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周智东提了一包地瓜干去看吴德孜,她不在家,家里只有吴德兰。吴德兰见儿子班主任来了,对他特别礼敬,赶紧让座、倒茶。
“吴老师呢?”
吴德兰愣了一下,她一时还反应不过来吴老师是谁。她原以为周老师是来家访的,没想到他是来找自己妹妹的。
“我妹妹啊,她出去玩了。”吴德兰尴尬地笑笑。
“她现在的病好了些吗?”周智东一边喝茶一边问,对方给他茶里加了冰糖,所以,茶水是甜的。
“严重了。”
“严重了?”
“嗯。”
两人都沉默了,因为两人的心情都是一样的沉重。
“一到晚上,她就感到恐惧,门必须是关着的,灯必须是亮着的,即使如此,她还是感到恐惧,缩在床内一角,不停地喊‘鬼,鬼,有鬼’,没完没了地喊。”
“那你们怎么睡觉?”
“没办法了,我只好让他父子俩睡东厢,我住西厢,我陪着我妹妹。我们一家人被她折磨得够累了,好在她姐夫人好、脾气好,能忍她。有时候,我真想在她喜欢吃的饭菜里加些老鼠药,让她走了算了。可是,我实在下不了手,毕竟她还是活的,还懂得吃东西。她特别喜欢吃糖,为了让她安静些,就给她吃糖。你看过她吗?她现在比以前胖了。”
“是的,我前几时看见过一次。”
“她不认识你了吧?”
“好像是不认识了。”
“她脑子越来越不清楚了。有时候会不穿衣服就跑出去,气死我了。”
“德兰姐,真难为你了,你真让人敬佩。有你这样的姐姐,真是吴老师的福气。”
“如果她全疯了,也许我就不管她了。可是,她认识我,认识这个家,懂得吃饭、喝水,就是一条狗我都得养着,何况是一个人?一个亲人!周老师,我去过你们住过的会堂,我去取我妹妹的东西,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我妹妹会疯。”
“你去过会堂?你去取过东西?”周智东惊讶了,当初他应该告诉她一些东西的,可是,他怕引起更大的恐慌,所以不敢告诉。他真没想到,吴德兰会去那里。
“是的,我遇见了一位老大爷,他像见鬼似的看着我。估计他把我当作我妹妹了,因为我们两姐妹很像。后来,他终于发现我不是我妹妹,他用手比比,我于是沿着楼梯而上。楼上两排宿舍,只有一扇门是开着的,我走进那个宿舍,发现,那确实是我妹妹住的宿舍。其实,宿舍里没有什么东西,只有一个脸盆、一个茶杯、几件衣服、一张草席、一张被单。我提着这些东西走到一楼的时候,我只想做一件事,就是快点离开这里。可是,就在我一推大门时,发现大门推不开。”
“还有一偏门。”周智东赶紧提醒道。
“我发现舞台前站一个人,那个刚才遇见的老人,他用手指了指他的右侧。我于是快步走上前,发现果真还真有一偏门,我向偏门跑去。当我庆幸就离开这里的时候,当我的一只脚已经迈出门槛的时候,我发现走不动了,因为一个人拉住了我。我害怕回头,但我还是回头,我发现,那位老人拉住了我的手中装着我妹妹东西的编织袋,他摇了摇头。我明白他的暗示,他意思是叫我别带走这些东西。就在我松手离开之后,门‘咣’的一声关住了。”
“那个人应该就是王大爷。”周智东终于喘了一口气。
“王大爷?他是谁?”虽然过去几年了,吴德兰对这位老人记忆深刻,因为,他像从地狱来的人,或即将去往地狱。
“专门给人收殓、封棺、收骨的单身汉。”
“难怪,吓死我了,他太吓人了。”
“不,吓人的不是他,吓人的是他能看到,而我们看不到的东西。”
“什么东西?”吴德兰惊讶地问。
“鬼!”
周智东知道要相信科学,可是有一样东西科学永远解释不了,这样东西就是邪恶。
“鬼?”吴德兰真没想到周老师这样有知识的人也相信鬼。
“那个东西曾经追过我的同事冯老师,后来又追过吴老师,再后来还追过我。”周智东必须得向吴德兰说明这一切,要不,她迷迷糊糊地可能会陷入危机之中,因为她去过会堂,更重要的是,她还接触过吴德孜的东西。
“那个东西是什么样的?”问这话时,吴德兰后背发冷,全身颤抖,即使这是大白天。
“冯老师也许看过,她死了;吴老师也许也看过,她病了;我没看过,所以我好好的。我之所以没看,是因为我听从了王大爷的劝告而不敢回头看。”
“真有?”
