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周美凤结婚已经一个多月了,但是,她还是喜欢穿着她结婚时穿的红衣服,既鲜艳又美丽。只是随着天气转暖,她里面穿的衣服越来越少了。她喜欢逛街,即使怀孕了,她还是喜欢逛街。逛着逛着,就会逛到派出所,因为,那里有她的男人。
每次见到妻子,吴辉总会热情地上前迎接,扶着她走进所里,搬把靠椅给她坐。临走还会送她一程,会往她口袋里塞些零钱或零食。
全家人都喜欢吴辉,因为吴辉很会做人。从结婚的那天起,吴辉明白一个道理,要想改变别人对你的态度,你先改变自己对别人的态度。
“美凤身体粗粗的,别让她到处走,尤其是晚上。”
“管不住她,她就爱到处逛。”
邹永生见到了吴辉的变化,他变得成熟稳重有担当了。只是,他的话更少了。一个人成熟的标志是,一句话说出口前在脑子里过三遍。很显然,吴辉做到了这一点。
“最近很平静。”邹永生感叹地说道。
“是啊。”
“只是今年的春雨少了些。”
“从去年夏天开始,雨水就少。镇东那几口井真好,水位怎么干旱都不会下降。”
“觉得它好了?”
“是的。我每天早上去挑水,慢慢地,对那些井就有感情了。有时候,甚至有想跳入井中的冲动。”
“为什么?”
“不知道,只是一种感觉,觉得那应该是很舒服的一件事。就像夏天,天气炎热,你想脱光衣服跳入水潭一样。”
听了这话,邹永生有点不安。
周美凤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逛到了电影院,想看看最近有什么电影海报,可是,什么都没有。电影院内的门紧锁着,她沿着楼梯往村大队办公室走去。楼道里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
“有人吗?”她叫不是因为她要找人,而是她有点害怕,还真没想到偌大的楼,竟然没有人,所有的门都是关着的。
一扇门打开了,一个人站在楼道当中。
“怎么没人?”周美凤问道。
“今天是星期天,没人上班。”刘茂答道。
周美凤走进刘茂宿舍的时候,见他书桌上插着一根柳枝,开出片片绿叶,极是美丽。她背对着书桌坐在办公靠椅上,见到对面通往电影院内的那扇木门底下有一大洞,足有碗口那么大。
“狗洞?”
“不,老鼠洞。”
“这么大?”
“开始只有这么大,后来就这么大了!”刘茂用手比划着解释道。
“多大的老鼠?”
“没看到,不知道。”
“从你这里可以进入电影院?”
“是的,可以。你想进去看看?”
“不,我只是问问。”
周美凤站起来,看了看门外,又看了看宿舍,突然问道:“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地方,你不害怕?”
“怕什么?”
周美凤不想说了,她只想离开,她咚咚地朝着楼梯方向走去。刘茂站在楼道,冷冷地看着她急匆匆离开的样子。
走到一楼的时候,周美凤终于舒了一口气,可就在这时,她见到了另一个人,一个被她们周家驱逐出门的人。老张冷冷地站在周美凤身前,眼睛好似都在盯着她丰满的上身。老张的眼神,吓得周美凤浑身发冷。
也许是走急了,周美凤感到肚子微微地痛。对于孕妇来说,这不是好事。但是,周美凤还是三步当作两步,快步离开了。
7
每个人对别人总是充满了好奇,比如,老张对刘茂就特别好奇。每天晚上,十点之后,刘茂总爱出去。这个时候,街上往往是没有人的,他去干嘛?
每听到有人下楼的声音,无论是白天还是晚上,老张总会对着门缝看,他对所有人都充满了好奇,因为,他除了好奇,实在没有别的事可做。刘茂下楼的时候,总是很自然,没有刻意地蹑手蹑脚。平时,老张是不在意的,但是,今天例外,因为,今天他看到了那个怀孕的周家女人,而她正是从刘茂那儿下来的,而且,她神色还很紧张。
街上很暗,虽然有路灯,但是都是相隔百米。只能依据路灯辨明大致方向,根本看不清路面。很快刘茂就融入黑暗之中,老张找不着他,不知道是继续跟还是不跟。老张呆呆地站在黑暗中,过了一会儿,就在老张想放弃跟踪的时候,刘茂突然出现在远处路灯下,虽然只是一个模糊的身影,于是老张快步跟上。在另一盏路灯下,老张又见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他始终分不清那人是不是刘茂,但是,除了他应该没有别人。那个人影一直往东走,追到路口的时候,老张终于追丢了。因为在他面前有两条分岔路,一条往镇东,一条往镇西。虽然跟丢了,但是老张明白一点,如果那人真是刘茂的话,那他一定是朝镇东而去。
老张并没有追上去,他退至黑暗的角落,因为要看清那人是不是刘茂,最好的办法不是追上他,而是在这等他。
周礼杰知道,按照规律,那个东西这个时候又会出现了。当他听到女儿呻吟声起的时候,他在女儿的门口撒了些锅底炭黑。等女儿归于安静时,他从厨房出来,偷偷打开手电,发现果真有一痕迹。当他跟到门口时,周礼杰惊呆了,因为那道痕迹竟然是从狗洞出去。他打开门,久久站着,不敢打开手电,因为他怕那东西就站在门口。周礼杰之所以觉得害怕,是因为,一旦离开这扇门,就等于离开了家里门神、灶神、家神的保佑。他一狠心打开了手电,发现,那道黑色的痕迹沿着巷子迤逦而去。这条巷子现在没什么人走了,是因为经过“仁”井。周礼杰一直跟到路口,可就快到路口时,黑色足迹不见了。他的心一下提起来,他知道,那个东西就在附近,甚至可能,它就在自己的身后。周礼杰晃动手电到处照着,在马路对面,一处黑暗的地方,他看到了一个黑影背对着他。再照时,那个黑影不见了。
那是什么东西?像一只巨大无比的猫!周礼杰头皮都麻了,好在,那个东西跑了,毕竟,它还是怕亮光的。他转身往回走,感觉后背特别特别冷,刺骨地冷。他知道他心虚、他害怕了,但是,他不能回头,更不能快步地走。他必须保持镇静,因为只有镇静才能震慑那些东西。
当他摸到自己家门口的时候,周礼杰突然感觉心里一暖,他知道,他到家了。
8
老张从未像今晚一样惊险,因为他没想到自己跟踪别人,反而被别人发现了,一束光线突然向他照来。老张一闪,躲进拐角里。这是最危险的事,比这更危险的是,他还不能十分确认对方是谁。是刘茂吗?
