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魂之路》-阴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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呻吟(上)
《灵魂之路》-阴差
5889字

  1

  吴辉第一次上老丈人家吃饭,买了一只猪蹄、一条香烟、两斤冰糖,这是常礼,一般女婿都是这样的。吴辉穿着整齐的衣服,提着这些东西上老丈人家。丈母娘刘春兰早就杀了一只鸭子,将猪蹄也一并煮了,做了一桌菜,请了族里亲戚一起来吃。

  吴辉有点紧张,因为在座的这些亲戚也许有人还曾经踢了他几脚,逼迫他给一个夭折的孩子磕过头。大家似乎都忘了这事,欢笑一堂。这是容易理解的,打人的人总是善于忘却的,而被打的人总是耿耿于怀。

  “小吴,工作不错,人也不错。”

  “你兄弟几人?”

  大家一边吃一边问,这些话有些是听听就可以的,但是,有些是必须回答的。吴辉告诉大家,他家住外坑,家里还有一个弟弟,父母在老家。

  所有人都沉默了,因为外坑很远,与外县交界,难怪吴辉的口音这么怪。如果周美凤远嫁外坑的话,那等于是下嫁了。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因为,这门婚事不合适。

  “我会在镇里建房子的。”吴辉知道大家的意思,所以赶紧解释道。

  “你是外村人,即使在镇里建了房子,户口也落不了,田地也分不了。没有田地,你拿什么养老婆、孩子?这样吧,作为长辈,我提个建议,行不行你自己决定。你入赘我们周家,这样,房子你不用考虑了,这么大栋的房子够你们住了。田地也可以分了,因为你是我们周家一员。至于办酒席嘛,我们周家也能自己办,等于你是捡现成的。小吴,你看这样行吗?”周老大问道。

  “这是件大事,我得问一下父母。但我想,我父母会同意的。”吴辉原本想拒绝,可是,看看大家的脸色,他还是放弃了原则。原本,长子是不入赘的,但是,谁叫他动了人家姑娘之身。

  “这就好,这就好。看看,我就说嘛,小吴人不错。”

  大家举杯纷纷相庆。周礼杰始终不说话,要说的话,他早就对族里老人说了,请他们来吃饭,就是替自己说话的。

  2

  办婚宴的时候,镇东各家各户都将门前小巷、小路打扫干净,尤其是将水沟的淤泥也都清理干净。这是周家风俗,显示周家内部团结、一家亲。团结是周家长盛不衰的根本原因。百年来,周氏家族始终是潭水镇最大的家族,虽然人丁不是最旺的,但是,周家是最团结的,力量也是最强大的。

  周礼杰住宅的正对面就是“礼”井,已经有三口井出事了,但是这口没有,说明“礼”还在。吴辉跟其岳父周礼杰整理门前卫生时,吴辉想将那些古井井壁上一些苔藓去掉。

  “别动它!”周礼杰上前阻止了吴辉。

  整个镇东一下变得干净整洁起来,但是,“仁”、“义”井周围依然是堆满垃圾。那些垃圾,不仅脏,还乱,还臭,发出阵阵的刺鼻味道。更要命的是,周围几户人家不仅将生活垃圾倒这里。甚至,将死狗、死老鼠都扔这里。往常,这些动物尸体都是扔河滩上,等山洪来冲走的。

  “智”井虽然出了人命,但是周智东不允许垃圾倒到井边,所以,“智”井依然保持干净,但是,却再无人饮用井中之水。

  婚礼那天,切菜的切菜,搬桌椅的搬桌椅,做饭的做饭,挑水的挑水,帮厨的帮厨,记账的记账,收礼的收礼,大家分工明确。但是,真正的大厨只有一个,负责点香的也只有一个。负责点香的是族里最老的仁福他爹——周老大。原来大厨是女的,她便是周仁寿的媳妇黄凤琴,因为,她是一个寡妇,所以,现在换了个男的大厨。这个大厨是人民公社食堂的掌勺师傅周信成,他是周氏第五房。

  厅堂第一桌是周美凤娘舅们坐的,第二桌是周氏族里老人坐的,第三桌是至亲男宾坐的,第四桌是至亲女眷们坐,第五桌是镇里有头脸人物坐。厅堂大厅只摆五桌,称为上桌。天井边下厢摆了两桌,一桌是吹唢呐人坐,另一桌便是吴辉老家亲人坐,这二桌称之为下桌。

