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这是个没有月光的夜晚,星光也很暗淡,夜很静,但是,所有地方都不安静。
派出所里,吴辉在磨牙,说着梦话。住他隔壁的邹永生很安静,好像没睡着。
离派出所数百米之外,是一个巨大的建筑,它匍匐在街道一侧,另一侧是像长蛇一样的供销社。这个巨大的建筑物便是电影院。老张睡在一楼,他的门由内闩着;刘茂住在二楼,他正在做梦,梦见老鼠正露出尖牙在咬他房间的墙壁。他一下惊醒过来,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灯,看看通往电影院的门上老鼠洞塞的报纸团是不是还在。正如往常一样,还在,只是,滚入房间内。可以想象,那个老鼠洞又变大了。这个老鼠洞现在看起来,不仅可以爬进老鼠,甚至,连一只猫也可以爬进来了。想起猫,刘茂突然想,干嘛不养只猫呢?
镇西,在磨坊附近的厕所里,宁生蜷曲着身体,他头发很长、脸很黑、衣服很破,他全疯了。
磨坊里,黄敬义睡得很浅,总是似睡非睡,似醒非醒,半睡半醒之间,总是听到哭泣的声音,这声音好像来自遥远的邻居,又好像来自隔壁厕所,又好像来自楼下磨坊。儿子睡中间,妻子睡另一边,他们都睡得很安详。
他轻轻起床,拿把手电就往楼下磨坊走去。他走的时候,春早娘醒了,她每次总醒。她不知道自己的男人去干什么,但是,她不能跟着,因为,她需要照顾儿子。现在就是天大的事发生,她也不再离开儿子。男人走后,她觉得害怕,她抱紧儿子,但是,她不能开灯,也不能将房间门关了,因为她男人还得回来。通常要到早上天快亮时,男人才会回来,然后,继续睡。她假装不知,她怀疑他在夜游。
在镇东,黄凤琴睡床最外面,两孩子,并排睡床里面。她将床调了一个方位,让床紧挨着厨房木壁,因为她相信厨房里有灶神,灶神能让她安心。公公睡外间,打着呼噜,一长一短,有时像山风呼啸而来,有时像喉咙里卡一口痰,吐,吐不出来,咽,咽不下去。不打呼噜的时候,很安静,好像他断气似的。她宁愿他的呼噜声响亮些,见他久久没有呼噜声后,黄凤琴会用手在自己床头板上拍一下,发出啪的一声。这一声响,就像开关一样,她公公又开始发出响亮的呼噜声了。于是,她安然入睡了。只是,她永远想不到的是,他的公公内心比她还充满恐惧。他经常在做梦,总是做同样的梦。他在井中沉啊沉,总是沉不到底,就在他将要摸到那闪亮的戒指的时候,他听到一声“啪”的声响,他的梦消失不见了。
吴德孜安静了,可是,吴德兰却不安静了,那件碎花衣服一直在折磨着她。她做梦一直在找那件衣服,甚至打着灯笼去找它,沿着黑巷到处问,“有没有看到一件碎花衬衣?”
三十里外尨村,一个人蹲在房间一角,她蜷缩着身体,竖起耳朵细听着。没有声音,一点声音都没有。可是,她知道,即使没有声音,明天早上醒来一看,她家的大门一定是没有闩的。
在会堂,王大爷被一声声劈木的声音、刨木的声音、锯木的声音所困扰,像是有人在半夜做木匠活。老张知道,这个声音不是来自梦中,也不是来自村里,而是来自地狱。在他睡觉的舞台下,一个瘦小的男人正拿一根墨线在对线,他必须对好线才好开斧。他的身边只点着一盏马灯,昏暗的灯光只能映照出他身体的轮廓,却始终照不到他的脸。他的脸是神秘的,他需要神秘,因为他从事的是神秘的工作:给村里人做棺材。
这个人,王大爷是认识的,但是,他不能告诉任何人他是谁。因为告诉了,等于是害死对方。
9
尨村会堂里曾经很安详,直到一次木偶戏之后莫名其妙失踪一个人之后。
许多年之后,来了一位教书的女孩,她姓冯,大家都叫她冯老师。原先是安排她睡侧门上方那间房的,但是,她不,因为她想住周老师隔壁那间房,这样有伴些。
一年之后,有一天,冯老师来找王大爷,问:“王大爷,这间房里发生过什么?”
“没啊!”
冯老师将手伸到王大爷面前,直视着王大爷,然后,慢慢将手张开。她手心里捏着一张符,一张旧符。
“哪来的?”
