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魂之路》-阴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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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声(中)
《灵魂之路》-阴差
4902字

  6

  供销社内有很多柜台,弯弯曲曲,有几十米长,卖不同的东西。能够在供销社谋一份工作,是所有人的梦想。供销社内营业员,穿着笔挺、干净的衣服,虽然她们态度不是很友好,但是,还是赢得了别人的羡慕和尊敬。但是,她们对眼前这位顾客却热情周到。

  周忠诚穿着笔挺的军装,他替女儿买了一盒七彩蜡笔。他是镇里最受人尊重的大人物之一,因为他手里有枪,而且听说还有机关枪,电影里见到的那种打鬼子特别有效的机关枪。买完蜡笔,上楼的时候,他见张队长站在二楼楼梯口。

  “有事吗,老张?”周忠诚问道。

  “没事,没事。”说着,张世昌匆匆下楼去了。

  周忠诚回到办公室的时候,见到了一个人正弓着腰背对着大门,他的身影挡住了女儿周颦。级别上,周忠诚比邹永生高一级,所以,听到门口脚步声,邹永生赶紧站直,敬礼道:“部长。”

  “行了,行了,坐吧。老邹,怎么有空来这儿?”

  落座之后,邹永生夸了几句周颦,说她的画画得真好看。这是周忠诚最爱听的,没有什么比一位父亲听到别人夸自己女儿更让他高兴了。

  “你看能不能让我领一把枪?”邹永生夸完之后,立即奔向主题。

  “现在太平年代,你要那东西干嘛?不好保管,丢了麻烦。”

  “不瞒说,最近镇里出了一起命案,我心里发虚,想拿这硬家伙压压邪气。你放心,我不带弹,我就想带着它壮壮胆。”

  “这得上头批准。”

  最终,周忠诚还是没有给邹所长那把枪,因为,枪是利器,不到万不得已,是不能用的。走出门口的时候,邹永生突然折回,问道:“最近这附近,没有奇怪的东西吧?”

  “奇怪的东西?”周部长惊奇地问。

  “没什么,没什么。”说完,邹永生急匆匆就走了。

  看着邹永生驴唇不对马嘴的样子,周忠诚心想,他怎么了,疑神疑鬼的。

  “爸爸,我刚才看到一个怪东西,像狗,却比狗大,匍匐着,很黑很黑。”一边画画,一边描述着。

  “小孩子别胡说。”

  “我没胡说。”

  周忠诚见女儿正往天安门上飘扬的红旗涂红颜色。她只有六岁,像小花蕾,聪明、可爱、漂亮,全镇人心中的小公主。

  邹永生一路走一路注意着各办公室门口,唯恐张队长突然又从哪间办公室闯出来。走到街上时,邹永生始终没有见到张队长,这让他舒了一口气。他在街上走着,觉得头有点晕,好像昨晚没睡好。突然,人群中,邹永生再次看到张队长,站在人群中,在不远处看着他,一直对他笑,笑得邹永生毛骨悚然。就在张队长转身要离开的时候,突然有人不小心撞了邹永生一下,邹永生定睛一看,是一位拉手板车的,不小心蹭了他一下。

  “对不起,对不起。”这位卖柴的农民不停地道歉着,因为这个街道有点坡度,他一时控制不了车速,所以不小心就蹭了对方一下。

  “小心一点。”邹永生告诫了一句,回头再看刚才那位张队长时,发现他人已不在了。

  邹永生精神有点恍惚。

  7

  许多年前,邹永生娶了一位姑娘,新娘是本地的。结婚后不久,他看到了他不该看到的一幕,他的女人被别的男人压在自己床上。他想去跟那男的拼命,他一人提着一把斧头,站在对方门前三天三夜,对方一家人躲在家里,三天三夜都不敢出门。

  在这三天中,有一个人始终站在他的身前,这个人就是他新婚不久的妻子。

  几年后,他又回来了,担任派出所民警一职,老所长去后,他接任所长职位。一晃,他已经四十几岁了,还是孑然一身。

  永生,这个名字很少人知道,大家都叫他邹所长。他在镇上负责治安十几年间,一直没有破过什么像样的案件,甚至,连猪、牛被盗,他都破不了。

  邹永生背有点驼,这是因为他走路老是弯着腰的缘故。看上去,他像是在思考问题,可实际上,他是不想跟人打招呼。虽然二十年过去了,他戴绿帽的事,全镇人都是知道的,而且是茶余饭后最爱谈论的话题,几十年来一直如此。

  清晨,天已经发亮了,挑水的人已经到河边挑水了。可是,邹永生依然躺在被窝里,他身体笔直躺着,双手放在胸口紧紧地攥着拳头,他的身体在发抖,眼珠在眼睑内滚动,想醒却醒不了似的。