  新娘在新房里摆了一席,作陪的都是年轻未婚的姑娘,这些姑娘称作伴娘。新郎坐第一桌,跟新娘娘舅们一起坐。新郎坐的是厅堂里最中间的位置。新郎可以带一人作陪,这个人可以是新郎的舅舅、叔叔,也可以是新郎的姐夫,但是,无论是谁,这个人必须是酒量好的,因为,他必须替新郎喝酒。陪新郎坐第一桌的,不是别人,正是吴辉的二叔。

  娘舅们会很热情地给新郎敬酒,新郎必须得接,而且第一杯酒是不能替的。后面的酒,作为酒伴,是可以替新郎喝的。一桌十二人,两人对付十人,新郎要不醉,靠的不是酒量,靠的是人品。新郎必须极其准确地叫出每个人的尊称,比如,二舅公、七舅公、太舅公等等,即使七舅公是最小的,年龄也比你小,但是,你千万不能叫人家小舅公,否则的话,人家就吃不下了,你就会被鄙视了,会被认为没大没小。作为新郎,你必须让所有人都感受到,你对他们都是极尊敬的,但是,这还不够。你必须抓住重点,比如,这一桌上,谁是辈分最高的,谁的话是最好使的,你如果能让这两人替你说话,那你就不必喝醉了,否则,你再能喝都必醉无疑,而且还得害死那陪酒的。

  吴辉不擅长察言观色,吴辉二叔也是一脸老实模样,好在,吴辉很干脆,来一杯喝一杯,喝不了就递给身边的二叔。吴辉二叔更是干脆,无论多少酒,一口喝干。然后,老实地坐着,甚至连“吃、吃、吃”等简单的客套话都不会说。整个晚上,吴辉始终没有叫过谁大舅公、二舅公的。吴辉一直在生闷气,因为他家亲戚坐在让人歧视的“下桌”,既然岳父岳母不尊重他的家人,凭什么让他尊重周美凤的娘舅!

  大家都觉得吴辉没有礼貌,所以,只有稀稀疏疏几个脾气好的人会敬新郎,别的人都是自己喝自己的酒,或互相干杯,根本就不搭理新郎,将他冷在一旁。

  酒宴散去,吴辉带自己家人去电影院的村大队睡觉,因为那里有三间空房间,有床有被子。这些宿舍都是为乡村干部来镇里开会准备的。安顿好大家后,吴辉向通讯员刘茂打个招呼就走了。

  在楼梯口,吴辉遇见了老张,递了两根香烟给老张。

  “今天我结婚,老家来的亲人、亲戚,没地方睡,今晚就睡这,打搅你们了。”吴辉知道老张其实是村大队半个保安,对这里负有保卫的责任,所以跟他也打一声招呼。

  老张听了这话,没有接吴辉的烟,什么都不说,转身进入放映室,将门紧紧关住。

  邹永生没有参加婚宴,虽然他给了红包。所里现在就邹永生一人,吴辉走后,突然冷清了许多。他抽了好几根烟,一时睡不着,于是站在门外,让夜风吹吹。这是个没有月光的夜晚,今天是三月初一。一般情况,是不选择初一作为结婚之日,因为初一、十五是敬神的日子。可是,先生选的日子偏偏就是农历三月初一,说是,可对冲。

  从这天晚上开始,吴辉入赘周家,就住周家了,派出所里就只有邹永生一人了。

  “当,当,当”,庙里的钟声响了。

  正是这个时候,吴辉推开了新房之门,吹灭了桌上点着的两根蜡烛,摸索到床上,新娘周美凤早就睡着了。

  洞房之夜,没有新鲜感,反而是憋屈,这让吴辉久久难以入睡。

  3

  第二天早上醒来,吴辉洗漱一番后就去村大队,他想带老家亲人去街上吃早餐。可是,各个房间被子折叠得整整齐齐,人早不见了。在楼道另一头,他看到了老张。

  “老张,看到我老家的亲人了吗?”

  “他们天未亮就走了。”

  老张终于说了一句话,一句很奇怪的话。吴辉一边走一边想,老张的话为什么这么怪呢?走出电影院后,他突然明白,原来,怪就怪在老张的声音变了,变得不像从前的他了。刚才是老张吗?

  吴辉来上班了,邹永生第一句就是问:“你家人怎么不带来坐坐?”

  “他们一大早就走了。”

  “走了?”

