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周美凤回到家的时候，父亲周礼杰的脸色有点不好看，因为，正是因为女儿，所以他迟迟没有关门。

　　“去哪了？”

　　“逛街。”

　　“这个时候还逛街？你逛鬼街啊！”

　　“这才八点多，还不到九点。别死了几个人就把你们吓成那样。这世上哪有鬼？”

　　“没鬼？你要真碰上，哭都来不及了。”

　　周礼杰拿这女儿真没办法，因从小溺爱她，所以她胆子特别大，什么事都敢干，包括时不时顶撞他。但是，这一次周礼杰是真生气了，因为他今天真心急，等得心急，好在女儿终于平安归来。他有一种预感，不好的预感，他总觉得自己有幸逃得一难，却担心这种灾难会降临到自己亲人身上。

　　“好了好了，以后不许这么晚回来。”刘春兰上前替父女解围，要不，父女俩针锋对麦芒，非得争吵个半死。

　　“以后晚上不许你再出去，否则我打断你的腿。”周礼杰威胁道。

　　“你打啊！你现在就打啊，打不断我就出去！”周美凤气呼呼地顶撞道。

　　“美凤，好好说话！你爸也是为你好，最近这里发生的事还少啊，你这么大了也该懂得轻重了。”

　　“胆小鬼！”

　　周美凤根本就不相信这世上有鬼，走进自己房间前，还转头对她爸妈说道：“有鬼，抓个来看看！”

　　7

　　刘茂上楼的时候，在楼梯口，他特意看了两处地方，一处是老张的门，另一处是进入电影院内的门。进入电影院的门是锁着的，老张的门则是关着的。刘茂很想推一把老张的门，因为他想知道，老张有没有在放映室内。

　　放映室内，老张见刘茂在他门口站了一会儿，昏暗的灯光照着他苍白的脸，显得特别诡异。老张知道，快十点了，他应该上楼去睡觉了。

　　刘茂推开房间的门，一眼望去，老鼠洞的纸团滚在门口一边，老鼠洞敞开着。他书桌上的饭盒干干净净，饭盒套掉地上。他找来一个酒瓶子，往瓶内装了一些水，然后放在书桌上，然后将一根柳枝插入酒瓶内，柳枝弯曲着垂落桌面。

　　刘茂脱下衣服，折叠好，放在床头架上，关上灯。

　　远处传来了“当，当，当”的钟声。

　　8

　　邹永生一路巡逻，到处走，到处咳，到处用他的手电照射。实际上，他咳嗽和毫无目的的照射只是震慑，他并没有朝着光线看。

　　全镇上下，他什么地方都去了，就是两处地方没去，一处是庵庙，一处是镇东，这两处地方都不属于他的管辖范围。

　　回到所里的时候，吴辉早回来了，早早就睡了。

　　这个晚上，吴辉一直在做梦，梦见自己在柳树下从后紧紧地抱着周美凤，梦见有人不断拿手电照射着，柳树枝条摇摆个不停，周美凤发出动人心魄的呻吟声，叫得吴辉心痒不已。吴辉虽然看不清照他的人是谁，但是，隐约觉得那就是邹永生。

　　实际上，整个晚上，邹永生都没有睡，他都坐在吴辉房间椅子上，屋里灯关着，他一会儿打开手电，一会儿又关掉手电。

　　吴辉一直在床上滚动不停，好像中邪了一般。

　　夜太沉，梦太深了。

　　9

　　半个月之前，电影院前就贴了一张电影海报《小花》，据说很好看，很感人，看过的人即使再看，还是情不自禁地洒泪。而且片中、片尾歌曲极其好听。听说镇里放《小花》，外村的年轻人纷纷来到镇里。

　　这次不是免费放映，而是需要买票才能进入，一张票两毛钱。

　　黄远志是没钱看电影的，因为两毛钱也是钱，而且是一笔不少的钱，但是，傍晚时分，他娘却来看他了，并递给他一张电影票。

　　“娘，你去看吧，我不看！”在教室门口，黄远志推让道。

　　“天色晚了，娘要回家，你去看吧。”说完，胡萍转身要走。

　　周智东追出教室，上前挡在胡萍面前，有点羞涩地说道：“胡萍姐，你留下来吧，我这里还有两张票，我们三人一起去看。”

　　“不行，我得回家，我不敢走夜路。”

　　“你住我宿舍，我回家住，我家就在镇里。这电影好看，歌好听，你就留下吧。”

　　胡萍犹豫了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

　　黄远志没想到他娘会答应留下看电影，他感激地对周老师笑了笑。

　　“晚上，你陪你娘在老师宿舍睡，老师回家里住。这是我的钥匙，你先带你娘到我宿舍坐坐，我去街上买点吃的。”

