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镇东六口井是沿着由西向东方向依次排列的，“仁”井在最西面，“忠”井在最东面。当“仁”、“义”井都出现问题后，“礼”字的周家人开始担心了，担心他们是下一个。结果，连原本在“礼”井打水的人也跑到“智”井打水了。

　　“智”井周围人们的宁静生活被拥挤的打水人群打破了。每天早上，非得排队才能打上水，好在井水永远打不完。为了节省时间，有人带来小木桶，木桶上打上一根长绳子，站在井沿上吊水，这样快多了。于是，整个井沿上到处都是人，围着水井一圈。井沿高出地面三十公分，高出水面一米多，打水的井台仅高出水面二三十公分。由于没有栏杆，站在井沿上打水很容易因失去重心而掉入井中。可是，这口井并不深，最多只有二三米深，即使掉下去，一个上浮，又浮出水面了。所以，站在井沿上吊水的人，是越来越多。

　　没人抢水的时候，吴德孜会坐在井沿上，脚朝着井中，一双脚在井中晃荡，这是她习惯姿势。以前她是坐她家附近的“仁”井，后来是“义”井，现在是“智”井。没人知道她在干什么，但是，几乎所有人都厌恶她这样做，因为不仅怕她的鞋底泥掉入井中，而且还怕小孩学她的样坐在井沿上，一不小心就容易掉入井中。镇东人家，教育小孩的头等大事就是不许小孩在井边玩耍，更不允许坐在井沿上，但是，吴德孜树立了一个坏榜样。大人、小孩见她这样，心里都想，哪天她非淹死不可。这也是吴德孜讨人嫌，大家见她就想欺负她、打她的原因所在。但是，这是吴德孜唯一的兴趣爱好，即使赶她、打她，也赶不走她，一没人，她就会坐在那个固定位置，看着井中。她坐的位置正朝着打水井台正对面。

　　有一个男人，三十几岁，他看见吴德孜又坐在井台上，他上前，脱下鞋，提起鞋，就朝吴德孜后背拍去。吴德孜后背受痛自然缩了一下，但是，她并没有回头，依然在看着井中。这个男人举高鞋准备再次重击时，他的手被人抓住了。

　　“何必跟她计较呢？”

　　想想也是，真把她打得掉入井中，还得自己去捞，于是这个叫周智勇的男人走了，走的时候，还恶狠狠地朝吴德孜骂了声“疯子！”周智勇想骂吴德孜的心情是可以理解的，因为她不去“礼”井，而直接来“智”井，这让周智勇感到不祥、不安。

　　“吴老师，吴老师，吴老师！”

　　吴德孜慢慢地转过头，迷茫地看着眼前这位叫她吴老师的男人，见他伸出手，像是要拉她起来的样子。吴德孜伸出了她的手，那个男人抓紧它，然后将她从井台上拉起。

　　“回家吧，以后别坐这里，危险。”

　　吴德孜傻傻地看着他，一直看，歪着脑袋看，好像前生认识这个男人。实际上，他不是别人，他就是曾在尨村任教过的周老师，周智东老师。

　　只是，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2

　　那天下午，要回镇里前，周智东去隔壁宿舍找吴德孜，想和她一起回去，因为，平时他们都是一路同行的。他敲了敲门，听见“请进”，于是，推开门，发现吴德孜坐在办公桌前，正背对着他。

　　他看她的背影有点迷惘，有点熟悉。

　　“几点走？”

　　“我不走了。”

　　“不走了？”

　　“嗯。”

　　她始终没有转过头，看那样子，她是不愿意跟他一起回去。周智东退出她的房间的时候，顺手带上门。等他整理好东西，准备出门的时候，想再次问问她要不要一起走时。他再推吴德孜宿舍的门的时候，发现她的门闩住了，推不开。

　　等他周一回来的时候，发现隔壁宿舍的门敞开着。他自然地走进去，结果发现被单是凌乱的，别的一如既往地干净。学生见不到吴老师，都回家了。等到中午还不见人，等到晚上依然不见人。