  “是的,春耕,家里活多。”

  “今天,按风俗,你老丈人家是应该要特别宴请你们家人的。”

  说一半话,邹永生就停下不说了,因为他不想刺激吴辉。

  “所长,我觉得我这婚姻是错的。”

  “错啥?有个女人给你做饭、洗衣,晚上给你抱着,有啥错的?”

  “那你为何不找个女人?”

  “你以为养猫养狗?珍惜吧,美凤长得漂亮,人也热情,好好过日子,别多想。”

  “在她们家吃饭都吃不饱。”

  “你得先学会吃饱饭,吃不饱饭,你能干什么?当人家女婿第一天就吃不下饭,以后日子还长呢,你怎么过?”

  “我气不过,他们怎么那样对待我家亲人。让我家人坐大门口的下桌。”

  “在哪吃不是吃?你看看老张,他当了大半辈子周家的女婿了,结果什么都没捞着,就因为他不能给周家留下一儿半女。你看你,还未过门,听说就怀上了。万一生个儿子,以后你日子就好过了。”

  “这得看他们周家风水如何。我看他们周家够呛,个个一脸晦气,没有好的。”

  “你错了,周家风水好得很,那六口井就是养他们家风水的。”

  “可是,现在只有三口了,另三口连粪坑都不如。”

  “是啊,我在想,是不是有人故意在破坏周家的风水,否则的话,不可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出事,而且每次出事都跟井有关。”

  其实,所里真没什么事。吴辉借口来上班,就是不想在周家待着。以前觉得邹所长烦人,现在一比较,吴辉觉得他岳父更烦人。

  在周家,他是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4

  酒席办完之后,除了多一笔人情债之外,还多了一样东西,那就是垃圾、潲水。垃圾倒井边,潲水倒井里。

  吴辉实在看不下去了,于是对岳父说道:“爸,是不是有人在破坏周家的风水?”

  “破坏风水?”周礼杰停下手里的锄头,站在“义”井旁问。

  “三口井,不巧都发生了事,但是,水质还是好的。为了驱邪,大家采用弄脏井水的办法,结果这些井都不能用了。这些井都是养护周家风水的,一旦这几口井不能用了,周家的风水靠什么来养护?”

  “你胡说些什么?”

  “爸,我现在也是周家的人了,我得为周家考虑。”

  周礼杰想了想,不再说什么,继续将垃圾铲成一堆让其发酵。但是,吴辉的话触动了他。如果真如女婿所说,不是意外而是人为的话,那周家人岂不是上当受骗了?这是一件大事,一件天大的大事,他必须找人商量。

  为此,周礼杰特意上大伯家,将吴辉的话向大伯转述了一遍。

  周老大原本以为他找到了原因,他告诉儿媳千万别将戒指的事说出去。此后,他一直做梦,梦见那枚戒指掉井里了,他毫不犹豫就跳入井中,一直往下潜,一直想抓到井底的戒指。戒指看似触手可及,却始终抓不到。他总是快到气喘不过来时,突然听到一声“咚”的声响,那是儿媳故意踢木壁发出的声响。醒来后,周老大总是情不自禁地要摸一下他床头藏着的那枚戒指。周老大想摆脱这个梦,可是他一直摆脱不了。他知道,总有一天自己要在梦里憋死。即使是白天,周老大想着梦中井中情景,依然是惊颤不已,因为井水奇寒,深不见底。他不敢告诉任何人这个梦,包括儿媳。自从另外两口井也发生事后,他就更加确定事情不会那么简单。

  “怎么办?”

  “什么都别做,什么都别说,该来的总会来,该去的总会去。”

  5

  周礼杰清晨起来去挑水的时候,在大门口,吴辉拦住了他。

  “爸,我去挑。”吴辉抢过岳父肩膀上的扁担。

  “你年轻人爱睡,多睡会儿。”周礼杰对女婿的主动要求很满意,所以,他对这个刚过门的女婿顿生好感。

  “还是我去吧,你歇着!”吴辉还是坚决要去。

  周礼杰只好任由他去。这样也好,让大家也看看他周礼杰也是有儿子的了,不像以前,家里就他一个男人,什么重活都得他自己干。也许,这也正是吴辉的意思。周礼杰心情畅快地空着手回到了厨房。

  “不挑水了?”