“我窗户上贴着。”
冯老师将符递给王大爷,王大爷并没有接,因为他怕接不住。
“贴回原处。”
“到底发生过什么?”
冯老师眼神无比坚定,她知道王大爷一定有不敢告诉她的东西,越是不敢告诉,她越怕。
“有人从你那窗户爬进来。”
王大爷想起了许多年前的木偶戏,从那后,会堂就变得不够安生,经常能听到奇怪的声音,比如,咚咚声。
“后来呢?”
“失踪了。”
沉默,难捱的沉默。两人都在颤抖,冯老师颤抖是因为她不小心揭下了她不该动的东西;王大爷颤抖是因为那个失踪的人好像依然在这里,只是始终找不到出口,因为,他经常能听到“咚咚咚”的声音。
但是,冯老师并没有走,因为,这是她的工作。冯老师没办法将那道符贴回原处,而是请丁先生画了另一道符。但是,丁先生的符不如原来那道符有效。因为冯老师坐窗前容易发呆了,一发呆她就发现她面前的那堵土墙不见了。她看到了一个房间,一个黑暗的房间。房间像被切了似的,她能看到它的剖面。有一位老人,孤独地在里头生活着。
冯老师经常坐在周老师窗前,一直看,怎么看,怎么都是一堵墙。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只要坐窗前一会儿,只要自己注意力一不集中,她就看到那堵墙消失了,那个房间又出现了。她没把这事告诉任何人,因为,那等于告诉别人她疯了,疯了的人是不能教书的。虽然她不认识那个老人,但看他生活得这么孤独,她甚至有点同情他了。
只要她愿意对着窗户,晚上的时候,她也能看到他。他的房间有一绳套,悬在横梁下,静静地垂着。一开始,她以为那是悬挂篮子用的。可是,有一天晚上她竟然发现他将自己的脖子套进那绳套,然后身子一晃荡,然后伸出他那可怕的舌头,他的眼珠子凸出,正朝着她看着。他就这样一直垂着,一动不动。
冯老师知道自己一定是疯了,因为,只有疯子才富有这么丰富的想象力。于是,她的精神变得恍惚,她的目光变得呆滞。她满脑子都是那人上吊的过程、样子,像电影似的,一次次地重复播放。
王大爷发现冯老师确实是疯了,因为她晚上会经常不睡觉,到处走动。
“王大爷,王大爷,那人又上吊了!”半夜三更的,冯老师经常会推开王大爷的门,冲王大爷喊着。
没错,那上吊鬼是王大爷收殓的。可是,也不能这样没完没了地连续提供售后服务啊!
但在冯老师看来,一切都是正常的,因为每次那人上吊后,接下来发生的都是王大爷去将他放下来。所以,冯老师总会去通知王大爷该去收殓了。
于是,冯老师精神越来越紧张,人越来越瘦了。
10
吴德孜搬进冯老师宿舍后,晚上睡觉的时候,她经常听到窗户外传来一个声音,一个沿着小巷石头路来回走动的声音,那个声音经常停在她的窗户下。
她也经常坐在窗前,因为房间只有一张凳子,但是,吴德孜看到的只有一堵墙,一堵斑驳的土墙,风雨在这道土墙上留下了坑坑洼洼。
那天下午,太阳无比地大,刺得人眼花。为了避开周智东,吴德孜一直在田间闲逛。等她回来时,周智东已经走了。吴德孜打了一桶水,在房间擦澡,感觉窗户总是吹来嗖嗖的冷风,令人后背发冷。吴德孜只好面对着窗户,背靠着门。她很想掀开薄膜一看究竟,但终究没有。
从傍晚开始,就没听到声音,好像村里人都跑光了,连狗叫声都没有。蒸饭的时候,依然不见王大爷回来,锅里就她一个饭盒。
吴德孜早早就吃了饭,早早就回到房间。
那天晚上,她半夜听到敲门声后,摸黑穿上自己衬衣后就下楼了。
吴德孜病后,依然懂得自己穿衣服,只是更换的衣服必须姐姐准备好。有一个箱子始终锁着,吴德孜知道姐姐把钥匙藏在哪里。她一直好奇,好奇箱子里藏着什么?当她打开箱子时,在箱底,她发现了那件衣服,那件美丽的碎花衬衣。
11
周智东一直不明白的是,为什么吴德孜能够走出那片风水林?是什么支撑着她走出那片风水林?如果他那天手中没有握着那枚棺材钉,他一定迷失在风水林中,因为,根本没人能在黑夜穿过那一里的密林。
当然,更为关键的是,一个像牛一样的黑影一直在前方引着路。
周智东以为那是牛,但后来细细一想,哪头牛有八只脚?
