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邹永生去找周忠诚,因为周忠诚家就住“忠”井边。周部长,名忠诚,但是很少人知道他这个名字,镇里人都以他的职位称呼他,以表尊敬。
那是午后,整个村大队、武装部的人不是回家了,就是去逛大街了。邹永生径直来到周忠诚办公室,正好碰上他,于是,两人就泡了两杯茶,隔着茶几坐在茶几两侧的靠椅上。
“你找我有事?”
“我想问一件事,你相信传言吗?”
“传言?什么传言?”
“据说,这世上有一种人,它是阴差,执行阎王命令的阴差。有些地方有一个两个这样的人,谁都不知道它的身份,甚至连它最亲的人都不知道。它的身份是绝对保密的,不能被任何人知道。有人即使知道谁是阴差,也不能乱说,说了,不仅害死自己,也会害死其他人。”
“你相信?”
邹永生眉头紧锁,脸色凝重,一点都不像是讲故事的模样。沉默了许久,邹永生才说道:“我觉得,我们这里可能有阴差。”
“这就是你想说的?”
“你不相信这事?”
“如果相信了,还需要我们干什么,就让阴阳先生来坐这位置好了。阴差是人,还是鬼?”
“它是人亦是鬼。”
“所有犯罪分子,表面上看,它都是人,但是,他们的思想都是鬼,所以,阴差只是罪犯的代名词而已。别让这种传言干扰了你我正常的思维和判断。我们是人民的执法官,我们手中的权力和肩上的责任是神圣而艰巨的,而且我们的执法是在阳光下进行的。”
“这一点我明白,可是,镇里发生这么多事,我们竟然都毫无头绪。”
“这是个智商极高的犯罪行为,它在利用镇东六口井做文章。按照犯罪逻辑来说,罪犯越是突出某一特征,该特征就越不可能是重点,而是借此掩饰真正的重点。越是智商高的罪犯,越会固执地执行它的犯罪逻辑。”
“你,你难道一点都不担心那最后两口井?”
周部长沉默了,他的茶杯放在嘴边,竟然忘了是该喝茶还是该放下。沉思了一会儿,他还是问道:“你有何看法?”
“值得高度警惕,最好还是让你媳妇带着颦儿离开这里一段时间,等这事过了,再回来。”
“这就是你来找我的目的?”
“是的。”
周忠诚知道,这件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不容易。如果自己的家眷卷铺盖走了,这就更加坚定了人们关于那六口井必将都出事的传言。领导干部是不应该相信迷信的,他这样做将造成极其恶劣的影响,但是,他敢冒险让家人留在这里吗?
周忠诚站在窗口看着街上,对面就是他爱人工作的供销社,连周末她都要加班。离开,怎么离开?
就在沉默不语时,突然听到了一声声响,极轻,就如一个人不小心将嘴里的牙签掉到地板上一样。邹永生立即走出办公室,推开了隔壁几间办公室的门,都没有人。就在他准备推各宿舍门的时候,有一扇门自动打开了。刘茂端了一个洗脸盆走了出来,盆里放两件换洗的衣服,他的门只打开一半。
“找你正有事呢。”邹永生一边说,一边推开刘茂宿舍的门,他一步就跨了进去,发现刘茂宿舍里根本就没有人。
“你那门怎么回事,这么大的洞?”邹永生指着通往电影内的那扇木门问道。
“老鼠洞。”刘茂微笑着答道。
“这么大的老鼠洞?那得多大的老鼠!”邹永生走近那个洞口,蹲下身,细细地看着那老鼠洞。
“电影院内什么都有。”刘茂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
听了这话,邹永生转过头,问:“什么都有?你说的什么都有,是什么意思?”