  “女婿挑去了。”

  “刚过门,就让人家干这干那,会让旁人说闲话的。”

  “他自己要求去的,真是个不错的孩子。”

  过了一会儿,吴辉挑了一桶水回来,将水倒入水缸。丈母娘赶紧说道,“你歇歇,让你爸挑去,他老骨头硬。”

  “没挑过还真不知道,路远没轻担。以后这水我包了,爸就别挑了,真够累的。”说完,吴辉再去挑第二担。

  “好好待人家,别学二房,这孩子不错。”刘春兰对自己男人说道。

  周礼杰看了媳妇一眼,笑了笑。他在煮茶,吃完饭必须喝一碗蛋茶,这是家长的特殊待遇。但是,从今日起,他决定跟吴辉一起分享这个待遇,因为吴辉也是男丁,愿意承担责任的男丁。任何愿意承担责任的男人总是受人尊重的,即使入赘的女婿,也一样能受到家人尊重,如果他愿意把自己当作家庭一重要成员的话。

  每天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周礼杰总能听到一长一短的呻吟声。他知道这个呻吟声来自女儿、女婿房间。当年美凤她娘也是这样的呻吟声,一模一样,叫得令人销魂,叫得他离不开她。新婚夫妇总是这样,把这事当做饭来吃,天天吃都吃不饱,吃过几时,自然就会消停了。

  吴辉总是被妻子奇怪的呻吟声吵醒,他以为美凤醒着,就推了推她,可是,她毫无反应,只是停了一会儿,又继续呻吟。她怎么有这毛病?到底怎么了?过了一会儿,她翻了一个身,呻吟声停了,她安静了。也许这是一种习惯,每个人都有一特别令人费解的习惯。吴辉没有将这事告诉任何人,因为实在不知道这呻吟代表着什么。

  实际上,每天晚上,周美凤都在做同一个梦。

  周礼杰总以为女儿、女婿很幸福的,因为夜夜都能听到声音。听到这种声音,周礼杰也情不自禁地伸手摸了一下自己媳妇,被她拍了一掌,只好讪讪将手缩回。

  周美凤开始呕吐了,不停地呕吐。

  “告诉女儿,怀孕了,不能同房了。”周礼杰将这事提醒妻子刘春兰,因为女儿的呻吟声还是不绝于口。

  于是,刘春兰找个机会委婉地告诉女儿别再跟吴辉同房。

  结果,周美凤把吴辉赶回派出所了,因为她不理解同房的真正含义。在周礼杰、刘春兰看来,这也不失为一种好办法。因为年轻夫妻同床,难免就控制不了自己。

  可是,呻吟声依然不停。

  周礼杰惊讶了。

  这一天晚上,周礼杰摸黑进入女儿的新房,趁着冷艳的月光,他见到一个黑黑的东西趴在女儿身上,女儿发出一声又一声的呻吟声。周礼杰的寒毛都竖立起来,因为,他知道那个黑影绝不是人,人是没有那样庞大的。他不敢作声,更不敢突然拉开开关,因为,如果他这样做的话,结果是什么,他永远都不知道。

  只一会儿工夫,黑影不见了,女儿的呻吟声也停止了。

  周礼杰终于明白,他家有一样极其可怕的东西,这个东西绝不是幻觉。如果是幻觉的话,女儿绝不会配合自己的幻觉而发出那奇怪的呻吟声。周礼杰走上前,摸了一下女儿的额头,她的额头很烫,有点黏,似乎是出了汗。他想再摸摸别的地方,但是,这是自己的女儿,他放弃了这个怪异的想法。

  第二天早上很早,女婿吴辉回家了,他二话不说,就去挑水、劈柴,干他所能干的活。这个时候,周礼杰一般也不歇着,总是为一天的地里活做些准备。周礼杰知道,作为家长,事事当先才能领导别人,才能让别人信服。

  女儿周美凤吃饭的时间才起床。上厕所、刷牙、洗脸、梳头,这得花了她很长时间,但是,没干完这些,她是不吃饭的。周礼杰看了一下她的脸色,见她脸色红润、眼睛水汪汪的,并没有奇异的症状。

  这一天,周礼杰没有下地里干活,而是一人将整个家,楼上楼下都翻了一遍,像是在整理东西。实际上,他想将一切东西都挪动一下。一样东西放久了没被动,就容易成精的,就会成为压人的东西。周礼杰相信那个黑影就来自日久成精的东西。

  “你在找什么?”妻子刘春兰突然在他身后问。

  “没找什么,我将这些东西归整归整,不要的东西就扔掉,别占着地方。”周礼杰始终没有回头。

  刘春兰知道自己的男人在撒谎,如果他不是撒谎,他不需要回答这么多,骂她就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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