“咣,咣,咣”,老张使劲地敲刘茂宿舍的门,敲了几下后,始终没有应声,估计里面没人。没想到的是,门竟然开了,刘茂伸出头,问:“怎么了,老张?”
老张一时语塞,支支吾吾地问:“你在啊?我刚才听到有人下楼,以为是你。”
“就是我,太闷了,我出去走走,到柳树下走走,你看,我折了一根柳枝。”刘茂指着桌子上插在水瓶里的一根柳枝说道。
“哦。”老张不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一边走一边还在想着刚才发生的事。
这个晚上,电影院里很安静,没有老鼠声。
9
周礼杰回到家后,首先将厅堂的灯打开,然后,推开女儿的房门,用手电照照,发现女儿蜷曲着身子侧身朝里呼呼大睡。她的被子被掀起一角,女儿的后背露出来,红肚兜被解开了。周礼杰走过去坐床边替她掖掖被子。站起身的时候,他的脚碰了一样东西,往地上一照,他不由大惊失色,因为地上一双鞋。但是,一只是男鞋,一只是女鞋,因为男鞋是草绿色的解放鞋,而女鞋则是红色的。
这再次证明有东西进入他家,进入女儿的新房。从那鞋子的尺码来看,这个男人穿四十二码的鞋。
吴辉在的时候,女儿依然呻吟,这说明那个东西不是人。即使是人,他也有办法弄晕别人,要不,吴辉和女儿不可能不醒。如果不是人的话,那它是什么?难道真是那个黑黑的东西?周礼杰突然想到了那个没有身体的牛头,一口能将牛脖子咬断的东西,那是怎样一个东西?
周礼杰浑身打颤,他第一个想法就是将大门两侧的狗洞用两块木段堵住、堵死,然后,再拿一根木棍顶住大门。
“你在干嘛?”
周礼杰回头一看,见一道强光强烈地照着他的眼,他被照射得闭上眼,他本能的反应是将手里的木棍朝对方横扫而去。
“哎哟!”
周礼杰捡起地上手电,朝地面照去,发现他的妻子刘春兰摔倒在地上,“哎呦、哎哟”叫个不停。
周礼杰上前扶起她,问打疼了没有。刘春兰无力回答,整个人都趴在男人身上,不断呻吟。扶她到床上后,周礼杰在她耳边说道:“别说话,我一会儿就回来。”
周礼杰再次走到大门,试图用刚才那根木棍顶门的时候,发现他家大门是敞开的。他打开手电一照,发现果真又有一道黑色脚印沿着小巷而去。他提起一把斧子向前追去,他就不相信了,这个世上还有他害怕的东西,哪怕是老虎、黑熊,他也不怕。但是,这次,这道脚印却不是朝着原来那道巷子走,而是朝另一道巷子。周礼杰毫不犹豫就追上去,追过几条巷子,就到了“信”井,见脚印消失不见了。
“信”井处于四周中间,它的四面都有一条小巷通往别处。追到这里的时候,除了来路,有三条小巷可以走。一条是通往“仁”、一条是通往“义”、一条是通往“智”,到底该走哪一条?周礼杰用手电分别照了照那三条小巷,每一条看上去似乎都一样,再一照正前方,在一个几十平方不算宽阔的十字路口,在一个铺满圆滑石头路面的中间地带,有一个黑暗的坑,这个黑坑就是“信”井。没有井栏,只有高出地面三十公分的大青石做成的井沿。
按照大家的说法,这口井会出事。
周礼杰畏惧了,不敢再追了,他想沿原路退回去。往回走时,周礼杰又看到了脚印,这回他看清楚了,原来,脚印是朝前走的,这让他大吃一惊。走着走着,前面巷子口出现了一口井,脚印朝向井中。
这方形井,有一边是有一米来宽石阶梯而下的,如果那个东西,从那一边而下,蹲在打水的井台处,是不容易看到的。周礼杰放轻脚步,将手电关了,一步步朝井沿走去,走近时,突然打开手电,朝井去照。井中、井台根本就没有人,根本就没有任何东西。井水像墨一样黑,没有波纹,深不见底,像无底洞一般。周礼杰将手电推到最亮的程度,直直地照着井中,他发现井水像一面镜子,能够映照出井台上方的他,不过,不仅是他,还有他后面的那个东西,它的身影瞬间遮盖了他。回头想看看后面到底是什么东西的时候,扑通一声,周礼杰连同手电一并掉入井中。周礼杰使劲想往上浮,当终于浮出水面时,借着水中反射的亮光,看到了井壁上写着一个大大的“礼”字。
手电终于熄灭,光亮慢慢消失,那个“礼”在周礼杰眼中慢慢消失。
10