周智东点了点头。
“难怪,我一进那会堂就浑身发冷,浑身不自在,总感觉有眼睛在盯着我看。还有,我妹妹的窗户太奇怪了,竟然能看到对面一个房间。那是个很奇怪的房间,好像有人吊死在房间内,双手、双脚下垂着,一直在晃荡。”
“房间?根本不可能,因为,她的窗户前面是一堵墙,一堵高高的土墙。而且,村里也没有这么高耸的敞开的房间。”
“你不相信?”吴德兰睁大眼睛问。
“你真见过?”周智东惊奇地问。
吴德兰点点头,因为,她真见过,只是她一直不敢说,因为怕大家觉得她也疯了。
“那个村子确实有人上吊过,但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而且还隔着一条巷子、一栋房子。不过,位置正好对着会堂,正对着我们那一排窗户。”说到这,周智东也感觉全身发冷。
“也许,我妹妹也见过!”吴德兰一直想知道妹妹疯了的原因,如果能找到原因,也许有化解的办法。
“也许,冯老师也见过!”周智东补充了一句,因为冯老师也住过那里。想起冯老师,就想起了那件衣服,那件碎花衣服,吴德孜出事时穿的衣服,于是,问:“德然姐,吴老师出事时穿的那件碎花衣服你还收着吗?”
“收着啊,怎么了?”吴德兰确实收着那件衣服,那件来历不明的衣服,但是,她没有再让妹妹穿那件衣服,而是将她藏于箱底。
“其实,那件衣服是冯老师的,不知道怎么就穿在吴老师身上了。”
“你怎么不早说?”
“我怕你害怕。”
两人再次沉默了,一个是生气,一个是内疚。
吴德兰打开那个箱子的时候,发现那件碎花衣服不见了。
5
每个人都活在黑夜里,只是有些人的黑夜是安详的,有些人的黑夜是焦虑的。吴德兰自从听说妹妹穿的那件衣服是冯老师的衣服后,她知道妹妹是中邪了,中冯老师的邪了。一个活人,穿死人的衣服,还能好吗?而且,她还将这件衣服藏在妹妹的衣箱里好几年,难怪妹妹每年病情加重。
可是,这件衣服居然不见了!哪去了?
黑夜来临了,吴德兰躺在外间,妹妹躲在里间靠近厨房的那一间。吴德孜必须将中间的门打开,她才肯睡。所以,吴德兰将里、外间相通的门打开,将里间通往厨房的门由外闩住。里间的灯是打开的,外间的灯是关了。因为只有关了灯,吴德兰才能入睡。吴德兰常常被妹妹吵醒,她时不时地喊有鬼。平时被闹习惯了,也不觉得怎么样了。可是,今天与周智东一番交谈后,一听到妹妹叫“鬼、有鬼”,吴德兰也不由后背发凉,浑身颤抖,将头紧紧蒙在被窝里。
家里真有鬼吗?
没人家里会收藏死人的遗物,尤其是死人穿过的衣服。可是,自己的家里就放着这么一件衣服,而且还找不到了。它在哪里?它在哪里?
这成了吴德兰一块心病,一块永远抹不去的心病,她的精神也变得脆弱、恍惚、多疑了。她翻遍了家里各处角落,可是,始终见不到那件碎花衣服。
吴德兰带着妹妹到庙里,吴德孜不肯进庙,死活都不肯进庙。这使吴德兰更加确认妹妹是中邪了,因为邪气的东西怕正气。吴德兰强拉着妹妹走进庵庙,佛堂里,只有一位和尚,一位大家交口称赞的大师,忘了大师。
吴德兰拉着妹妹跪在佛祖面前求道:“佛祖保佑,佛祖保佑!”然后,转身,跪于忘了大师面前,求道:“大师,我妹妹病了,求大师为我妹妹看看!”
忘了大师闭着眼,始终一言不发,只是用拂尘在吴德孜头上转了几圈。吴德孜好奇地盯着他的拂尘,脑袋随着他的拂尘转。吴德兰见了不得不佩服大师的神奇,于是,拜得更虔诚了。拂尘越转越快,吴德孜的头也跟着越转越快,越转越快,像唱戏的表演甩头功一样。结果,“咚”的一声,吴德孜晕倒在蒲团下。
那次之后,吴德孜虽然没有完全好,但是,不会在半夜三更叫有鬼有鬼了,她安静了很多,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让她的姐姐一家人睡了个踏实觉。
只是,有一件事一直困扰着吴德兰,那件衣服去哪了?吴德兰一次一次梦见那件衣服,那件衣服一会儿在衣柜里,一会儿在箱子里,一会儿在床头。吴德兰突然从梦中惊醒,醒来时发现,妹妹蜷缩在她身边。虽然妹妹不再叫有鬼,可是,妹妹还是害怕的!
