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老张负责整个电影院的卫生,他晚上必须住在电影的放映室内,因为那里有一些放映器材。村大队、镇武装部当然也会留人值班。通常情况下,是通讯员刘茂值班,因为他家住尨村,离镇很远,偶尔才回一次家。不回家的时候,刘茂住在二楼宿舍。老张睡一楼放映室。
电影院是潭水镇最大的建筑,甚至比人民公社的办公大楼还大。放映室有两个方形窗口可以看到电影院内地面及舞台,这两个窗口不大,不足一尺见方。放映室的门正对着楼梯口,上二楼必须经过放映室门口。所以,老张起到了保卫二楼的作用。这也是为什么他必须住放映室的原因所在,要不,打扫电影院只需一个临时工即可。
二楼其中有一间宿舍可以直通电影院内二楼,这一间宿舍即是值班室。值班室临窗位置一张桌子,一把椅子,靠侧墙位置是一张单人床。宿舍门正对面又是一道门,通往电影院二楼的门。没有锁,只有一根插销插着。二楼总共七个房间,朝电影院一侧四间作为宿舍,朝街一面三间作为办公室。楼梯口位于左侧第二间,值班室位于右侧第二间。楼梯还是楼面都是木板,这些木板即使没人走动有时也会发出响声。
各房间之间没有相通的门,但有相通的洞,老鼠洞。
人们总是喜欢一边看电影一边吃点零食,小孩总是不小心将手中零食掉地上。食物是最招引老鼠的,有食物的地方就有老鼠,有老鼠的地方就一定有老鼠洞。老鼠是最愿意凿墙辟洞的一种动物。值班室就有三个老鼠洞,两个通往隔壁房间,另一个通往电影院内。洞不大,也就比鸭蛋大一些,你若是用石头堵住洞口,对不起,它会坚韧不拔地开辟另一条通道,吵得你晚上根本睡不着,而且把你的墙壁咬得千疮百孔。所以,你必须保证它的洞是畅通的,要不,你给它增加麻烦,它会给你增加更大麻烦。所以,刘茂只好放任之,只要那些老鼠别爬上他的床寻欢作乐下崽过日子就行。
老张就不一样,他对老鼠就没有那么宽容了。因为放映室是不容许有老鼠的,万一老鼠把电线给咬断了,或老鼠饿疯了,把电影胶带给吃了,那就麻烦了。当然,电影胶带是吃不了,它们都装在铁盒子里。也许这样设计正是为了防范老鼠。放映室里有一些宣传片或科教片,每次放电影前,都要播放这些内容。有些村民倒希望老鼠能帮帮忙,把这些科教片、宣传片咬坏了才好。不过有一部是不能咬的,因为这部是关于女人如何生孩子的,有不少禁忌的镜头,每播到这块,放映员就要用手遮住镜头,银幕出现黑屏。这个时候,群众哗啦一片,大骂“他妈的”。不管怎么骂,黑屏是必须的。有一次放科教片时,不知谁,从放映窗口扔进一地瓜,不偏不倚,正好糊在镜头上。幸好是熟地瓜,而且是很烂的熟地瓜。要不,被抓住了,非得以破坏人民公社公共财产罪游街示众、坐牢干苦活。
女人谁都见过,但是,男人们见了还想见,越多越好,这似乎是男人们的通病。像老张这把年龄,对自己女人早已没兴趣了,所以他宁愿来放映室睡觉,也不愿意跟肥婶挤在一张床上。
肥婶年轻时候也瘦过,而且特别瘦,像芦苇秆似的,一场病后,她就开始反弹了。每天都在长胖,比她家养的猪还胖得快。开始,大家叫她胖嫂。后来,觉得“胖”这个词实在无法形容她了。胖表明还有点瘦肉,而肥则是全身都是肥肉的意思。于是,改名称之为肥婶,顺便将她辈分提一级。
有人不要脸地问老张:“老张,你趴在你老婆身上,会不会凹陷下去,爬不起来?”