凌晨,天还未亮。街上传来“沙、沙”的声音,那是老谢夫妇开始扫大街了。有个脚步声由远而近,老谢夫妇停下手中的扫把,黑暗中,谁都看不清是谁。但是,这个人没有咳嗽。走到老谢夫妇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老谢夫妇在等待他的咳嗽声,但是,没有,他继续往前走。
“沙、沙”的声音继续响起。
老谢感觉扫把重了些,因为他扫到一样东西,总是阻挡着扫把。扫到天微微亮的时候,老谢夫妇终于看清了原来地上一直打滚的是什么东西。原来那是一个人头,一个男人的人头。
“啊——”
这一声惊叫打破了原本静悄悄的黎明。
11
吴辉来到周宅的时候,天刚刚微亮。平时,他总要在门前站一会儿,等着老岳父来开门,今天有点意外,因为门是虚掩着的,一推,大门发出沉重的声音。
走进厨房的时候,里屋传出一个声音,丈母娘刘春兰的声音,“礼杰,你回来了?”
“娘,是我!”吴辉赶紧答道。
“哦,是你。”刘春兰有点失望,因为,她等了半夜,竟然等的是女婿吴辉,于是问:“天亮了吗?”
“没有,天还未亮呢。”
“你能不能来扶我一把?”
“你怎么了?”
“我腰疼。”
当吴辉打开屋内的灯,发现丈母娘躺在床上,嘴唇干裂,脸色憔悴。
“怎么了,娘?”
“昨晚起夜,不小心摔了,闪了腰。”
“你扶我起来上一下马桶,我憋了一夜。”
吴辉只好扶起丈母娘,扶着她走到马桶前。刘春兰顾不得颜面,一手抓着女婿的手,一手扒拉下裤子,蹲坐马桶上,“嘘”的一声长响,房间瞬间充满难闻的气味。这过程中,吴辉侧着头一动不动。
躺回床上后,刘春兰对女婿说,“我这腰不行了,你去叫美凤起来做饭。再去找找,看你爹整晚死哪去了。”
吴辉知道,周美凤是根本不可能这时候起床的,于是,他自己烧火、洗锅、洗米、下米。趁米没熟之前,挑上水桶,先挑一桶水来。这时,天微微亮,巷子里没有人,但可以听到有人家洗锅、做饭的声音,偶尔也听到孩子哭泣的声音,老人咳嗽的声音。所有这些跟往常一样,不一样的是,老丈人不在家,而且听丈母娘说,他一个晚上都不在家。他去哪了?
吴辉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极其不好的预感。这些井已经消停了一段时间了,不会再出什么事吧?
走到“礼”井时,吴辉朝四周看看,没人,再往井台看看,也没有湿漉漉的痕迹,说明,今天,还是他第一个来打水。只有井的真正主人才有权利打第一桶水,就像只有家长才有权利吃家里第一碗饭一样。吴辉之所以要这么早就来打水,就是因为他想成为周家真正的主人。如同往常一样,他拾阶而下,站在打水台上,一只桶放在青石板台上,手抓另一只桶绳子,将桶放入水中,待桶内水满了后,将水桶趁上浮之势提起。在水桶离开水面那一刹那,水面急速旋转着,突然,一具尸体浮出水面。吴辉一看大惊,水桶掉入井中,他沿着石阶一层一层往上爬才爬上地面,然后嘶哑地叫道:“死人了,死人了!”
吴辉听到了脚步声,朝声音处望去,他见到对面井沿边站着一人,她正呆呆地看着自己。那个人正是疯子吴德孜,传说中的阴差,她出现在哪里,哪里就死人。
这是个无头尸体,不过凭借他的身材、衣着打扮,很快,人们就辨认出,他是吴辉的岳父周礼杰。
天大亮后,人们将街上捡到的头颅跟这无头躯体一配,刚好配了一副完整的身体,严丝合缝。没错,这正是周礼杰。
“礼”井终于也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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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魂之路》-阴差
5238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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