  原来他在做梦,他梦见一个阴暗的午后,他走进电影院,电影院正在放电影,黑白电影,是唱戏的,没有字幕,他听不懂那些咿咿呀呀的唱词。但是,他还是找个座位坐下了,电影好像没声音,只有画面,画面也越来越模糊。实在看不明白,他站起来想走,可是,他站起来一看,整个电影院就他一人。他知道电影院有很多门,侧门,大门。可是,他走出侧门,发现侧门外的道给堵住了。于是他折返电影院内,走向大门,却发现两边的大门也由外被锁了。正在他使劲敲打大门时,舞台处响起一阵若有若无的脚步声。他朝舞台看去,发现电影已经停了,只有一块方形的白幕布,四周是黑色的边框。脚步声正是来自舞台后,也许就在屏幕的背后,因为,他看到幕布晃动一下。

  虽然,他在这镇上住了几十年,而这电影院也有几十年历史了。但是,他从未到过舞台的后台,他不知道舞台的后台是怎样的。于是,他循着声音走上舞台,然后朝后台走去,拉起幕布一角,发现幕布后墙壁上有一道门,推开木门,漆黑,看不见任何东西。他赶紧关上门,放下幕布。发现舞台左侧一角落有一个女孩蹲在地上,她身边有一个红色的大木箱。邹永生走过去,问道:“你在干什么?”

  “找东西。”她并没有回头,而是垂着发,在箱里翻找着东西。

  “找东西?找什么东西?”邹永生有点好奇,因为这个女孩穿的衣服很不一样,像是戏服,而且声音沙哑,像是舌头短了一截。

  “头,我的头。”她好像停止了寻找,而是双肩战栗着。

  “头?”邹永生极其好奇,哪有人找自己的头。他走近一看,发现箱子里什么都没有,是个空箱子。于是,他蹲下身,对那女孩说道:“这是空箱子,哪有东西?”

  “是吗?”那女孩慢慢抬起了头。

  邹永生一看,惊得眼珠都差点蹦出,因为对方根本就没有头,只有脖子,脖子上套一假发,难怪她说话不清楚,因为她是用腹腔说话。

  邹永生明白,这是一个梦,一个梦,自己一生中做过无数的梦,但是,这个梦无比清晰,就像真的一样。他告诉自己别怕别怕,他想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所以继续做梦。

  “你的头呢?”

  “丢了。”

  “怎么丢的?”

  “我——”

  她始终没有回答,像是在回忆。

  就在邹永生还想问的时候,他突然被一阵“咚、咚”的敲门声吵醒。

  敲门的是一位村民,他家牛丢了。

  “牛丢了?”邹永生装着惊讶地问一句,因为此时他脑子一片模糊,只能用惊讶表示他的同情。

  “牛身在,牛头丢了。”

  邹永生使劲眨了眨眼睛,想确定一下,自己是在做梦,还是已经醒了,因为这个村民说的话与他的梦境像极了,都是头丢了在找头。

  到牛棚后,邹永生不得不惊讶了,一头几百斤重的黄牛倒在牛棚里,牛头没了。现场没有血,没有挣扎,牛躺在厚厚的牛粪中安静死去了。

  与梦中情景相似的是,这头黄牛是母的。

  “什么时候发现的?”

  “就今早。”

  邹永生走进牛棚,脚立即就陷入牛粪中,赶紧退回。冬天的牛棚都是堆满牛粪的,因为牛粪有助于牛取暖,而不至于睡在冰冷的地面上。

  “地上怎么没有血?”

  牛粪是青黄色的,如果染了血,颜色会变暗。可是,周围牛粪都一个颜色,青黄色。

  “我也纳闷,按道理满地都是血才对。我刚才看到的时候就这样,没敢动。”

  “找个地方埋了。”

  “埋了?”很显然,村民不想这么做,因为,虽然没了牛头,牛身上的肉依然是可以吃的。

  “埋了!”邹永生放下脸命令道。

  “为什么?”村民问。

  “你敢吃吗?”邹永生低沉地问道,他的眼睛跟对方的眼睛只有几厘米的距离。

  “为什么不敢吃?”村民仍不死心。

  “你敢,你吃。但是,你如果敢卖给别人,我就把你关起来。”邹永生一改往日作风,变得无比专横。

  邹永生之所以这么紧张,因为他想明白了一个道理,地上之所以没有血,是因为血被什么东西给吸干了。而这个东西,竟然能杀掉一头牛,而且在血喷出的瞬间能接住全部飞溅的血,连最厉害的屠夫也做不到这一点。邹永生围着牛棚围栏绕了数圈,始终没有发现地上奇怪的脚印。好像牛头是被凌空取走的。

  他想起了梦中那个女孩。她的衣服也是干净,她的脖子也没有汩汩地冒血,她的头也不见了。而且,它们的脖子好像是被锯子锯掉,平整无比。

  难道,这是个巧合?