“神经病!”老张用他惯用的口头禅回敬问话的人,不屑回答。
在老张看来,只有神经病才会对这样的女人感兴趣。有人会对一只脱了毛的肥猪感兴趣,趴在它身上吗?显然不会。所以,问这种话的人是神经病。
实际上,老张已经快二十年没跟自己老婆同房了,她住家里,他住放映室,两人井水不犯河水。也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他们俩一直没有孩子。
老张一般不爱骂人,要骂,就骂人神经病,他经常骂自己老婆神经病。
“不要骂我神经病。”肥婶正告道。
“神经病!”
老张总是用不屑的口气作为回应。
可是,骂了一辈子神经病了,肥婶也没拿老张怎么样,因为,她还真奈何不了他,除非在他吃的饭菜里下老鼠药。虽然,她每次都这么想,但是,她从没做过,毕竟,他是她后半生的倚靠。
2
老张从未觉得电影院可怕,也从未觉得电影院有何怪异之处。有时候,放完电影,他就会立即打扫卫生,因为,他不想影响白天的活。要不,他就是在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的时候就开始扫,摸黑扫。因为为了防止电影院漏电失火,放完电影后,会立即把电影院电路总闸给关了。所以,电影院里如果传出“沙、沙、沙”声音的时候,千万不要以为里面有鬼,那是老张在扫地,摸黑扫地。他对电影院太熟了,闭着眼都知道哪些方位是平地,哪些方位是有坡度,哪里是楼上,哪里是舞台。电影院侧门外有一厕所,分男女两间。厕所边有一个垃圾池,老张总是将垃圾倒到这个垃圾池,然后,过一段时间就烧一次。
当然,很多情况下,老张是在放映室内开着灯打扫电影院的,因为放映室窗口射出的光,多少能给黑暗而空旷的电影院增加一点亮度,即使视觉上没多大帮助,但是,心理上多少有些安慰。不是所有人都喜欢黑暗,老张也同样如此。追求光明,哪怕是一丝光明,都是人类的共同愿望。
有时候,当老张在地面打扫卫生的时候,刘茂会站在二楼看他,虽然,刘茂不一定能看清他,但是,能听到“沙、沙、沙”的声音。这个声音让刘茂听起来特别温暖,毕竟,这里只有他二人。看完电影后,人总是兴奋的,刘茂睡不着,就宁愿听听这声音,以打发漫漫长夜。
老张以前真的从未怕过这座电影院,直到有一天下午,傍晚时分,有人来找他借钥匙。老张必须借给他,因为,他是主管治安的邹所长。邹永生一脸晦涩,气色阴沉。老张替他打开门时,本想跟进去的,但是,邹永生转过头,冷冷地看着他,好像并不希望老张跟进去。老张躲在放映室内,透过放映窗,监视邹永生一举一动。放映室的门是关着的,灯是熄掉的,所以,放映室很暗,没人能够发现老张正趴在窗口看着电影院内发生的一切。
邹永生像是个梦游的人,他奇怪地这里站站那里站站,然后直直地走上舞台,然后,消失不见。就在老张等累了,想走的时候,他又出现了,从右侧后台走出,然后像飘了似的走向左侧舞台,又不见了。过了一会儿,他又出现了,他站在舞台正中央,双目紧闭,浑身发抖,看他那样子,像是中邪了。老张的脖子都看酸了,因为他必须屈着腰,伸长脖子才看得清。
“他怎么了?中邪了?还是疯了?”
老张问自己,最后结论是疯了,因为只有疯了才容易解释这些行为。可是,就在他得出这个结论不久,他看到了另一幕。他看到一个穿着戏服的女子垂着长发递给邹永生一个红色木匣子。老张看不清那姑娘的脸,因为她是侧着走的,长发遮住了她的脸。而且,她递给木匣子的时候,又是背着身。
“哪里来的姑娘?”老张惊奇了,而且还是穿着戏服的姑娘。
老张看到邹永生打开红木匣子后,发了疯似的从舞台上跳下,快步流星跑出电影院。舞台上,只剩下那位姑娘,她一直背对着老张。老张好奇心起,想看看她到底是谁,她是怎么进去的。于是,他走出放映室,见电影院的门敞开着,他走进一看,舞台上根本没有人。他慢慢地踱到舞台前,依然看不到那姑娘。难道她在后台?
