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魂之路》-阴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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呻吟(下)
《灵魂之路》-阴差
3745字

  12

  人命关天,邹永生不得不来到周家,并且不得不认认真真地看眼前这位他一辈子都不愿意看到的人。

  周礼杰的脑袋好像是被人放在案板上,然后用铡刀,一刀切下的,要不,根本做不到这样平整。他的眼珠是凸出的,这说明他死前是恐惧的;他的肚子是平平的,这说明他是死后被弃尸井中。

  刘春兰坐在靠椅上哭,因为她腰闪了,根本站不起来。

  周美凤没哭,因为,她还不知道没爹的难处。

  吴辉在忙里忙外,因为,这个家他是唯一的男丁。

  有很多话想问,但是,很显然,这不是时候。所以,邹永生来到了老谢夫妇的住处,他们住在一间小破屋内,周围都是他们捡来的废品。这是比老张的放映室还臭的地方,连人身上都散发着难闻的怪味。

  “哪发现的?”

  “街尾。”

  “街尾?”

  “天黑,扫到街尾的时候,天才亮。”

  “也就是说,不一定是街尾,也有可能是别的地方?”

  老谢经邹永生这么一提醒,他心里豁然一亮,说道:“街头,那时,我发现扫把总是扫到一个东西,一扫就滚动。没错,就是街头。”

  邹永生知道,所谓的街头正是电影院那一带,而且离自己的所里还不远。

  “你们那么早起来,没遇到什么人吗?”

  “没遇到人,谁会那么早起来。不过,遇到一位,看不大清,从街头方向来的,在我们面前还停了几秒。”

  “是谁?”

  “好像是你所里的小吴。”

  “吴辉?”

  “也有可能是电影院的老张,不过,这次不像。”

  “不像?”

  “老张身上有股特别的味道。”

  邹永生相信老谢的判断,因为,眼睛看到的,可能是假的,耳朵听到的,也有可能是假的,但是,鼻子闻到的,往往假不了。原因很简单,因为很多人都忽略了鼻子的作用。

  “老张什么味道?”

  “老鼠的味道。”

  就在邹永生要走的时候,老谢突然说道:“我记起来了,小吴走过我们身边之后,我就扫到了那个滚动的东西。”

  13

  像周礼杰这种死法,是没有殡葬仪式的,当天,族里几个中年男人挖了个洞穴,叫镇里火户抬到山上,将棺材推进墓穴,封上堵死了事。通常情况下,没有亲人会去送,因为这是极阴晦的,弄不好就会惹祸上身。但是,吴辉仍然去送了,他一人给他岳父戴了孝,戴白帽子、穿白衣、白鞋,绑麻绳,举子孙棍。吴辉的举动令周家人极其佩服,大家觉得吴辉有情有义,于是对他另眼相看。

  周礼杰走了之后,家里需要一个男人,所以,吴辉只好又回来住。吴辉成为家里唯一男人,自然而然成为一家之主。然而,吴辉并没有因此而自大,他对妻子美凤依然百依百顺,对丈母娘更是孝敬有加。他不仅要处理所里的事,还要忙家里田里、地里的事。吴辉的孝顺、勤劳,受到族里人广泛赞扬。

  第三口井封了,用木板盖住了,因为,谁都承受不了那里曾经浮着一具无头之尸。现在整个镇东只有两口井,“信”井、“忠”井。几乎所有人,都愿意走更远些去打“忠”井的井水,而不靠近“信”井。因为几乎所有人也都相信那个规律,如果下一个非得发生的话,那也一定是“信”井。

  刘春兰腰好了,她来到了派出所,她安静地坐在邹永生面前。她的到来,让邹永生很尴尬,坐立不安。

  “你不觉得礼杰死得奇怪吗?”

  “有点。”

  “有点?”

  “他好像是被斩头的。”

  “斩头?”

  “是的,这是很古老的一种杀人办法。对于深仇大恨的人,人们一般采取的就是这种办法,一刀下去,人头滚落。没有深仇大恨,谁能那么狠心?”

  “谁这么恨他?”

  “你是他老婆,你跟他一起生活二十多年,他得罪谁,你应该最清楚。”

  “如果我说礼杰不是坏人,也没得罪什么人,你相信吗?”

  邹永生不回答了,因为好人坏人,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标准,处在不同的位置有不同的看法。但有一点是明确的,周礼杰肯定得罪过人,比如,就曾深深地伤害过他。

  “那天晚上,我半夜中被一响声吵醒,我一摸,礼杰不在,我以为家里进了小偷,于是,就提着手电到厅堂看看,我一亮手电,发现发出声响的竟然是礼杰,他手里拿着一根木棍,一见我,就往我身上横扫。我被他扫倒,腰因此闪了。他扶我进屋,叫我别出声说他一会儿就回来。一会儿后,果真回来了,可是,他没进我房间,反而是去我女儿房间了,后来,他又离开了,直到天亮,他再没回来过。”

  “他拿木棍干嘛?”

  “不知道,他看起来很紧张。”

  “你确定去你女儿房间的人是他,不是别人?”

  “深更半夜的,有可能是别人吗?”

  邹永生心想,真是个简单的女人,如果那么晚没别人,周礼杰又怎能被人分尸?但是,他还是耐心地问:“你女儿没发生什么吧?”

  “她,她没有,她好好的。就是,就是,就是她的鞋子很奇怪,一只鞋子是干净的,另一只却是脏的。”

  “鞋子洗了吗?”

  “洗了。”

  “你洗的?”