“比如,我看到过一个女子,一个穿着戏服的女子,我经常见她站在舞台上,头发遮住她的脸——”刘茂脸色极冷,他像是在讲故事,讲鬼故事。
邹永生先是看着刘茂的脸,再是看他的脸盆的衣服,再是看他另一只手中提着的解放鞋,再往下看,看他卷着裤腿,露出一双白皙的瘦腿,穿着一双黑丝袜,穿着一双干净的胶鞋。
整个床下,没有一双凉鞋。
邹永生走出刘茂宿舍的时候,刘茂随手将门关上,端着脸盆下楼了,发出“当,当”的声响。
“他走路都这么重?”邹永生问身后的周忠诚。
“不,他平时走路很轻。”
2
周忠诚有一位非常可爱的女儿,名叫周颦,六岁。周忠诚的爱人在供销社当营业员,一份让人羡慕的工作。周颦还没有上学,几乎在家由爷爷奶奶带着,偶尔也跟着爸爸或妈妈,好在很安静不闹。她喜欢画画,见什么就画什么画。
其实,要离开这个镇,真不容易,因为一家人都在这里工作、学习、生活。周忠诚的爱人叫苏寒,既贤惠,又端庄。
周忠诚下班时间比妻子早,所以,他经常是去接女儿,然后一起回家。家里父母都在堂。
“不许靠近水井,任何情况下,都不许靠近水井!”周忠诚对女儿说。
“为什么呀?”周颦问。
“如果掉下去,就见不到爸爸、妈妈、爷爷、奶奶了,你愿意吗?”
“不愿意!”女儿大声答说。
可是,周忠诚依然不放心,所以,一再交代父母要照顾好这孩子,别让她靠近水井一步。
族里人见到周忠诚的爸爸几乎都称之为六叔或六叔公,一方面是因为他的辈分,另一方面是因为他有个有出息的儿子的缘故。为了安全,周老六不顾众人的反对,在“忠”井上用木板钉了一个井盖,将井盖住。然后,买了一个手动抽水装置,用来打水。谁要用水,谁来抽。结果,打水变得很慢。“忠”井边,早上总是排着长长的队伍,从清晨六点,一直要持续到早上八点。可是,即使如此,所有人几乎都愿意来这里排队等候,因为,谁都相信“信”井不出事,“忠”井是绝对不会出事的。
但是,现在规律被打破了。
周忠诚上下班的路,必须得经过“信”井,甚至,很多挑水的人都是挑着水桶经过“信”井的。每当经过“信”井时,周忠诚都手牵着女儿,快速通过这一路段。可是,女儿总是要转头去看那一口井,每次必看,因为,那口井沿上始终坐着一位姐姐,她背对着路人。
周忠诚知道这个人,她就是吴德孜,她被村里人称为疯子、灾星。虽然,他不信迷信,可是,一个疯子所做的事、能做的事,他比谁都清楚。如果她不是疯子,而是装疯的话,那结果就更加可怕了。
晚上,孩子睡熟之后,周忠诚对妻子苏寒说:“最近这里发生的事,你怕不怕?”
“怎么不怕,到处传得纷纷扬扬,说我们是最后一个。我不敢跟你说,怕你生气。”孩子睡中央,两大人睡两边,苏寒向床中间挤挤,因为一讲这事,她就害怕。
“老邹来找我了,让你带女儿离开这里。我知道他是好意,可是,我们怎么离开?我们一旦离开,这里不是更乱了吗?”周忠诚说完,不禁叹了口气。
“那我们坐以待毙?”苏寒胆寒地反问了一句。
“看好孩子,寸步不离,也许,这是最好的办法。至少,我们还有时间,我一定会抓出幕后凶手。”
“你真认为,这是人做的事?”
“人与鬼,有区别吗?”
夜晚莫谈鬼,这是古老的忠告,但是,夫妻俩还是不得不陷入这个话题之中,因为他们白天没有独立的时间和空间谈论这个话题。
3
黑暗中有一个黑影,虽然脚步很轻,但是,一点都不乱。他掀开了“忠”井的木头井盖,让其吸收月光的精华。据说,井如果没有月光的映照,是容易成为死井、枯井的。
周忠诚听到了声响,奇怪的声响,这个声音来自宅外。他起床想去看看,但是,临出门前,他的手被抓住了。
“别去!”