　　胡萍走进周智东宿舍时，发现他的宿舍很干净，而且简单，书架上有些书，此外就再无东西了。母子俩有点拘谨，因为这是老师住的地方。

　　路过的人，从窗户外经过，看到周老师宿舍内有一女人，难免不多看两眼。

　　胡萍确实是个漂亮的女人，三百六十度，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让人怦然心动的女人。

　　周智东买来了馒头、包子、糕点，还有几个蛋，他在宿舍里煮了蛋花汤，给胡萍盛一碗、黄远志一碗，他自己也一碗，然后就着吃馒头、包子。

　　周智东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胡萍，发现她不爱说话。她走路、吃饭，声音都非常小。洗碗的时候，她洗得很干净，用水冲了一遍又一遍。

　　电影院里是没有椅子的，所以，黄远志扛了一把学生坐的双人凳，周智东也手举着一把办公椅。胡萍走在他二人当中，她手里提了一个袋子，一个花布手袋，显得特别优雅。一路上到处都是去看电影的人。路人纷纷回头看胡萍，这让黄远志觉得特别自豪。

　　电影院内，不能占座，谁先来，谁先往前、往中间坐，后来的人只能往后、往两边挤。周智东想在一楼往前挤一挤，胡萍却往楼上一指，结果，在二楼最靠后的地方放好凳子、椅子。办公椅是有靠背的，坐着舒服，周智东请胡萍坐在办公椅上，但是，胡萍不坐。胡萍和她儿子狗娃坐同一凳子，周智东坐办公椅。

　　到后来，电影院内挤满了人，几乎插不下一条腿，即使要上厕所也没办法了。

　　电影海报上，小花很漂亮，这是所有人喜欢电影《小花》最重要的原因。但是，在周智东看来，胡萍更漂亮，如果他可以盯着胡萍一直看的话，他宁愿看胡萍，而不是看小花。但是，他不能，他只能目不斜视地看着电影屏幕，此时还是一块白幕，他的心里却是一片荷塘，美不胜收。

　　原本，周智东是想请吴德孜去看的，希望对她的病有所帮助，但是，当看到胡萍时，他放弃了原先想法。

　　10

　　周礼杰在前面中间很好的位置占了一个座，用一条长凳子占着，刚好够他一家三口人坐，女儿周美凤坐中间。周美凤手里拿着一包瓜子，不断嗑着，噼里啪啦地将壳吐到地上。周礼杰上了年纪，不爱吃这些费功夫的东西，他时不时地抽着凤凰牌过滤嘴香烟。这是一般人都抽不起的香烟，只有过年时才抽上一回。

　　“我上趟厕所。”

　　周美凤站了起来，跟她爹说声后，就朝着厕所方向挤去。等她上完厕所走进电影院时，发现电影院内漆黑一团，电影开始了。她挤不进去了，即使挤进去，她也找不到刚才的位置。于是，她只好站在边上看着，周围挤满了人，外村人，因为他们都没有座位。电影开始了，电影院内亮了不少。周美凤看清了父母所在位置，她想抬脚往前挤，可是，她一抬脚，却无处落脚。于是，她只好靠在后边人身上，要不，她一只脚根本没办法站稳。她想回头看看后边是谁，但是，她放弃了，因为她碰到后面之人隐秘的部分。如果她回头的话，那个人一定会很尴尬的，这是她不希望的。

　　周礼杰一直在等女儿，可是怎么等，就是不见她回来，电影开始了，她还是没有回来。他有点焦急，一焦急他鼻孔就开始呼呼抽气。刘春兰是知道他这个特性的，所以，她不说话，一说话，他就有可能将气撒她身上。

　　但是，并不是所有人都明白周礼杰这个特性，周礼杰身后坐着一家人，他们带来烤地瓜当零食，一边吃一边还发出难听的声音。

　　“看电影就看电影，吃什么地瓜，狗才吃的东西！”周礼杰转头对后面的人说道。

　　确实，狗是最爱吃地瓜的，但是，人被形容为狗，也确实是人最不愿意的事。后面的人不干了，于是回了一句：“你他娘的才是狗！”

　　于是，打斗开始了，周礼杰一回头，一拳就将对方干倒。后面之人向后倒下，往后一压，再之后的人群像排山倒海一般，倒了一大片。后面人家膝盖、脚背等被前面倒下的凳子压着，剧痛，一个个发出哀号之声。瞬间，电影院内一片混乱，大家乱成一团，哭喊声大作。不明真相之人以为发生什么大事，赶紧往外挤。

