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魂之路》-阴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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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声(下)
《灵魂之路》-阴差
3174字

  10

  住持大师发现,忘了大师并不是每天晚上都敲钟,有时敲,有时不敲,尤其是自己在身后窥探他的时候,他就不敲,他背后似乎长眼睛。住持大师几次站在窗口看他如何敲钟,可是都不能如愿,只好作罢。

  忘了大师从不张口说话,而且他从不更换衣服,一直穿那一套缁衣,破了,补一下。别人一日三餐,他每日只需一餐,一碗清粥。做斋饭的是一位四十几岁的妇女,她不是尼姑。男人死后,家里只有她一人,于是,她来庙里做饭。她夫家姓王,所以大家都叫她王嫂。王嫂每天捞饭的时候,都会剩一些米汤、米粒,然后再熬一会儿,熬烂后盛起,加几粒盐,然后趁热就端给忘了大师。

  王嫂力气大,有时候香客多,一大蒸笼的米饭,她都能抱起放入锅中,蒸熟了还能趁热抱出锅。一般和尚都做不到,所以,她在庙里不可或缺。除了做饭,她还负责捏祭祀用的饭团,这些饭团善男信女们很喜欢吃。

  王嫂非常敬重忘了大师,因为忘了大师吃得最少,他只需吃早上一餐,而且,他是吃得最干净的,他甚至用他的舌头将他的碗内舔了一遍。一个对粮食尊重的人,是值得任何人尊重的。这也是王嫂做的饭、捏的饭团特别好吃的原因,因为她在用心做饭。

  王嫂每天总是睡得很迟,因为她有很多事要做。每天睡觉前,她总能看到忘了大师站在古树下敲钟,他敲钟没有用钟捶,而是用手掌。她每天都能听到他敲的钟声,听到钟声后,她有一种安宁的感觉,觉得这一天过去了,她该休息了。

  实际上,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听到忘了大师敲钟的,有人能听到,有人听不到,有时候能听到,有时候听不到。因为在十点的时候,有人已经睡了,有人还没有睡。而且,人们总不爱去关注那些每日都要发生的东西。

  但是,王嫂是例外,她喜欢听敲钟的声音。

  11

  姐姐失踪已经数个月了,但是,弟弟黄齐镶每天睡觉前醒来后都不忘叫一声“姐姐”,他好像在提示他的父母,不应该忘了姐姐。

  姐姐的失踪并没有赢得广泛的同情,因为,黄敬义将粪池里几十年积攒的粪便全倒到河里。恰好这年的夏天,一直干旱,河水一直在枯竭,河道自我净化的能力在减弱。所以,下流的人们一直在背地里骂黄敬义缺德。一个缺德人丢失了女儿,是不会赢得别人同情的,只会被认为是报应。如果有一场大雨,或来一次山洪,这个河道就会重新归于干净。可惜,没有如果。

  每天听到钟声,黄敬义就有一种烦躁的感觉。有时他会半夜突然醒来,因为他听到钟声,没完没了的钟声。

  “怎么了?”春早娘问。

  “钟声!”他的耳朵依然有轰鸣的感觉。

  “哪来的钟声?没有,睡吧!”

  躺下后,他就睡不着了,因为,他的睡意全消。于是,他竖起耳朵细听,于是,各种声音纷沓而来。一会儿是磨坊什么“哐”的一声,一会儿是木地板“咚”的一声,一会儿是屋外小巷子脚步声,一会儿是人声嘈杂,一会儿是寂静无声。他似睡非睡,似醒非醒,迷迷糊糊中,他的头从左转到右,从右转到左,好像是吊钟钟摆。

  以前是听不到钟声的,因为寺庙离磨坊很远。可是,现在却听得如此清晰,夜夜如此。直到儿子的脚架在他身上,他才能安稳些,那些声音才渐渐消失,他才渐渐沉入梦乡。

  呼噜声大作,像打雷一般。

  12

  自从丈夫莫名其妙死后,黄凤琴不敢住在原来那间外间了,她和两孩子住靠近厨房的里间,而且将里间与外间之间连通的木门钉死。黄凤琴的公公由下房搬进了外间,因为房间需要人气养着,一直空着,反而是不好的。

  人老了,睡眠就不好了,每天很早就困,很早就去睡,可是,总是睡一会儿后,就醒来,他总是被钟声惊醒。

  那一声声钟声就如厅堂里的钟声,清脆悦耳。敲完后,过一会儿,他就会听到儿媳起床的声音,然后是“嘘”的声音,那是她上马桶的声音。很显然,儿媳妇也被庙里的钟声敲醒了,她借这个时机解手。这个时候,他不能发声,即使再想咳也不能咳,他必须假装睡着,假装没听到那尴尬的嘘嘘声。