　　“王大爷，你这两天见过吴老师吗？”晚上吃饭的时候，周智东问厨房里的王大爷。

　　“没有。”王大爷面无表情地说。

　　“前天下午、晚上，你见过吴老师吗？”周智东焦急地问。

　　“前天？我在外村忙呢。”王大爷吸了一口旱烟，细细地回忆了一遍，说道：“我是昨天下午才回来的。回来的时候，大门敞开着，我在楼下看到你的房间门是关着的，而吴老师的门是敞开的。”

　　“你没上去看看？”

　　“没有。”

　　这一点周智东是相信的，因为他从未见王大爷踏上二楼一步。

　　“你不在这里，我不在这里，就吴老师一人在这里，会怎样？”周智东头皮都麻了。

　　王大爷没回答，而是沉默地抽着烟，过了一会儿，说道：“离开这里吧，永远不要再回来。”

　　这是王大爷唯一能说的，别的，他什么都不能说。

　　王大爷知道，这个会堂里有很多看不见的东西，有很多东西能够自由出入，他之所以不怕，不是因为他不怕，而是因为他无处可去。

　　“难道，你不想告诉我实情？”周智东求着问。

　　“什么都不知道，你才能离开这里。现在就离开这里，永远别回头看，别跑，千万不能跑，别跟人说话。拿着这个，如果你害怕，紧紧拽着它，将它抓在手心！走，什么都不要，自然地走，别东张西望。”

　　周智东相信王大爷，因为他跟王大爷相处两年了，知道他说话的分量。周智东没有上楼，没有取东西，他直直地朝村外走去，遇到熟人问他，他也不答。走出村口的时候，天已经模糊地黑了，他必须在天完全黑之前走完十里路，因为如果这个村真有邪恶东西的话，它的势力范围一般只有十里。他加快步伐，但是，他没有跑。不久后，他听到了身后的声音，“啪啦、啪啦”的声音，这种声音就像鸭子走路的声音。一开始，周智东以为是自己塑料拖鞋的声音，可是，不是，因为他放慢、收紧脚，那个“啪啦”的声音一直存在。很显然，那个声音来自他身后，也许是一个人，穿着拖鞋，正在后面跟踪或追赶他。他想回头看，可是，他想起了王大爷的话，千万别回头看，千万别跑。

　　天已经完全黑了，可是，他依然没走出十里范围。他的心在怦怦地跳着，自己都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声音越大，后面的声音也跟着变大。好像它就要赶上自己，伸着爪子就能抓到自己。如果没有王大爷的警告，他一定会回头看，即使有王大爷的警告，他依然想回头看，因为看了就明白后面到底是什么东西，到底离自己有多远。可是，他紧紧记住了王大爷的话。

　　在周智东几近崩溃的时候，他想起了王大爷交给他的东西，他从口袋里掏出它，紧紧地握住它。这时，他看到了一个黑影，巨大的黑影，这个黑影像是一头牛，一头正赶着回圈里的大黑牛。周智东心稍宽了些，于是，他加快脚步，想赶上那头大黑牛。可是，无论他怎么努力，始终离大黑牛有一段距离，始终追不上，他希望追上它，追上它是他唯一的希望。

　　前面左拐是一个村庄，林下村，冯老师住的村庄。再往前走是一片茂密的风水林。那个黑影并没有往左拐，而是直直地往前走。周智东犹豫了，因为村庄里多少还有一点路灯，可是，直直地往前走却需要穿过一片黑暗的风水林。即使是白天，一个人穿过那片茂密的风水林他都害怕，晚上就更害怕了。前面的黑影不见了，好像没入了风水林中。周智东的脚步慢了下来，这时，他更加清晰地听到后面的“啪啦”声，声音越来越响。这下他再无怀疑了，他确认后面确实有东西在跟着他。他一度想去冯老师家躲避一晚，冯老师家他是熟悉的，他去过，如果去她家，敲敲门，她父母是一定会收容他的。该去吗？