  8

  邹永生回到所里,吴辉上前说道:“所长,镇东村民举报,有人将一死牛头扔到‘仁’井。”

  “牛头!黄牛头?”

  “对,黄牛头。”

  邹永生、吴辉赶到时,牛头已经被捞上来了,正是黄牛头。牛头与脖子相连,脖子像是被锯了似的平整,牛眼珠凸了出来,像是要掉下。邹永生蹲下身,用手摸了一下脖子,没有锯齿状,平整如刀切。

  周围围了很多人,他们并不是因为牛头而惊奇,他们惊奇的是,井水是一片血红。邹永生脑海里立刻闪出刚才牛棚里看到的情景,牛棚里一滴血都没有。难道牛身上的血都被倒到这口井里?

  “找一个抽水机来,把井里的水都抽干,一定要抽干!”邹永生对吴辉下命令道,因为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邹永生没有回到所里,而是,从电影院管理员老张手里借了把钥匙,他打开了电影院的门。

  院内极其空旷,只有几张凳子,开会时用的公共凳子。舞台上没有屏幕,跟他梦中看到的情节完全不一样。其实,挂屏幕的位置离后面的墙只有半米之隔,后面这堵墙没有门。后台实际在舞台左右两侧。

  从右侧,经过一小段楼梯可以上到舞台。左右后台倒是干净,只有几张开会时拼成主席台的桌子和几把椅子。因为电影院内没拉窗帘,舞台虽然不明亮,但是,还是清晰可见的。可是,无论怎么找,都找不到舞台左侧那个箱子。

  当他站在舞台正中央,对着观众席的时候,他后背有点凉,感觉后墙出现了一扇门,门内黑暗无比,他仿佛就背对着站在门口。此时,他不是觉得恐惧,而是感觉自己特别特别的孤独,因为,他离观众席很远很远,离后面的门很近很近。他站在舞台上一动不动,见到的都是一片空旷,无论是地面还是楼上。

  他闭上了眼睛,因为,有时候,闭上眼睛,才能看到现实中看不到的东西。他觉得黑夜突然降临了,他眼前一片漆黑,他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一个由远而近的声音,这个声音似有似无,他竖起耳朵认真听着。他确认声音来自观众席,好像是半夜进来看电影的观众,又好像是电影院管理员老张。他希望那是老张,因为,只有他进来才是正常的,而别人都是不正常的,因为现在没有在放电影。

  他睁开眼,发现什么都没有。他的恐惧源于他所站位置的不同,站地面,他对舞台恐惧;站舞台,他对观众席恐惧。

  他为何恐惧?

  他转过头,朝左侧后台看去,那是他早晨做梦遇见无头女尸的地方,可是,那里没有箱子,没有女尸;他再转头朝右侧后台看去,那是他来时的路,他发现,他居然发现,那里有一箱子。

  他知道,这不是梦,这不是梦,这是真实的,他必须借此难得机会看看箱子里到底有什么。他一步一步走过去,每一步落脚的声音跟他的心脏跳动的声音是吻合的,极其吻合,“咚”和“噗咚”。离箱子越来越近,他走得越来越慢,他的心却越跳越快。那殷红的箱子像是由血涂成,散发出刺鼻的腥味,越走近,就越觉得猩红得刺目。当他终于站在箱子前,伸出自己的左手,闭上眼,一狠心,一下打开箱子。他张开眼,盯着箱子,眼睛一眨不眨。箱子里一摊黑发,他掀起黑发,发现这是用真头发做成的假发。

  在放映室,透过放映窗口,老张一直在看着邹永生,看着他的一举一动。老张的脸色极其阴沉,阴沉到连自己都害怕。

  9

  无论怎么抽,“仁”井的井水始终是殷红的,然而抽上来的水却是清澈透明。摆在村民们面前有三种办法:办法一,请有道高僧来作法;办法二,往井水里撒石灰;办法三,往井水里倒粪便。

  方法一行不通,因为有人去请忘了大师,可是,忘了大师闭目不言一语,显然,这暗示他也处理不了。

  方法二施行的结果是,井水里不断冒泡、冒热气,可是,井水依然是红的。

  方法三要慎行,因为往井里倒粪便的话,这就意味着这口井数年都不能用了,因为井水被污染了。

  但是,最终,村里人还是从公共茅厕挑来两桶粪便,直直倒入井中。井水立即变得无比浑浊,水面上漂浮着秽物。村里人用厚实的木板将井口封住,并加上横木条,放上大石块压住井盖。

  “仁”井终于被村人以最不仁的方式封禁使用了。

  “仁”井周围的村民,不得不到“义”井打水。

  从此,“仁”井台附近再没人打扫,也没人愿意来这里,因为这里是不祥之地,村民甚至都将垃圾倒到这里。

  人虽然少了,但是,这里老鼠却多了,因为老鼠需要吃东西,而这里却有各式各样有营养的垃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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