他从右侧楼梯走上后台,发现后台除了几张桌子、椅子,什么都没有。左侧后台有一个空箱子,放在角落,落满灰尘,几十年都没有人动过。箱子原本是红色的,现在已经变成暗红色。这是他清理的范围,他对这里一切都很熟悉,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他站在舞台正中央,刚才邹永生站过的位置。他发现,对面楼上有一个人,正站着看自己,他不是别人,他就是刘茂。老张发现,刘茂的表情极其怪异,他好像见了鬼,可是,为何他一动不动?
“那个姑娘呢?”这是老张最大的疑问。
从这一天起,老张害怕放映室那两个放映窗了,它像两只眼睛,窥视电影院内一切的眼睛。不管愿意还是不愿意,老张都养成了一个习惯,只要一进入放映室,就想利用这两个窗口看一眼远处的舞台,即使,黑暗中什么都看不到。
老张有点怕这电影院了,因为那个姑娘像鬼,虽然他从不相信这世上有鬼。
那天后,刘茂看老张的眼神也不对了。刘茂总似在闪避老张,尤其是老张的眼睛。
3
每天早上,老张都会起得很早,因为,他睡不着。他醒来第一件事,就是透过放映窗看看天亮了没有。如果电影院内有微亮的话,天应该亮了。可是,这是冬天,天亮得比较迟,电影院里漆黑一片。
他躺回床上,睡不着,于是,穿好衣服,走出电影院。街上依然是漆黑的,这是黎明前最暗的一刻,但是,他并不会迷路,因为,这条路他走了几十年了。他的脚步声很轻,因为走黑路,每一步都必须轻放轻收才不会失足。谁能确保每一步都不落空,或踩到什么危险的东西?即使踩到野狗、野猫都是不安全的,可能就被反嘴咬一口。
路上没人,他感到寒气袭人,不须想,这是个霜降的日子。前方传来“沙、沙、沙”的声音,老张知道,这是扫大街的声音。老谢夫妻俩每天早上起得比谁都早,因为只有这样,他们才能在天亮前扫完各处大街小巷。老谢夫妻个子都很矮小,体力弱,适合干这工作。
同样是扫地的,老张是高级的,老谢则是低级的。所以,经过老谢身边,老张都会像领导似的咳嗽一声。老谢夫妻立即就会停下手里的扫把,让老张顺利通过,不至于扫把扫他脚上。
全镇人之中,老张觉得,在三人面前,他是自信的,一是他老婆,二就是老谢这对夫妻。如果老谢夫妻不停下手中扫把,他走几步远后就会骂“神经病”,声音大到老谢夫妻都能听得见。但是,如果老谢夫妻愿意停下手中扫把,老张就不会骂了,而是在心里嘲笑他们是神经病。
老张之所以起得早,就是希望能在这条街上遇见正在扫地的老谢夫妻,因为看到他们的倒霉样,会让他觉得人生美好些,一天的日子也会好过些。
经过“仁”井时,天依然很暗,以前经过这里时是寂静无声的,但是,现在不一样,总有“沙、沙”的声音,就像老谢夫妻那倒霉的扫把发出的倒霉的声音。这种声音,甚至这种味道,他是熟悉的,因为那种声音是老鼠窜动发出的响声,而那种味道是垃圾腐烂及老鼠身上特有的气味,刺鼻而难闻。他经过垃圾堆边时,咳嗽一声,所有“沙沙”声消失了,老张知道,所有的老鼠都在对他行注目礼,它们比老谢夫妻有礼貌。对于尊敬他的人或动物,老张不想打搅它,而是继续前行。
在他的家门口,在“义”井沿边,老张见到了最近每日必见之人,吴德孜,她正在看着井中。
“神经病!”老张走过她身边的时候,会唾弃地骂一句,恶狠狠地骂。
吴德孜没有回头看他,而是继续看着井中。老张用脚踢了几下门,肥婶没来得及披衣服,寒战着就来开门了,一边开一边缩着脖子说真冷的话。
“神经病!”