　　正当他迟疑不决之时，他又看到了那个黑影，像一头牛样的黑影。只要有这个黑影存在，他就有勇气。于是，他壮着胆子走进了这个足有一里路的风水林。林里很安静，一点声音都没有，好像是墓穴。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用心探路，因为眼睛根本看不见路，他一只手在前方移动摸索着，另一只手紧紧拽着王大爷给他的东西。后面的声音更大了，大到即使捂住耳朵也能听到，近到好像触手可及。周智东感觉到后背一阵阵发冷，感觉下一秒自己就会被抓住。周智东走得很慢，因为根本看不清路，只能凭脚上感觉。没有人能走出这个风水林，如果没有手电的话。即使有手电，也没有人能走出这个风水林，因为，眼前看到的一切会使自己吓破了胆。

　　这是一条用心才能走完全程的道，可是黑夜，一个人无论如何都难以集中心思认真探路，因为干扰他的是恐惧。只要稍微回头，或稍微偏离一点方向，就可能误入林中。周智东知道，只要听王大爷的，就一定没错，所以，他害怕，但是不着急，他相信手中东西的威力，虽然后面的东西紧跟着他，可是，它却不敢靠近他，可见其威力。

　　终于，看到了头上方一颗星星。走出风水林的时候，周智东看到了满天的星光，星光下，他看到了路边一块界碑：“五公里”。他成功走出了十里范围。

　　也就在这个时候，周智东突然明白一个道理，如果那时，冯老师也遇到自己一样的情况，即使她到了家门口，她能来得及敲开她的家门吗？即使她能安全地进入她家里，那个东西能够放过她吗？因为，她所处位置，依然在十里范围之内。到底是什么东西在跟着他？周智东想回头看看，但是，他放弃了，因为，王大爷说得对，什么都不知道，自己才能离开这里。

　　到家的时候，家人还没有睡。周智东什么话都没说，因为他累得什么都说不了。他没有洗漱，就回到自己房间打开灯，因为他想看看王大爷到底给了他什么神器。他松开手，发现那是一枚钉子，中间粗、两头尖，呈“凹”字形的钉子。

　　这是一枚棺材钉！

　　第二天早上，周智东来到吴德孜家，见到了她姐姐吴德兰，发现吴德孜病了。

　　“她是什么时候回的家？”周智东问。

　　“前天下半夜，大概两点多钟。”吴德兰如实说道，因为，她是认识周智东的，一个挺好的后生。

　　“发生了什么？”周智东心里一震，因为他经历过那段历程。

　　“回来后，她一句话都不会说了，就是浑身颤抖。我正想去找你呢，你们怎么那么迟才回来？”

　　“我没跟她一起回来。大前天下午，我叫吴老师一起回来。可她说她不回来，所以，我就先回家了。”

　　“这么说，我妹妹是一个人回来？”

　　“也许是吧。”

　　吴德兰带周智东进入一个干净的房间，拉开开关，昏黄的灯光下躲着一个人，她双目呆滞，不言一语。

　　“妹，妹，周老师来看你了。”

　　吴德兰推了推吴德孜。吴德孜转过头，无神地看了一眼周智东，又恢复了原来呆滞的模样。

　　走出房间的时候，吴德兰对周智东的态度好了很多，这一点，周智东立即就感受到了，因为，刚才自己说话的时候，吴德兰始终是以怀疑的神态看着他。

　　“我妹到底发生了什么？”吴德兰知道周智东是无辜的，如果是周智东伤害了她，妹妹会有情绪反应的，但是，她没有。

　　“我也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你一定知道一些东西。你不愿意告诉我？”吴德兰见到他眼神有点闪烁，所以，确定他有所隐瞒，只是不知道他隐瞒了什么。