  “我的腰能行吗?女婿吴辉洗的。”

  “周礼杰有没有特别得罪过谁?”

  “如果说有的话,他得罪过你。”

  “除了我之外呢?”

  “你真认为他是坏人?”

  邹永生无言以对,他冷冷地看着她,看着她满脸皱纹。这是二十多年来,他第一次这么近地看她。看她现在这个样子,他心中所有怨气都烟消云散了。因为,她根本不值得自己去恨,岁月已经替他报了仇。

  14

  周美凤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了,她走不了多远了,只能在附近逛逛。现在,她只能往村尾走,因为村尾人多,村尾还有两口井是干净的。女人怀了孕就爱胖,周美凤尤其如此。每当她走过时,背后的妇女就会叽叽喳喳地评论她,说她是另一个标准的肥婶,因为,无论从她的家庭情况,还是她的身材相貌来看,周美凤都像极了肥婶。她比肥婶好的地方是,周美凤能生育,而肥婶不能。

  走到“信”井的时候,周美凤就有点走不动了,她在井台边坐坐歇歇。吴德孜也坐在井台边上,两人的位置正好呈九十度。周美凤转过头看着吴德孜,吴德孜也转头看着她。

  整个镇东,只有两个女人是最清闲的,一个是吴德孜,另一个就是她周美凤。周美凤从来没骂过吴德孜“神经病”,也没叫她“疯子”,因为她是个很懒的人,懒得骂人。

  吴德孜的眼睛从周美凤的脸上一直往下看,直到她的肚子。周美凤发现吴德孜的表情在变化,从面无表情到惊恐万分。吴德孜一直在看她的肚子,看得她的肚中隐隐作痛,这种感觉就像当日老张看她一样。吴德孜站起来,撒腿就跑,一边跑还一边回头看。

  周美凤有点奇怪,她以为自己背后有什么,所以她回头看,发现什么都没有。她站直身体,面对着井,看了看井中,她见到了井中她的倒影,有点晃动,如幻如真。水面渐渐平静,倒影越来越清晰,她甚至能看清自己的脸,犹如镜子一般。她往下看去,是自己的脖子、胸、隆起的肚子,肚子里一个小孩躺在一个水袋里睡觉,不时咧着嘴。周美凤见到自己的孩子,不由心生慈爱、脸露笑容,然而她的笑容渐渐凝固了,因为她见到肚子中的孩子竟然长着牙,上下两排白牙,细细的白牙。

  “啊”的一声惊叫,再看时,水中的影子消失不见了。

  15

  吴辉到所里的时间越来越少了,因为,他家里的事多,什么事都得他去做,家里、田里、地里的。但是,他有空还是会到所里走走,毕竟,他还领着一份工资。

  自结婚后,吴辉精神了很多,穿戴整齐了,头发也整齐了,说话做事也成熟了,脸色也好了,脾气更好了,对人也礼貌了。

  “知道吗?在整个镇东,不骂吴德孜是疯子的人不多,但是,我们家是绝对不骂的。知道为什么吗?”

  这是个好问题,邹永生感兴趣的话题,所以,他装着好奇地问道:“为什么?”

  “听我岳母说,吴德孜曾经救过我岳父一命。有一天早上,我岳父正想去打水,可是,突然听到一声‘鬼,有鬼’,结果我岳父停止打水,转而去追打吴德孜。两天后,周仁寿莫名其妙就死在井中了。时辰,死亡时辰,吴德孜破坏了那个时辰。所以,我岳父躲过了一劫。”

  “可他最终还是难逃一死。”

  “也许,他又碰上了不吉的时辰。”

  见所长不语,吴辉又说道:“周家人都说吴德孜是阴差,是她害了大家。”

  邹永生依然不语,而是盯着吴辉看,看得吴辉很不自在。见吴辉不再提迷信之话,邹永生才说道:“从案件本身来看,这显然是报仇行为,一定是与周家有深仇大恨之人才会干这事。”

  “谁与周家有这么大的仇恨?”

  “你应该最清楚。”

  “我?”吴辉无语了,因为邹永生就是邹永生,他竟然一眼就看穿了自己。其实,吴辉的一切努力都是为了赢回尊严。也许当年老张也像他一样那么做过,甚至为他岳父岳母披麻戴孝地送他们上山。可是,最终的结果是,老张被赶出了周家。所以,将心比心,吴辉明白,老张才是最恨周家的。“你认为是老张?”吴辉想了又想,终于吐出了这句话,这句人命关天的话。

  “这也许是你敢于每天一大早去挑水的缘故吧?因为你早就知道,你不是周家人,你一定不会死的。难道不是吗?”

  “不全对,其实我岳父对我还不错,那天在周家祠堂我们之所以能保条命,还多亏了他。如果他动手的话,别人都会跟着动手,但是,他没有。在所有的周家人之中,我岳父对我还算客气,所以,我并不是那么恨他。”

  “他对你客气,是因为他已经看出你不简单。他不想她的女儿成为肥婶,而你也不想成为老张。这就是你们之间客气的缘由,谁都在提防着对方。”

  “可我没杀他!”吴辉大声辩解道。

  “可你出现在两个第一现场。你走过老谢夫妻身边后,人头就出现了;你到水井打水的时候,尸体就出现了。”

  “这不能怪我,因为我最早起床!”

  “我没说你杀了你岳父,相反,我相信你没杀。”

  “为什么?”吴辉没想到邹永生这么信任自己。说实在,按照道理,这世上最想杀掉周礼杰的不是别人,一定是他吴辉。要不,就是眼前这个男人。

  “因为你在派出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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