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早起打水的人,见到了水井中漂浮着一具肥胖的女尸。
“死人了,死人了,井里死人了!”
周围人家立即围上来,看那肥胖的身躯,大家知道,那必定是肥婶。她的长长头发像紫菜一样漂浮在水面上,她的身下是一只装满水的水桶,她的两只手紧紧抓着水桶把手。有一半的身体浮在水面上,她穿着棉衣棉裤,再被浸泡,就愈发庞大了,整个井被占了一大半。
“老张,你老婆掉井里了!”一邻居对正在捞饭的老张叫道。
“哦。”老张应了一声,抖了抖笊篱,等米汤沥干后,将半笊篱的米饭倒入木蒸桶内,然后将米汤舀进一瓷盆里,剩下的带有些许米粒的米汤继续熬着,熬烂些当作稀饭。等稀饭盛起,锅洗干净,添加水,再将木蒸桶放入锅中。忙完这一切,老张才抬起头。不想邻居竟然还站在他厨房内。
邻居惊呆了,被老张的举止惊呆了。听到自己老婆掉井里了,老张竟能如此无动于衷,还是自己没把话说清楚?
“老张,肥婶掉井里,淹死了!”
“哦。”
老张随邻居走出厨房,走出家门,然后挤进人群,看到他老婆泡在水井里。
当老张出现的时候,大家都安静了,给他腾出了一个空间。可是,过了很久很久,大家始终没有听到老张哭的声音,甚至连一声叹息都没有。大家发现老张只是直直地看着水井。他在看什么?他在想什么?谁都想不明白。
其实,老张真在想事,他想的是,这口井不能用了,以后挑水得远了。
老张没有开口,是没有人会去捞那具尸体的,至少,得老张带头捞尸体。可是,老张看了一会儿,就走了,就不理这事了。直到中午,肥婶一直在井里泡着。
族里人终于看不下去了,几个四十几岁的男人在老人的指挥下,将肥婶捞了上来,并将她抬到她家里。
没有人替肥婶换衣服,因为,这实在是太吓人的工作,只有外村一个半疯的女人白丽婶愿意干这活,可是,太远了。于是,有人建议,能不能让吴德孜来干这活。提这个建议的人,是一名妇女,周家的媳妇。当时,吴德孜的姐夫周忠实并不在场,因为他外嫁了,再也不属于周家人了,虽然他仍姓周。
“别去招惹吴德兰,你要这样对她说,说不定她会砍了你!”周礼杰赶紧阻止道。
“谁怕谁啊!”那个女人不服地说道。
“信不信由你,到时出什么事,别怪我没提醒你。”周礼杰既佩服吴德兰,又害怕她,当然,他内心深处是感激吴德孜的,因为她救过他。所以,周礼杰用一种特殊的方式替吴德孜说话。
“别换了,就这样埋了吧。”
这是族里最老的老人发出的话。实际上,即使埋,也不容易,因为实在找不到装殓肥婶的棺材,因为没有那么大的棺材。所以,只好用手板车拉着,挖个坑,直接埋地里了。这个过程中,老张始终没有参与,他像局外人一样。
埋完肥婶之后,族里男人都聚在肥婶生前的家。大家可不是来吃白宴的,大家来的目的只有一个,将老张驱赶出周家,驱赶出这栋“义”字宅。
所有人都坐着,唯有老张是站着,他站在众人之间,大家都怒目相向。
“小张,你来周家有二十几年了。你没有为周家添一儿半女,按理,你就不是周家人,你不应该占着这个地方。你哪里来就哪里去吧。”周老大算是族里有文化的老人,他不怕得罪人,他首先发话。
“我没地方去。”老张低声答道。
“没地方去是你自己的事。周家收容你二十几年,如今,再没办法收容你了。你整理整理东西,今天就搬出,否则的话,就对你不客气了。”周礼杰发话了,他年轻的时候是个混混,现在余威仍在。在这个镇上,还没有人敢对周礼杰说不。
“好。”老张沉默了一会儿后,终于吐出了这句让所有人都满意的话。
“义”字宅终于换上了一把巨大的铁锁,一把老张打不开的铁锁。家门口没有白联,只是两侧门框插了些树枝。那是埋葬肥婶的时候,族里人从路边采来的,是一种殡葬习俗。
“义”井不能用了,因为它被弄脏了。
吴德孜再也不坐在井台上看井水了,因为,井中再没有漩涡了。
大家总以为很多事会慢慢过去,比如这口井,有些时候还是可以再用,因为井水都有自动净化能力。
可是,突然有一天,有人发现,一只猫掉进水井里,散发出刺鼻的味道。好心人把死猫尸体捞上来,并在井中撒了些炭灰。
不知哪一天,有人发现,井壁长满了绿苔,水面上也漂浮着腻腻的绿苔及一层白沫。周围人家明白,这口井是不能再用了,因为只有死水才会长绿苔,活水是不会的。
6
肥婶死后几周后,邹永生才听到这事,这事是吴辉说的,吴辉是从周美凤那儿听来的。虽然,肥婶之死传得沸沸扬扬,但是,派出所并不在闹市中,而且邹永生的人缘也并不好,没人愿意主动跟他搭话。所以,邹永生听到这事时,大吃一惊。
“怎么没人报案?”