  可是,她的动作很大,无论是嘘嘘声,还是盖马桶的声音,还是上床的声音,还是咳嗽声音,都足够吵醒一个大人,对于睡眠浅的老人尤其如此。他知道,她就是为了吵醒他,因为她害怕。所以,周老大咳了一声,表明,他没睡着。

  以前是听不到钟声的,因为寺庙离镇东很远。可是,为什么现在听得如此清晰?直到厅堂挂钟响过几遍之后,周老大才犯困入睡,渐渐沉入梦乡。梦中,他总是梦见一口井,一口很深很深的井,他潜啊潜,可是,总潜不到尽头。他憋着气,几次想上浮,可是,回去的路太远了,回不去了;他几次想吸一口气,可他知道,一吸气,水就会灌进肚子里。他知道,他必须继续潜,因为,他必须找到他儿子。

  此时,“仁”井在不断冒气泡,好像井水沸腾了似的,又好像是那些粪便在发酵。一缕缕白汽从木板缝冒出来,像蒸笼蒸气一般,在黑夜飘摇。

  一只像兔子一样的东西竖起双脚,惊惧地看着井中冒出的白气。这只东西,眼睛是红的,尾巴是细长的,牙齿是尖利的,体毛是坚硬的,它站直身,足有半尺来高,它身边一直有东西在蠕动,可是,黑暗遮挡住了它们。

  天边露出一丝曙光的时候,这些东西“簌”的一声,溜得一干二净。早起的人们,偶尔会发现,井边经常站着一个人,一个一动不动的人,它在寒风中犹如电线杆子。它不是别人,它就是疯子吴德孜。

  不过,她站的井不是“仁”井,而是“义”井。

  13

  虽然挑水远了,但是,吴德兰还是坚持自己去挑水,因为她想让自己的男人多睡一会儿,毕竟,男人干的活都是重活。她在“义”井口碰到了她自己的妹妹,她不顾石头冰冷,正坐在井沿上盯着井中看。

  “妹,你不怕冷?”吴德兰冲着对面的妹妹,提醒她石板冷。

  “疯子怎么会怕冷?”

  吴德兰抬起头,发现说这话的人是一位妇女。因为吴德兰在打水,所以她不得不在一旁等着,正是因为等得不耐烦,所以,她讥讽了一句。这人肥胖,一向嘴损,而且是周家人,所以吴德兰不理她,一边挑着水,一边叫妹妹回家。可是,吴德孜就是坐着不动,根本不理姐姐。不得已,吴德兰只好先走,否则,锅里煮的米饭要烧煳了。

  那妇女一边打水,一边碎嘴说着“疯子、神经病”之类的词,还不时抬头瞪那疯子一眼。可是,吴德孜不为所动,依然很用心地看着井水。

  这疯子到底在看什么?肥胖女人好奇心起,于是,提着两桶水,提到地面上,然后,走到吴德孜的身后,朝着她的视线方向,看到底什么吸引了这疯子。井水波纹在一圈一圈地转,越转越快,越转越快,圈越转越大,好像是一水漩涡,漩涡中心是空的,像喇叭一样倒扣在井中。她从没见过这么大的水漩涡,不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嗯哼”一声咳嗽声,她回头一看,是她男人,他正站在门口看着她。他家正对着这口“义”井,所以,早起的男人闲着无聊就爱站在门口看早起挑水的女人,抖着胸,扭着屁股。他就喜欢看这些东西,因为,他的女人虽然肥,但是那些部位却肥得不够明显。

  周围人都叫她肥婶,她的男人有一份不错的工作,电影院的管理员兼卫生工。他有特权,放电影的时候,可以带几个人进去,所以,大家都尊称他为老张。

  肥婶再回头看井中时,井水平平静静,哪有什么漩涡。她可不能告诉别人她刚才看到的,因为告诉别人,别人不信,她总不能让吴德孜来证明她所看到的吧?如果那样的话,别人非说她是疯子、神经病。她最怕、最恨的就是别人说她是疯子、神经病。

  肥婶倒完水,挑第二担的时候,她发现吴德孜不见了,她挑着水桶,站在吴德孜刚才坐的位置,再看井中的时候,井水依然是平静的,没有漩涡,甚至连波纹都没有。但是,当她走到井台蹲下身打水的时候,她还是打了一个寒战,因为,她想起了那个巨大的漩涡,如果自己的水桶被卷进漩涡,岂不是连自己也要被带入水中!可是,打完两桶水,什么都没发生。

  回到家,将水桶提到水缸上,水桶靠水缸边沿,将水倒下时候,水缸内形成一个旋转的漩涡,犹如刚才井中见到的模样,只是,比之前更小而已。肥婶被吓得“啊”地惊叫一声。

  “神经病!”正坐在大门外的老张骂了一句,声音既大且毒。

  肥婶闭嘴了,她不敢再说,再说,她的男人一定会骂她是疯子。于是,她将这口井的秘密烂在肚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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