　　“这是你妹妹的衣服？”周智东指着正在晒的一件碎花衬衣问。

　　“那是那天她穿回来的衣服，不过不是她的衣服。”吴德兰之所以愿意说真话，是因为妹妹身上疑点重重。那天晚上回来时，她身上就穿了一件不是她自己的衣服。吴德兰替妹妹洗澡的时候，检查了她全身，除了身上一些摔伤的地方外，并没有遭到伤害，这让她稍微放心些。

　　周智东回去的路上想，那件衣服是冯老师穿过的，它怎么穿在吴德孜身上？难道冯老师灵魂附在了吴德孜身上？他从不信鬼神，可是，经过昨天晚上的遭遇后，他开始信了，不信，是因为他以前未曾遭遇过。

　　如果跟踪自己的人，也是跟踪冯老师、吴老师的人，那么这个人到底想干嘛？为什么连王大爷都害怕他？既然王大爷害怕他，那就是说王大爷认识他？那就是说，那个人也在尨村。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让王大爷如此忌惮？

　　周智东很想问问王大爷，可是，王大爷告诉过他，不要再回去，什么都不知道，才能离开。他现在好好的，之所以好，也许正如王大爷所说，因为他什么都不知道。

　　几天之后，吴德兰告诉他，她妹妹傻了。

　　显然，她被吓傻了。如果那天没有手中那枚棺材钉，他也非被吓傻不可。所以，他更加坚信王大爷的话是对的。于是，他再也不回尨村。

　　不久后，周智东考上了师范。几年后，周智东成为了本镇一名中学教师。

　　3

　　通常情况下，周智东住学校，因为他当班主任，学生早、晚自习需要他监督。在他当班主任的半个学期里，他周末走访了很多学生家庭，包括本镇和外村的。但是，有个地方，他始终不去，尨村十里之内，他从不去。他们班有一位来自尨村的学生，他叫黄远志。

　　有一天，胡萍来找她儿子，她站在班级门口，叫了一声“狗娃”。班上所有同学都笑了，当看到是班长黄远志站起来时，大家更是哄堂大笑。周智东用教鞭敲了敲讲台，转头看了一眼胡萍，向她微微一笑。胡萍对儿子交代完话后递给他一包东西，然后，就走了。黄远志走进班级时，不知谁叫了一声“狗娃”，再次引起大家哈哈大笑。黄远志并没有生气，而是微笑着走回了自己座位。待大家都安静后，周智东才继续讲课。

　　中午的时候，黄远志将一包东西送到周老师宿舍。

　　“老师，这是我娘送给你的地瓜干，我们家自己晒的。”

　　“你自己留着，肚子饿了就吃几根。”

　　“我也有一份，这份是我娘给您的。”

　　“你娘还好吗？”

　　“还好。”

　　“你每周都回家？”

　　“没，我都在我伯父家，我娘叫我别回家。”

　　“你伯父还好吗？”

　　“我伯父很好。”

　　“你们村王大爷还好吗？”

　　“王大爷？住会堂那位？老得不行了，拄着拐杖才能走道。”

　　“会堂还有人住吗？”

　　“就王大爷一人住，没人敢进去，里面阴森森的。”

　　周智东很想去看看王大爷，但是，他一直记住他的劝告，一直不敢去看他。

　　“在村里，你最怕谁？”

　　“王麻子，我最怕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是灰色的。”

　　“你说的就是那位给死人相面的那个王麻子？”

　　“除了他还能有谁。”

　　周智东在尨村教了两年书，村里几百人，每一个他都认识。在这两年当中，他想了又想，始终想不出，哪个才是跟踪他的人！如果当初不听王大爷的，回头一看呢？也许，自己像冯老师一样死了，也许自己像吴老师一样疯了。这个人到底是谁？

　　周智东永远忘不了那个黑夜，那个令人窒息的黑夜。也许，这个世上除了王大爷，还有一个人知道它是谁。

　　见黄远志坚持，周智东只好收下那包地瓜干。待黄远志走后，周智东拿一根地瓜干放嘴里一咬，又Q又甜，果真好吃。

　　多年未见，胡萍依然是那么美丽，只是她神色更加忧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