“意外死亡,报什么案。”吴辉还真没想到老邹反应这么激烈,早知如此,就不跟他讲这事了。
“意外?有那么多意外?”邹永生反问道,他的眼神极其严厉。
“冬天,井边结冰,滑,很容易掉井里的。”吴辉辩解道。
“你错了,冬天,即使田野里结冰,井边也不会结冰,因为井水有地热,井水始终保持在十几、二十度。再是,这几口井,水面离井台都只有二三十公分,一伸手就能爬上来。一而再,再而三地死人,难道这是意外?”
“难道,真有鬼?”经所长一分析,吴辉觉得在理,如果不是意外,那就是见鬼了。
当邹永生和吴辉来到“义”井前时,发现井中漂着绿苔和白沫。
“难道,又有人倒粪便?”邹永生问。
吴辉摇摇头表示不知,他实在不明白粪便与这些绿苔、白沫有何关系,于是问:“粪便与这些有何关系?”
“粪便容易滋生细菌,而且使水质富含有机成分,自然就长绿苔,冒白沫了。”邹永生学过一些农业知识,所以,用他所知道的解析一遍。看着被污染的井水,邹永生无可奈何,因为往邪气的地方倒污秽的东西,是驱邪的传统办法。只是这样一来,这口井要什么时候恢复干净,那就真不知道了。
“前几天,这里掉落一只猫。”一位老人拄着拐杖说道。
“猫?跳下去的?”吴辉问。
“猫比人聪明,我活到八十几岁,就从没见过猫掉井里。这口井干净,从没有动物掉下过。那只猫,是有人恶意扔下去的。”
老人佝偻着腰,飘着胡子,虽然一大把年纪了,可是,声音依然清晰,精神气头依然很好。实际上,他还能上地里种菜,正是他将掉井里的猫捞上来。
“恶意?何人这么做?”邹永生问。
“猫是会浮水的。那是一只死猫,我捞上来时,它的脖子早被扭断了。”老人不动声色地说,他的声音不高,因为,他不想让更多人知道这事。无论是谁扔,都会引起大家相互猜疑,就像有人将牛头扔进“仁”井一样。
“你之前见过这只猫吗?”
