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你认识尨村那位张队长吗?”周忠诚来到派出所后直接就问道。
“知道这人,当了几十年生产队队长,没人能够替换得了他。”邹永生给周忠诚冲了一杯茶,端在周忠诚面前,然后,两人面对面坐着。
“挺有能力的,还是有别的本事?”周忠诚想起他送礼的事,心里对这个人就有点反感。
“别的本身?”
见邹永生不理解自己的话,周忠诚就直接问道:“你不觉得张队长有一种特殊能力吗?”
“特殊能力?”
“一种让人迷糊的能力。”
邹永生一听这话,大吃一惊。
“见了他之后,有一种特别想找他,追上他的渴望。”周部长不确定自己表达得对不对,想了想,然后补充道:“有一种特别想跟他走的冲动。”
邹永生脸一下就沉下来了,因为据说,这种情况经常在山里行走的人身上偶尔会发生,比如遇到弥陀子。但是在人多的地方,这种情况基本不会发生。
“听老人讲,运气差,身体不好,阳气衰的人,如果遇到那种人,如果盯着他的眼睛看,或盯着他的背影看,往往会被人摄去魂魄。难道,张队长有这能力!”邹永生反问道,“你怎么发现的?”
“他笑得很诡异。”
邹永生呆板严谨,始终不笑,他理解“笑得诡异”的意涵。张队长也曾对他笑过,看似友好、世故,但笑得让人很不舒服。
“据说,他老婆总共生了十五个孩子,最终留住的仅有两个,一男一女。”
这话又让邹永生心头一震。
周忠诚走的时候,邹永生发现他的后背有些驼了,不像平时那么挺直。一个人走路驼着背,始终是不好的,在常人看来是不自信,在鬼看来则是阳气衰。
据说,黑夜中行走,最怕的是低头驼着背,一低头鬼便看出你的虚弱。
13
“爹,能讲讲太奶奶的故事吗?”晚饭后,周忠诚问他爹。
“你太奶奶一生总共生了六个儿子,她活到一百多岁才过世,是我们这个家族中岁数最大的。”
“七叔公不是太奶奶生的?”
“你七叔公生下来后,你太爷爷想再挖一口井,但是怎么挖都挖不出水。后来你七叔公就夭折走了。”
“那怎么有七叔?”
“你七叔是抱来的。”
“七叔公得什么病?”
“天花。”
“天花?”
“镇里、各村各落都死了很多人。只有我们周家人好好的,后来才知道,原来传播的途径是水源,所有的水源都受污染了。但是,我们这六口井是干净的。为了怕水井遭到污染,我们全族人将镇东各路口都堵死,派青壮年守着,不让任何人进来。我们只是打好几车的水,运到路口,分给外人用。”
“没有发生斗殴的事吗?”
“有,有人半夜来偷水,可是,喝了夜里打的水后,他们死得更快了。”
“为什么?”
“井水本阴,晚上的井水就更阴,没有人能抵挡得住夜里打的井水的苦寒。”
“白天,外人不会来抢吗?”
“会,那段时间,周家人将所有路口都堵住,甚至拿着枪守着。”
“爹,如果这事发生在现在,那会如何?”
“你啥意思?”
“我觉得,这六口井就好比周家六房的风水,风水外人是不能破的,只有自己人才能破。就像这六口井,别人是不能破的,只有周家人自己才能破。怎样让周家人自己破坏自己的井呢?唯一的办法就是让周家人恐惧,只有极度恐惧,只有担心会发生意外事件,才会逼迫周家人毁坏自己家的井。所以,死掉的这些人都不是意外的,而是被人谋害,谋害他们的目的也不是因为有仇,而是营造宿命论,让我们相信各房都必须有人死在各自的井里。”
“你的意思是说,他们的目的并不是杀人,而是要破坏这些井?”
“没错!”
就在这时,听到门外一声响声,周忠诚提着手电来到门外,朝“忠”井照去,发现井盖被卸在一旁。周忠诚警惕地向井走去,一边走,一边用手电照着周围环境,空无一人,来到井沿,往下一照,发现井水像墨水一样漆黑。随着手电光亮变亮,井水变清,水面也平静了。周忠诚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就在这时,听到身后声响,回头看一眼自己家的时候,发现一个黑影朝自己扑来,周忠诚被惊呆了。结果黑影一侧身,噗通一声掉入井中。周忠诚往井中一照,见此人正是他爹。周忠诚想都没想,他一纵身便跳入井中。虽然离水面只有一米多高,可是,周忠诚感觉好像是从悬崖上往下跳,在空中飘了很长时间,才掉入水中。在往下沉的过程中,他感觉一阵眩晕,亮光也慢慢消失。他挥着手想捞他爹,可是,怎么捞都捞不到他爹。他的眼里、脑海里、心里一片漆黑。
忠诚爹根本就没想到儿子说完“没错”这句话后会突然拿起桌中的手电向门外水井快步走去。他跟不上儿子,于是小跑着追上去。眼见儿子要往井中跳去,他紧跑两步,抢先跳入井中。他不想象二伯一样孤苦终老,如果这口井真要死一人的话,他宁愿是自己,这是他为何要杀那头鸡的缘故,吃了好走。
苏寒在房间,突然听到厅堂一阵快跑声,她摸起床柜上的手电筒跟着跑出去,跑到井口一照时,她吓呆了。她发现井里漂浮着一颗脑袋,一颗湿漉漉的脑袋,正是她的丈夫周忠诚的脑袋。
“死人了!死人了!”苏寒吓得惊叫,她的惊叫声刺破了夜空。
大家立即举着松明火涌了上来。在松明的映照下,发现井中不止一人,井中有两人。忠诚他爹跪在井底,他用双手紧紧抓着他儿子忠诚的双脚。