7
公鸡叫过两遍之后,吴德孜才会安静入睡,她入睡时很安详,就像一个正常的女人。吴德兰每到这个时候总会起床给她掖掖被子,有时甚至会躺在她身边陪她睡一会儿。吴德孜并不脏,很多方面,她甚至比常人还干净。她不像是疯了,只是得了癔症。如果能够驱赶缠她身上的脏东西,她能好起来,她一定能好起来。
天还没亮,吴德孜就独自起床。起床后第一件事就是朝“智”井走去。到达“智”井前,他必须先经过两口井,一口是“仁”井,另一口是“义”井,这两口井现在都成为村民们倒垃圾的地方了,因为他们相信垃圾是驱邪的一种方式。比如,老人过世的房间,放些杂物,过段时间就可以住了;再比如,年轻人夭折的房间,放个尿桶、放些鸡鸭在里面养着,三年之后也能住人。天还没亮,吴德孜经过这两口井时,能听到“沙、沙”的声音。她站着不动,一动不动,谁都不知道她在看什么,在听什么,在想什么。黑暗中传来另一个声音,轻轻的脚步声,声音极低极低,像霜降的声音。突然,“沙、沙”声停了,黑暗中出现两盏灯,发出幽蓝的光。只听“哗啦”一声,像洪水冲刷地面,又如秋风扫落叶一般,过后,寂静无声。那对幽蓝的光慢慢升高,慢慢升高,升到比吴德孜还高。吴德孜始终不动不惊不叫,她只是看着他。
“神经病!”
他走了,消失不见了,就像来时一样。
到“智”井时,天幕是深蓝色的,这意味着天快亮了。所有的地方,屋顶、墙头、地面都落满了白白的一层霜。
早起打水的人们看到了那个女疯子正蹲在井沿边,没有将脚伸进井里,于是,周围的人不再打扰她。人们不打她,并不是因为人们同情心,而是村里流传一个说法,欺负她的人都得死。这个流言不知源于何处,但是,迅速流传开了。
有一点是明白无误的,吴德孜到哪口井,哪口井就得死人。这个传言已经被两次证实了,现在到了再再次证实的时候,谁都不想、不敢招惹她。
7
黑夜别靠近井,因为井是直通地下的,据说直通阴曹地府。黑夜是没人会打水的,即使打的水也不能立刻喝,而要等一夜,等太阳出来后再喝,因为黑夜打的井水太阴了,人喝了会得病。
王嫂经常会被一阵“哗啦啦”的倒水声吵醒。这半夜三更的怎么有人打水?这不是禁忌吗?她们庵庙里的水都是用一小木桶从井中打上来的,用一轱辘做滑轮,然后再将这一小桶水倒入大水桶中。这种“哗啦”声就是小桶倒入大桶的声音,而且,轱辘发出的“咯吱、咯吱”的响声清晰可见。
王嫂想起床看看是谁。但是,好奇是一个出家人的禁忌,即使王嫂没有出家。王嫂想隔着窗缝看,可是,即使如此也是危险的。你这样做,虽然对方不一定发现你,但是,一旦你发现对方了,最难掩饰的恰恰是你面对它时的表情变化。王嫂知道,也许很多人都听到这个声音,但是没有人去看。虽然好奇,她还是忍住不去偷看。但是,她可以猜出,有条件半夜打水而不被人发现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住持大师,一个是忘了大师。因为住持大师一人住一间禅房,而忘了大师也是一人独处一间佛堂。别的人都睡通铺,一摸就知道谁不见了。当然,还有一个人是她。
王嫂所住那一间偏房,窗户对着的正是庙里唯一那口井。本来这间偏房是放杂物的,不是用来住人的,因为对着水井住人是不吉利的。但是,王嫂图一个人住清静。而且也没有尼姑愿意跟一个俗人同住一通铺。
庵庙里只有一处地方夜晚有灯光,那就是佛堂,而且点的是油灯,左右侧各一盏。没人会夜晚闯入佛堂,这也是禁忌,因为佛也需要清修。只有一个人例外,那个人就是忘了大师,实际上他一直守候着佛堂,没日没夜。
有忘了大师在黑夜守候着,所有人都可以安心休息,王嫂也一样。王嫂并不恐惧,只是好奇,因为,夜晚打井水是禁忌的,但是,竟然有人犯了这个禁忌。
到底是谁?
但别人都认为是王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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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魂之路》-阴差
467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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