“那是二房家的猫,二房没人后,就没人喂了,就一直在外流浪,靠捕食老鼠度日。”老人依然低着头说话,语气也一直保持平稳,并没有因为这只猫的不幸遭遇而愤愤不平。到了他这个年龄,什么世事都见过了,再没精力生气了。
“谁会对一只猫过不去?”吴辉却对此愤愤不平。因为猫实在是人类的好朋友,没有它,家里不知得养多少耗子。
邹永生也觉得吴辉问得很有道理,通常人们是不会打猫的,因为猫是有灵性的,一直被当作黑夜幽灵。猫死后,必须挂在树上,否则它会化作黑色幽灵来侵扰它的主人。所以,打猫是忌讳的,杀猫更是禁忌。
邹永生在等待,等待老人的答案。
但是,老人却不说话了。不说话,也许是他也没有答案。也许是他实在不愿意多谈这个话题,因为这类话题也是禁忌的,没人愿意谈。
老人走了,沿着小巷石路走,走十几步后就消失不见了。
“这老人有点怪。”吴辉看着他的背影说。
“怎么怪了?”邹永生引导着他的话问,因为吴辉虽然很多时候都是不着调的,但是他的思路有时也有灵光一闪的时候。
“刚才就没发现他来,好像是突然就出现在我们面前。”吴辉将心中疑惑说了出来,开始,只是小疑惑,一闪而过,但是,当看到他突然消失的背影时,吴辉觉得他有点灵异。
“这并不奇怪。镇东的小巷总是很短,总是七拐八弯的。”
邹永生一边说着一边在咀嚼老人的话,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是不是有人将尸体扔到井里?如果死者本身就是被水淹死的,然后再抛尸井里,谁都会认为是掉井里淹死的。就像那只猫,如果不是老人多个心眼,细心检查,怎知它早就死了?
只是有一点,邹永生没办法说服自己,像肥婶这么胖的女人,谁背得动她?所以,第一现场就是这口井。
7
肥婶是周忠实的堂姐,送她上山的时候,周忠实也去搭了把手,他的出现,让周家人很满意。回家后,吴德兰温了一壶酒,煮了两个荷包蛋给自己男人吃,荷包蛋里不仅加了糖还加了红酒。吴德孜吞着口水看着姐夫吃蛋,周忠实从饭桌上取一只碗,想夹一个蛋给妻妹吃。可是,吴德兰上前阻止了他。
“你吃你的,别管她。”吴德兰站在周忠实身边,看着他吃下那两个鸡蛋和一碗糯米红酒。
吴德孜见鸡蛋吃完了,有点失望,一脸不高兴地站在一边。吴德兰将碗收拾了,放在灶台上,准备等一下再洗。一会儿后,突然听到厨房里碗摔碎的声音。
吴德兰从厅堂跑进厨房,看见妹妹惊讶地呆站着,她的脚下是一摔碎的碗片。
“站着别动。”
吴德兰取来扫把、簸箕,将破碎的碗片扫进簸箕里。之后,她从很隐秘之处,取出一块糖递给妹妹。吴德孜见到糖后,脸上露出了笑容,含着糖玩去了。
“怎么了?”正在厅堂编织竹篮子的周忠实问。
“打破了一只碗。”吴德兰答道。
“早说给她吃了,你看,她生气了吧!”周忠实心疼那只碗,因为家里就那几只碗。
吴德兰无奈地朝男人歉意一笑,算是替自己的妹妹道歉。平时,吴德兰都会留些蛋汤及一些碎蛋清给妹妹吃的,但是,今天不行,今天这对荷包蛋是给自己男人驱邪用的。没想到妹妹竟然生气了,摔碎了一只碗。
吴德孜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因为人多的地方,大家一见到她,小孩就会上前打她,大人会骂她。如果她还不离开的话,就会有人拿石子扔她。所以,她选择人少的地方,她坐的位置就是她能看到水漩涡的位置,她会一动不动坐好几个小时。
“喵”,一只黑猫站在她身后叫了几声,但是,她没有搭理它,而是继续看水井。那只猫见她不动,于是上前几步,又对她“喵”了几声,她依然不动。最终,黑猫坐在她身边一尺外的井台上,学着她看井中。
猫和她都是一动不动,像两雕塑。路过行人觉得惊奇,都会上前看看吴德孜和猫到底在看什么,可是,那井中什么都没有。
“疯子,两疯子!”