　　正在电影院外执勤的老张没想到电影院内人群突然就涌出来，像潮水一般。

　　“怎么了？怎么了？”老张好奇地问。

　　“杀人了，里面杀人了！”不知谁回了一句。

　　一听此话，老张走进放映室内，一闭合电影院内的电灯闸刀，电影院内电灯纷纷亮起，还没半分钟，灯又灭了。

　　电影没有停下，而是继续播放，但是电影屏幕上到处都是跑动的人影，有时镜头完全被人头挡住。有人甚至跳上了舞台，因为舞台下实在是太乱了，哭喊声一片。手电光亮四处照射，谁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见人群往出口涌去。

　　周美凤被眼前看到的慌乱场面吓怕了，她紧紧地往后靠，此时，她被人紧紧从后抱着，这样让她觉得安全些。可是，也就在这个时候，她感觉后面的人一只手抓住她的胯部一只手伸进去。她想挣扎，那人顺势将她裤头扒下，她想反抗时，她的腰却被他另一只手压下，她双臀翘起，一根像蛇一样柔软冰凉的东西在她双脚间游弋寻找着。周美凤扭动着身体，不让它进入。那人双手抓住她的胯部，蛇终于找到洞口，慢慢蠕进。周美凤吓得大叫，可是，她的声音被掩盖了，谁都不知道在她身上发生的一切。当她能够直起腰时，她转过头，想看看那个人是谁，可是，她的身后根本就没有人，只有一堵墙，一堵坚硬的墙。她靠在墙壁上，裤子已经掉到小腿上了，她赶紧拉上。

　　11

　　当所有人都在跑动的时候，周智东也想站起来看看楼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他的手被抓住了。周智东知道，抓他手的人不是别人，而是胡萍，她的手如此柔软，这使得他的心怦怦地跳着。

　　足足半小时之后，电影院才安静下来，电影屏幕上再没有晃动的人头黑影。整个二楼，只剩下三人，周智东、胡萍、黄远志。不，还有一人，刘茂，他站在二楼边上，手里拿把手电，手电光亮不断照着一楼地面，一片狼藉。

　　电影画面残破不堪，声音也被杂音掩盖了，但结局依然是完整的。

　　世上有朵美丽的花

　　那是青春吐芳华

　　铮铮硬骨绽花开

　　漓漓鲜血染红它

　　啊啊···

　　片尾曲凄婉而动听，不仅胡萍听哭了，周智东、黄远志听得鼻子发酸，不断抽着鼻子。

　　当电影终于彻底落幕时，周智东要朝有光亮的刘茂宿舍走的时候，胡萍却朝相反的方向走。三人摸黑走下楼梯的时候，一道强烈的手电光亮向他们三人射来，射得人眼前一片乌黑。走出电影院，路上是暗的，没有路灯。天空也是暗的，今天是初一，一个月中最暗的日子。

　　胡萍走在中间，她一手拉着儿子，一手提着她的袋子，三人始终没有说话。电影院距中学并不远，但周智东希望永远走不到尽头。

　　整个晚上，胡萍始终是安静的，即使发生混乱。可是，当他们到达学校的时候，恰恰响起了钟声，庵庙里传来的钟声。胡萍像是怕极了这个钟声，浑身哆嗦起来。

　　“娘，你怎么了？”

　　“怎么了？你冷？”周智东赶紧将自己身上的衣服披到她身上。

　　钟声停后不久，胡萍慢慢恢复了平静。

　　回到宿舍之后，安顿好母子二人后，周智东走出了宿舍，关上了门。想到胡萍能睡他的床，周智东感到特别特别幸福。他原本想回家睡，但是，他没有，他拿把椅子，坐在宿舍门口上，只是多披了件棉衣。

　　胡萍并没有睡着，她的睡眠极浅，她之所以假装睡着，是因为想让儿子狗娃早点休息，因为他明天还得上课。她知道周老师在外头，因为她听到了他呼吸的声音。这是个很静的夜晚，但是她心里极不平静。整个晚上，她都没有很认真在看电影，因为，她总觉得有人在偷看她，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在偷看她。

　　她认识刘茂，之所以不走刘茂的那道门，原因很简单，如果那道门可以走的话，早就应该打开了，可是，在最混乱最需要它打开的时候，那道门始终没有打开。

　　第二天一早，周智东醒来时，天已经微微亮了，他发现膝盖上多盖了一件衣服。

　　校园里响起了广播的声音，宿舍内灯突然就亮了。拉开电灯的是黄远志，他见他娘不见了。

　　周智东也很吃惊，他也不知道胡萍去哪儿了。

　　也许，她早早就已经走了，这是周智东的想法，一种惆怅感油然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