桐树,开这家店的时候种的,到现在,梧桐树枝繁叶茂,成了本镇一道风景。人们忌讳“寿衣店”这二字,而是用另一代称“梧桐店”。当地人都知道,所谓的“梧桐店”就是寿衣店。
寿衣店的店主是一位三十多岁的中年人,但看上去,他像是五十几岁。他话少,且满脸写满“悲戚”。也是,谁家里死了人,提着布匹上寿衣店,遇到一脸笑容或一话痨,谁受得了?
这位店主便是周孝顺,周孝敬的弟弟。他的工具也简单,一把剪刀、一把尺子、一根银针,一些棉线。做寿衣是不需要用软尺量身体的,因为没有人会在乎穿得合不合身。虽然,一般老人活着就先替自己做了一套寿衣。这并不奇怪,因为谁都不想死后没有寿衣换,等僵硬得不行了,才临时赶制一套寿衣。真等死后才做寿衣,那基本是意外死亡的,根本没想到自己会死那么早。遇到年轻人或中年人来给自己做寿衣,周孝顺也绝不会感到奇怪,因为早做寿衣并不是盼着自己早死,反而是期盼活得更久些。
周孝顺跟普通的裁缝没有什么区别,干净、消瘦、苍白,与别的裁缝唯一不同的是,他没有笑容,话也很少。他不问年龄、尺寸,甚至不问男女。
最神奇的不是他手工活好,最神奇的是,他做的寿衣总是刚好合身,不大不小,好像他见过死者。
有人说,他能通阴。他的店门口梧桐树下总是站着一些将要死去的人的魂魄,它们跟在亲人身后来他寿衣店。所以,周孝顺只要看看外面那些行将就木之人的身形,就知道要做多大的尺寸。
也有人说,阎王要收谁,阴差都要先向周孝顺报告一下情况,好让他做好准备。
寿衣店门外挂两大白灯笼,内有裁衣的桌子,但没缝纫机、没挂衣服的架子。寿衣是纯手工缝制而成的,甚至连线头都不能用剪刀剪,要不用嘴咬,要不用香火烧断,剪头仅仅用于裁剪布匹。死人是很忌讳铁器的,所以缝制寿衣用的是银针。
寿衣也不能挂,做好之后就折叠好,用牛皮纸包着。如果你打开牛皮纸,发现寿衣内有一小张红纸的话,不要生气,你应该觉得高兴,这意味着这个人可以高寿。但是,一般人在没用寿衣前是不会打开这层牛皮纸的,没有人会因为好奇而愿意打开这层牛皮纸。
胆子再大的人也不敢看自己的寿衣,更不敢试穿。但也有例外,周孝顺今年春天就遇到一位顾客,她试穿着她做的那套寿衣就走了出来。周孝顺并没有惊讶,虽然他惊奇。即使穿着寿衣,她依然是妩媚动人的。
人上了五十岁,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都可以为自己准备一套寿衣。可是,眼前这位女人显然只有二十多岁。
周孝顺做大半辈子寿衣,唯有这一套是他最看不习惯的,他觉得这寿衣穿她身上,哪哪都不合适。也许,是因为她是第一个试穿寿衣的人,而不像那些躺在棺材里的人,只需要正面好看就行了。周孝顺需要考虑到穿她身上前后左右上下都合身的情况下,还得体现韵味感和飘逸感。于是,周孝顺让她脱下寿衣,再进行修改。
无须记她名字,周孝顺一辈子都能记住这个女人,这个不一般的女人。改了几遍之后,还是不满意。这是让周师傅绝望的事,因为他第一次发现自己手艺不行。
接下来几天,周孝顺一直郁郁寡欢,那个女人的身影一直困扰着他。他总觉得那件寿衣穿她身上不合身,怎么穿怎么不合身。
有一天,周孝顺终于想明白怎么回事,因为他当时做这件寿衣的时候,心里想的根本不是她,也就是说,将来穿这件寿衣的,根本不是这个女人。
于是,周孝顺安心了。
“这个女人穿白衣服真好看!”这是周孝顺经常会发出的感叹。
这个女人不是别人,正是来自尨村的胡萍。
4
寿衣店一般要到晚上八点才会关门,即使没事做,也要等到八点才会关门。寿衣店里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有做好的成衣,或一些布脚料。这些东西都是没人要的,所以,店里不需要照看,一把铜锁锁着就行了。只是门口那两盏大白灯笼要点上蜡烛。糊灯笼的纸是白色的油纸,油纸上写着黑色的“寿”、“衣”。有人说这两灯笼是做广告,也有人说这两盏白灯笼是给鬼照路。但从没有人会问周孝顺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周孝顺妻子午饭、晚饭都会送店里,所以,午饭、晚饭,周孝顺都会在店里吃。按照家规,周孝顺都是先到祖宅看他爹,看完爹后才回家睡觉。
他爹依然是坐在厅堂方桌一侧等他这二儿子来看他。三个儿子中,这老二特别沉稳,走路也是悄无声息。他将今天一天挣到的钱交到他爹手中,然后如同他大哥一样,也是侧对着他爹,等他爹训话。
“最近你收入少了。”
“春天,天气好了,生意自然就少了些。”
“少了好啊。”
“会好转的。”
“什么时候也给你爹做套衣服?”
“爹不需要,爹长命百岁。”
“你兄弟三人,你看得最远。依你看,咱们家不会有什么变故吧?”
“爹,您知道,我只是个裁缝,算命的事,得三弟。”
“也对,裁缝只能在店里等生意,不能上门兜生意。”
“是,爹。”
“回去吧,夜深了,早点睡。”
周孝顺回到家时,几个孩子都已经睡了,他媳妇在家等他,给他打洗脸水、洗脚水。侍候完这些后,媳妇小声跟男人说:“村人都在传言,五房的人会死在‘信’井里。所以,他们五房现在都上公社里挑水喝了,不敢靠近水井一步。”
周孝顺朝媳妇瞪了一眼,说道:“多嘴!”
周孝顺媳妇赶紧闭嘴,不再多说,因为男人的口气和眼神都像剪刀一样寒,刺得她浑身打颤。但她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如果五房的人不死,那么我们这一房岂不是危险了?”
周孝顺一边擦脚,一边将脚插入干净、舒适的布鞋之中。他媳妇赶紧上前,将那一木盆洗脚水倒入天井水沟里,发出哗啦的声响。
自始至终,男人始终没有跟她说些什么,虽然,她那么殷勤地侍候他。她必须每天都得去门前那口井打水,她担心自己像肥婶一样掉入井里,最终连一件寿衣都穿不成。所以,她想套男人的话,因为大家都相传他能通灵。
“别担心,你一时还死不了。”睡觉之前,周孝顺终于给女人吃了一颗定心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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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魂之路》-阴差
5829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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