周忠诚知道,妻子是担心自己,可是,他执意要去。他没有带手电,因为他知道,要想看到真实的东西,靠手电是照不到的。
这是个明月当空的夜晚,可是,只有古井及其井沿周围有月色,一层银白色清冷的月光洒在冰冷光滑的石头路面上,其他的地方漆黑一片,因为都被高墙大院遮住了月光。
井对面站着一个人,一个屏息静气的人。
“爹,你去睡一会儿吧。”
“你去睡吧,夜深了,我守着!”
周忠诚回到房间的时候,摸了摸女儿的头,摸了摸妻子的脸。苏寒知道丈夫回来了,她安心入睡了。
第二天早起的人们去打水,发现,水比前天清澈,水量也大了。
井水可以没有阳光照,但是,必须有月光照。周忠诚明白这个道理,他爹正是因为这个而在黑夜守着这口井。周忠诚之所以看出那是他爹,是因为他爹吸了一口旱烟,烟火映照了他小半边的脸。
任何鬼魅都是怕吸烟的人,因为烧红的铜质烟枪头是任何鬼魅畏惧的。而且吸烟的人都有一个好处,那就是清醒。鬼魅之所以畏惧吸烟的人,还因为吸烟的人能瞬间点亮黑暗,只要猛吸一口烟。
整个晚上都安然无事,可是,直到天快要亮,月亮落下去后,直到周老六迷糊犯困的时候,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像风扫树叶的声音。风是小得不能再小的风,树叶是一片薄如蝉翼的树叶。周老六虽然年过半百,但是,耳朵却没有聋。其实,他等的就是这个东西。他不再吸烟,他让灰烬遮盖住所有光亮,他让那东西尽量靠近自己。
声音停下来了,突然,“哗啦”一声,那个东西好像发现了他。六叔猛吸了一口烟,待烟头闪亮那一刹那,那东西不见了。
4
吃完饭后,苏寒先去供销社上班。女儿起得比较晚些,有时候跟着奶奶,有时候跟爸爸一起去上班。
“娘,我今天有点事,要下乡,颦儿你带着,看紧点,别让她靠近井。”周忠诚出门的时候一再交代娘。
虽然站了一个晚上,但是周忠诚的爹依然不累,也许是抽烟抽多了。但他现在依然抽着烟,他坐在门口,眼里盯着的也依然是那口井。
“爹,我走了。”
过了一会儿,周忠诚又回来了,他拉着刚吃完饭的女儿就往外走。
“怎么了?”他娘问。
“我还是把颦儿带给她妈看着。”周忠诚从出门那一刻,心里就七上八下,走到半道,他还是折回头带走了女儿。
周老六吸了一管烟后没有上床睡觉,而是提着烟枪、烟袋出去了。他来到一处大院,院里只住着一个老人,一个驼背的老人。老人坐在阴暗的厨房里,厨房墙壁、木壁、橱柜被烟熏得黝黑。整个厨房,只有他的头发、胡子是白的,别的都是黑的。厨房里就靠高高的屋顶一块玻璃瓦片透进的光照明着。
“二伯,我昨晚看到那东西了!”
眼前这个老人是周氏家族最老的老人,他这二房彻底绝后后,现在二房就剩他一人守着这么一大栋老宅。其他房头的人,会送来些米、菜,打些柴火给他。好在他身体还好,能够自己照顾自己。
“很黑,不像是人,爬着走。”
“什么时候看到?”
“下半夜。”
“什么东西?”
“看不清,就是黑,黑得可怕。”
“别去看它。”
“二伯,我就忠诚这么一个儿子,我担心会出事!”
“我当年就犯一个错误,自己没有站出来,如今留着我一人,还不如早走了事,哎!”