“怎么办?”大家用眼色交流着。
苏寒脱下毛衣,她跳入井中,然后游到井中央,抱住丈夫的尸体。两人在井中,如飘荡的葫芦,苏寒只觉得丈夫全身冰凉,身体僵硬,可是她顾不了这些,她就想将水中两人捞到井台上。这时,上面的人扔下一根绳子。苏寒一手紧抱着丈夫的身体,一手抓紧绳子,大家将她拉到井边。从打水台先将苏寒拉上来,然后是忠诚。忠诚的脚露出水面时,大家看到他爹的双手仍紧紧抓着他的脚。
苏寒顾不得全身发颤,她一边压忠诚的肚子,一边张开嘴就给忠诚做人工呼吸。她这举动将周围的人都惊吓了,因为,在大家看来,周忠诚已经死了。一口,两口,不知多少口之后,周忠诚终于“嗯哼”一声,从他的嘴里吐出了一口水。
周忠诚终于得救了,但是,他爹死了。
忠诚爹被送上山的时候,周忠诚没有去送他爹,因为他身体很虚弱,而且他的脚很痛走不了道。实际上,他的两个脚踝骨都被他爹抓伤了。
等周忠诚能下床的时候,他拄着拐杖走到井边时,发现那口井被弄脏了。实际上,他爹去的那天晚上,族里人就倒了几桶粪便到那口井里。
他娘见儿子走到井边,赶紧上前想扶走儿子,因为这是个脏地,不祥之地。
“娘,那天晚上是爹救了我,是他顶着我。我一直觉得在下沉,我想过要上浮,可是,我浑身没有力气,只能往下沉。我觉得自己像石头,重得只能下沉。是爹抓住我的脚,他将我顶出水面。”
“难怪,难怪你爹跪在井底。”
周忠诚愧疚地看着他娘,见娘的眼睛红了,泪水在她的眼眶里打转。
“现在大家喝什么水?”
“你五伯那口井。”
14
七房是人丁最旺的一房,周老七生有三男,长子周孝敬、二子周孝顺、三子周孝道。虽然三个儿子都没读什么书,但是,各有一门手艺在身。周孝敬是理发的,周孝顺是裁缝,周孝道是阴阳先生。与所有裁缝不同,周孝顺是专门做寿衣的。
三兄弟早年就分了家,但是,周老七在孩子们面前还很有威严。他轮着到三个儿子家吃饭,但是,他不上门去吃,都是儿子、儿媳亲自将饭菜端到他那儿吃。他一人住一栋大宅子,长年累月都是坐在厅堂的方桌边吃饭。四方乡亲进入他家,就知道他吃什么。所以,他三个儿子不能、不敢怠慢老爷子。
周忠诚进去的时候,周老七正在吃午饭,今天是小儿子供饭,所以,他用筷子指着桌上几样菜,说道:“三媳妇做的。”
“很丰盛,七叔好福气!”
周忠诚一边夸着菜的丰盛,一边双手递上一包冰糖,作为孝敬长辈的礼品。
“下一代人中,你是最孝顺的,每次来看你七叔都没空着手。话又说回来,也要有本事才能孝顺。你要自己都吃不饱,你拿什么孝顺长辈?你就舍得拿,我们长辈也不好收你们的礼。你的礼我敢收,因为我知道你的能耐。唉,我们这几位兄弟啊,我就跟你爹亲,而且我们也住得近,交往的也多。可惜,他竟然早我一步走。说真的,如果我能替他,我这当弟弟的真想、真想替他。”
“七叔,我知道您仗义,这也是我们大家都尊敬您的原因所在。现在全家族五口井都已经毁了,您看这最后一口井,能守得住吗?”
“忠诚啊忠诚,不是七叔说你,别人说井与风水有关,那都可以原谅,因为他们没文化。你不一样,你是有文化的,而且是国家干部。我们第七房,没有井,可是我们人丁最旺。没有风水,哪来人丁旺盛?你看我这三个儿子,虽然他们的职业不如你的风光,但是,他们做的事才是真正的大。孝敬是理发的,谁不要理发?孝敬叫谁抬头,谁就得抬头,叫谁低头,谁就得低头!孝顺是做寿衣的,谁不是光着屁股来,穿着寿衣走?孝道是看风水的,哪个家族兴旺不要靠一块风水宝地?所以,什么人都敢得罪,但是理发师傅、寿衣裁缝、风水先生,谁都不愿意得罪,谁也得罪不起。鬼神都得罪不起这三样人。”
“是,是!”周忠诚在七叔面前只有是的份,如果他敢提出异议,七叔非得用一天或几天的时间把他说服为止。为了不麻烦他老人家,所以,周忠诚总是迎合七叔,从不跟他顶撞。
“七叔,您说得真对。实际上,往井里倒粪便等等,根本治不了邪。”
“如果粪便能治得了邪,还要阴阳先生干什么?像孝敬的剃刀,孝顺的剪刀,孝道的八卦,这些才是真正镇邪之宝!可惜,很多人吃了大半辈子饭,却不明这些道理。好好五口井,被糟蹋了!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从七叔家出来的时候,周忠诚觉得他的目的应该达到了。也许,这是最后一口能保住的井,如果再被弄脏了,周家气数真尽了。
七房与五房之间有一口公用之井,这就是“信”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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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魂之路》-阴差
3753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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