这几乎是所有人都容易得出的结论,但一个人除外,那是一位拄着拐杖的老人,他头发胡子发白,背驼得逞九十度。他见到吴德孜和猫那么镇静地看着井中,于是,他的好奇心起,他也站到吴德孜身边,离吴德孜一尺开外,站在井台看着井中。
于是,那天傍晚,这里出现了一道特殊的风景,一个老人、一个疯子、一只猫,成一条直线并排地盯着井水看,一看就是好几小时。那是肥婶死后七天发生的事。这怪异的情景,让所有路过的人都觉得毛骨悚然,因为,谁都认为这里闹鬼了。
这里只有一个人会说人话,那就是那位白胡子老爷爷,但是,他什么话都不说。他是快死之人,对于这样的人,保守秘密要比那些还要活或还想活很久的人来说,他要容易得多。
吴德兰找了很久,才找到妹妹。看到她时,吴德兰惊讶了,因为她看到老人疯了,连一只猫也疯了,要不,它们怎么会跟自己的妹妹一样发呆?吴德兰无法理解自己的妹妹,但是,她尽量包容她。每次忍无可忍之时,吴德兰就告诫自己,再忍妹妹一次。一次又一次,忍着忍着,也忍了几年。甚至吴德兰还安慰自己,妹妹并没有疯,她或许活在她的世界里,只是不被人理解。
实际上,也确实如此,比如,吴德孜并没有因为生气而摔碎那只碗,她只是拿起那只盛蛋的碗,用舌头舔碗内甜味。结果,一不小心,碗掉了,摔碎了。
8
老张搬走东西的时候,看到了他家的黑猫一直站在井台上,这只猫是他女人养的。这只猫每次见到他的时候都很不友好,总是咧着嘴对他“喵”几声。显然这不像是打招呼,因为它“喵”得不悠长,而是急促而尖厉,像是向他示威。
老张提着东西经过水井时,发现那只猫还站在井台上,他见左右没人,上前一脚将猫踢入水井中,在坠落的过程中,黑猫发出一声凄厉的叫声。
老张讨厌猫,因为猫会吃老鼠,而老鼠是老张的朋友。老张每次在电影放映后第二天早上扫地的时候,成群的老鼠在老张的身边流动,老张根据声音能够判断老鼠有多少有多大。他之所以摸黑打扫,并不是因为省灯油,而是因为他不想打搅这些老鼠。
十几年前,电影院里只有两只老鼠,一公和一母。随着人们物资的丰富,人们喜欢一边看电影一边吃零食,而且随地扔垃圾。有了食物,老鼠就有了生存、繁育的基础。即使不扫地,老鼠流窜时也会发出“沙、沙”的声响。
只是,这些声音在刘茂听来,那就是老张在扫地。所以,看完电影,刘茂整晚都会听到“沙、沙”的声音,他一直以为那是老张在扫地,从未怀疑过。
老张第二次回来搬东西的时候,他发现他家门被锁住了,换了一把锁。他问了周老大,周老大说不是他锁的;他问了周礼杰,周礼杰也说不是他锁的。砸了锁,看你们能拿我怎么样?老张这么想,可他并没有这么做。他站在他家门前站了很久很久,转身要离开的时候,他发现那只猫,那只黑猫依然站在井台上。他感到好奇,因为昨日他将它踢入井中,难道它复活了?
老张走到猫身后,他总以为这次它会跑的,因为猫是极精灵的,连狗都奈何不了它。可是,它像是一只死猫,一动不动。他上前一抓,不想,它不是死的而是活的,它反嘴咬了他手背一口,还顺势用爪子挠了他手背。老张疼痛难忍,本想再次扔入井中,可是,猫有九条命,怕它再活过来。于是,他一咬牙,咔嚓一声,将它脖子扭断。这只猫伸几下腿,终于不动了。老张随手将这黑猫扔进水井中。
那时,正是晚上七八点时间,小巷子里走动的人少。老张转过身的时候,看见小巷里站着一个人,通过朦胧的月光,他发现是那个女疯子。他想朝另一边走,发现小巷另一头也站着一个人,这个人须发尽白,背驼得像拱桥。
“神经病!”老张怒骂一声,再细看时,两人都不见了。于是,他快步走了,再也不愿多待一会儿。
月光下,井底有一个圆盘一样闪亮的东西,水面上,一只黑猫漂浮着。

消息
历史
书单
手机阅读 


《灵魂之路》-阴差
5521字
扫一扫,手机接着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