听了这话,周老六的心在颤抖,抽烟的手更是抖个不停。
5
苏寒必须得接待一个又一个顾客,所以,周颦只能坐在柜台内的小凳子上,用五彩蜡笔画画。她可以安静地坐着画画,一坐就是几个小时。
中午,奶奶来给妈妈送饭,到的时候,才发现忘记带孙女的饭菜了。
“我带颦儿回家吃吧,下午我照看她。”
苏寒确实没时间照顾女儿,女儿一上午都坐在柜台内狭窄的空间内,她不想女儿下午仍这样,所以就同意婆婆带女儿回家。
女儿走了后,又有顾客进店了,苏寒放下手里的饭盒,咽下嘴里的饭菜,立即去接待顾客。等忙完了,发现饭菜已经凉了。她把未吃完的饭盒盖盖上,将饭盒放在柜台内的小柜子上。小柜子上放着一本画画本。那是女儿的画画本,整个上午,她都在画画。趁没客人,苏寒打开画画本,发现女儿只画了一幅画:一个方形的洞,洞口上坐着一个小人。就这么多,这么简单。一个上午,就画这么简单一幅画,苏寒觉得女儿真是孩子,未长大的孩子。
没事的时候,苏寒再次拿起那本画画本,再看那一幅画,这次,苏寒发现,这幅画被用指甲刮去了很多地方。显然,原先的画应该是比这复杂的,可是,被女儿删去了,删去的办法就是用指甲刮掉蜡笔颜料。苏寒往地上一看,果真发现地上有些五颜六色的蜡笔颜料。
原先的画到底是怎样的?为什么女儿要将它刮去?苏寒心里一颤。她突然想起昨晚,突然想起早上,突然想起丈夫的担心。
苏寒交代一下同事,飞奔着朝家里跑去。跑到家的时候,女儿正拿一根公鸡的尾毛在玩。
“哪来的鸡毛?”苏寒上前抱起女儿,在她脸上亲了一口,然后问她鸡毛来自哪里。
“奶奶在杀鸡。”周颦扭动着身体要下地,不要妈妈抱,因为她想拿着鸡毛到外面玩。
苏寒放下女儿,朝厨房走去,见婆婆果真在杀鸡,就问:“娘,今天什么日子,怎么杀鸡?”
“谁知道你爹在想什么,他叫杀的。颦儿,来,这根鸡毛更漂亮。”奶奶大声叫唤着,可是,没人答应。她惊奇地看着儿媳妇苏寒,问:“你进来时没有看到颦儿吗?”
“有啊,她在门口玩,我还抱了她一下。”
“那人呢?”
苏寒心里一沉,立即跑出厨房,厅堂里没有人;再跑出大门,门外没有人。苏寒大喊:“颦儿,颦儿,你在哪?”
就在这时,苏寒看到了她们家门口那口井,她惊颤地朝前走去,可是,井口是有盖的。看到那口井,苏寒的心寒如冰冻,因为她突然想起了女儿画的那幅画,一个方形的洞,洞口站着一个女孩。
苏寒朝“信”井跑去,发现井边站着一个女人,正背对着她。往井中一看,井水清澈。
“你见到我家周颦了吗?一个小女孩,这么高,扎两根小辫子。”苏寒比画着问站在一边的吴德孜。
吴德孜没说话,始终看着井中。
苏寒知道她是真疯了,自己干嘛问一个神经病。她再朝井中认真看,因为如果真掉入井中,一看便知道,毕竟井水不深,一眼望得到底。
可是,什么都没有。
可是,井中的倒影让苏寒想起了女儿画的画。
那口“信”井真如女儿画中那方形的洞口,不同的是,画中的洞口是竖立的,而现在看到的是贴在地面。苏寒看到一个人的影子倒映在井中,就像站在方形洞口内一样。只是,画中的女孩很小。
就一瞬间,周颦就消失不见了。周颦是第二个失踪的女孩,第一个失踪的是镇西的春早。

消息
历史
书单
手机阅读 


《灵魂之路》-阴差
5288字
扫一扫,手机接着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