这是老张每天见到她的第一句话,从早上到晚上吃完饭,一天大概至少要说十到二十次。每一次听到这话,肥婶每次都生气,只是,她的记忆像金鱼,她生气也只持续几秒。
这时天边已经有了微光,虽然一切都是那么朦胧,但是,显然天已经开始亮了。
这一天算是开始了。
4
老张为何有这么大的房子?为何他家正对着“义”井?知道的人都明白,能够拥有这么好位置,拥有这么大套房子的人家,一定是周氏后人。可是,老张姓张不姓周。实际上,老张是倒插门的,肥婶才是这个家真正的主人。可惜的是,老张和肥婶几十年夫妻,结果还是没办法要个一男半女,看来周氏“义”支就此绝后了。
自从肥婶父母走后,族里几次开会要赶走老张,每次都被肥婶拒绝了。结果,大家只有唉声叹气的份。
肥婶是家里唯一的女儿,所以,这一大栋房子就住着她夫妻二人。实际上,房子里就住着她一人,老张除了厨房、厅堂,别的地方,最近十几年,他从未去过。
老张不抽烟、不喝茶,他是穷人家的孩子,没有养成这些富贵病。所以,每天早上他几乎是搬把凳子坐大门外,看来来往往打水的人们。虽然离井这么近,可是,他从未靠近过井沿。
天依然早,前来打水的人并不多,井边只有一个人,不,一个疯子。
生了火,下了米之后,趁锅里的水还没有烧开,肥婶会先去挑一桶水。因为,她一直认为这口井是她们祖上的,她有权利喝第一口水。她挑着水桶出门的时候,看到男人正坐在门口。走近古井的时候,发现吴德孜正坐在井沿大青石上,她的神情很专注,就犹如那井中真有水漩涡一样。
可是,井水极其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纹。肥婶走下水井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男人,见他一副麻木不仁的表情,这副表情她看了大半辈子。她嫌弃他,他也嫌弃她,两人互相嫌弃一辈子。
当肥婶站在井台,看着幽深的井中,她有一股寒意,有一丝恐惧,有一种要死的感觉。她抬眼看了一眼吴德孜,发现她的眼睛是无神的,她的表情也是麻木的。她在看什么?她看到了什么?还是,她在等什么?
肥婶的记忆是短暂的,她的欢喜只有几秒,她的悲伤只有几秒,她的恐惧也只有几秒,她决定打水,因为再拖拉,锅里的米汤就开了,就要沸腾了。
肥婶小心谨慎地打完第一桶水,如同往常一样,极其轻松。打第二桶水时,她放松了警惕。弯着腰,拉着桶把上的绳子,将木桶斜放入水中,水桶慢慢浸入水中。水满桶时,就在她拉紧绳子使劲一提时,水桶突然快速向下沉,借势将她拉入水中,肥婶随水桶迅速往下沉。下沉过程中,肥婶觉得有点晕,因为她一直在旋转,她不感觉憋气,因为她在漩涡的中心,那儿并不缺少空气。
吴德孜每天天还没有亮就会来到井沿,因为她喜欢看井水里的水漩涡。她连续好多天细心观察过这口“义”井,发现每天这口井总会出现一次漩涡。漩涡出现的时间往往是在清晨,出现的时间点却不一样。所以,她每天早起就会来等,等水漩涡的出现。
水面一直是平静的,水的颜色始终是深幽色。吴德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水井,并没有注意到肥婶看她。当肥婶打第一桶水时,水面是平静的,可她提起第一桶水的时候,水桶离开水面的过程中,吴德孜看到了井水的变化,随着水桶离开水面,水桶下形成了一个圆圆的犹如锅状的水涡。这个水涡并没有旋转,水涡越变越小,越变越小。就在水涡将要消失的时候,这个时候,肥婶第二桶扔进了井中,井水漫进水桶的过程,水涡又开始出现了。为了让水快速进入桶中,肥婶拉着绳子,晃动了几下水桶,井水迅速进入桶中,水涡迅速旋转着,犹如漏斗一般,上大下小,水漩涡终于形成了。噗通一声,吴德孜发现一个肥大的身躯掉入井中。
肥婶在闭眼那一刻,她觉得自己一直在下沉一直在下沉,她心中最后出现的画面是那水漩涡,那个她家水缸里的水漩涡。其实,从小到大,她也喜欢看水漩涡。
吴德孜站起身回家了,因为,一天只有一次水漩涡。
老张提起凳子回家了,因为他知道从此必须自己做饭了。他听到了自己女人一声惨叫,她一定是掉井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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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魂之路》-阴差
5783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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