为什么冯老师的衣服会穿在吴德孜身上?
周智东之所以对这件衣服这么有印象,是因为,这件碎花衬衣穿她身上实在是太漂亮了。他从没见过那么漂亮的背影,他为此而着迷。这是他喜欢冯老师的主要原因。可是,他真正面对冯老师的时候,发现她的正面并没有她的背影那么迷人。
直到有一天,他又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这个背影让他如此痴迷,好像失之就会遗憾终生。周智东被胡萍的背影深深吸引了,他觉得她才是那个穿碎花衬衣的背影,他觉得只有胡萍才配得上那件衬衣。
他不敢把这个告诉吴德兰,因为胡萍是有夫之妇,是他学生的母亲。这是周智东心里的秘密,自从踏入尨村,自从看到胡萍第一眼,他就深深迷恋上她。
也许,他几次看到的那个穿着碎花衬衣的女人都是胡萍,他宁愿相信这是真的。
12
学校从周一到周五都有晚自习,八点半下课。下课后,住本镇的学生回家,住校的学生回学校宿舍。每天晚上,周智东都要去宿舍检查一遍,看看本班男学生是不是都归寝了。检查到黄远志,他总上前摸摸他的头,帮他掖掖被子。
周志天和同学们在半道就分开了,他到路口后必须走一段黑暗的小巷才能到家。所以每天晚上,周忠实都会去路口接儿子,这一天晚上也不例外。只是,他被人叫住,说是商量事。就耽搁这么几分钟,等他来到路口时,发现路口没人。从路口到自己家,有两条巷子,一条经过“礼”井,另一条经过“智”井。刚才自己就是走“礼”井,因为路比较近。平时也是走“智”井这条巷子,尽量避过“礼”井。儿子周志天是还没到,还是他已经走了?周忠实为难了,等还是不等?他在心里默数六十个数字,一分钟后,他决定从另一条道走,那条必须经过“智”井的道。一路上走,一路叫儿子的名字,始终没有见到儿子的身影。就在他跨进家,一把推开厨房门的时候,周忠实发现儿子正在厨房里吃他妈妈给他准备的夜宵。
“你怎么自己回来了?”周忠实异常生气地怒问道。
“爸,怎么了?”周志天吃惊地看着爸爸,因为爸爸从来没有对自己如此严厉过。
“没什么,以后一定要在路口等我,即使要回来,也不能经过‘礼’井。”周忠实警告道。
“我没走那条道,我走的就是我们常走的那条道。”周志天答道。
“那我怎么没遇见你?”
“我,我遇见小姨了。”周志天赶紧转移话题。
“你小姨?”周忠实有点不屑,但是,他没有再说话,因为他看到妻子吴德兰走进厨房,妻子是不允许任何人看不起她妹妹吴德孜的。
还没一会儿,有人进来问:“你家志天回来了吗?”
“回来了啊,怎么了,三伯?”周忠实问。
“我孙儿志毅还没回来。”
“不可能,他走在我前头呢。我叫他等等我,可是,他不等,一人先走了。我在路口等我爸等了几分钟,他比我早走几分钟。”
“到底几分钟?”
“应该不会超过两分钟,因为,我数两分钟我爸爸还不来接我,我就自己走。”
周老四走了,因为他必须去找他的孙子。
实际上,周志天还想等几分钟,可是,他爸爸迟迟不来,他着急了,不能再等了,再等就更害怕了。他摸黑走了一段路,面对黑暗,他害怕了。前面两条巷子,一条要经过“礼”井,另一条是必须更远地绕过“智”井。听大家说,如果要出事一定会出在“礼”井,可是,另一种说法是,小姨出现在“智”井,“智”井也有可能出事。该走哪条井?最终,周志天还是选择走经过“智”井的那条巷子。两边都是墙壁,摸着走就行。当摸不到墙壁的时候,周志天知道,这片宽阔的地方就是“智”井了。
今晚很奇怪,不仅没有月光,也没有星光,甚至没有路灯,往常都是有路灯的。最近以来,路灯总是一盏接一盏地坏掉,坏了也没人修。正当周志天不知该往何处走的时候,突然他的手被一人手抓住。他被牵着一深一浅跟着走。抓他的手很柔软,不像爸爸的手。走过一段路后,终于出现了路灯。周志天抬头一看,原来这人不是他的妈妈。
“小姨!”周志天由衷地叫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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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魂之路》-阴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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