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潭水镇有一千年古刹,至于有没有千年,无人得知,但是,镇里人口头相传,都说这庙有上千年历史,倒了再建,建了又毁,毁了再建。
凡是有庙的地方,周围都是没人家的,也不知是怕庙影响了俗人居住,还是怕俗人影响了和尚的清修。这个寺庙周围百米内无人家,但是,几百米外倒有一所学校,潭水镇中学。这个庙有个很特殊的名字,当地人都叫它“庵庙”。本来,尼姑住庵,和尚住庙,可是,在这个寺庙里,即住着和尚,也住着尼姑。和尚住东厢,尼姑住西厢。吃,吃一起;睡,各睡一厢。
走进庙门,迎面是一广场,正对面是一正殿,正殿前两大香炉鼎,足有一米来高;广场之东,即东厢,和尚住的;广场之西,即西厢,尼姑住的。殿前有一棵古树,千年古刹估计就来源于此;大树下悬吊着一口铜钟。穿过广场,走进正殿,迎面是一尊大佛,足有五六米高,体型庞大,几乎有半个正殿宽,正殿两侧是十八罗汉。
佛祖神像总是慈祥地俯视众生。无论你是跪下还是站着,你都可以感觉到佛祖在看着你,也无论你站在殿正中央,还是站在两侧。实际上是站在任何位置,佛祖的眼睛都在看着你。
忘了大师进到正殿的时候,他长跪伏地,弃蒲团而不用。他保持这种跪拜姿势,一跪就是一天。和尚、尼姑们惊讶了,因为他们知道,这样跪法已经不单单是虔诚的问题了,而是一种功力。年轻人腰都受不了,何况是一位白须老者!
于是,所有和尚、尼姑、善男善女都恭请他起身说法。然而他只是请求住持留下他,什么差事都行。
庵庙里活少人多,于是,住持安排忘了大师敲钟。
寺庙里都有规矩,从不问来处去处,来不会有欢迎,去亦无欢送。忘了大师来了之后,通铺里多了一床褥子,一床被子,饭桌上多一只碗,多一双筷子。然而,忘了大师没有睡通铺,一天到晚,他就坐在正殿冰冷地砖上,双掌合十,一动不动。
住持知道,庙里来高人了,这是真正的禅功,没有十几年的功力,是根本做不到的。按照年龄,住持尊称忘了大师为师兄。
早上六点到八点,一律是早起诵经的时刻,晚上八点到十点,同样是上晚课,有诵经有讲法。大家在诵经的时候,忘了大师却口不动声不出,更像是道士,而不是和尚。
所以,自从忘了大师来了之后,所有晚课都改为坐禅。坐禅是很辛苦一件事,腰酸背痛、手脚麻木。
十点准时归宿,所有人都不应该再活动了。也正是这个时刻,忘了大师负责撞钟,“当、当、当,···”
撞钟谁都会,但是,能撞到响亮而不震耳、均匀而绵长就不那么容易了。然而,这都不是最难的,最难的是,远近都能听到钟声,而且声音都是一样响亮,这就难了。
听到钟声时,住持想看看忘了大师是如何撞钟的。可是,等住持走出禅房时,忘了大师已在正殿入定了。
全镇之人都听到了钟声,这是几十年来第一次。这钟声不是很响亮,但是每一声都敲击在人们的心中。
听完钟声的人们安然入睡了。
2
庵庙里,劈柴、挑水这些重活是和尚来完成的;做饭、扫地这些轻活是由尼姑来完成的。诵经的时候,和尚、尼姑也是分坐两侧。正对面坐着的原先是住持大师,但是,住持大师在他的身边多放了一个团蒲。于是住持大师和忘了大师并排坐在最尊贵的位置。看上去,忘了大师更像是住持,因为住持大师还没达到鹤发童颜的程度。
忘了大师的到来,给庙里增加了不少香火,因为他太像神仙了。实际上,自从忘了大师在“仁”井普施圣水之后,一日之间声名鹊起。再听说他入住庵庙,于是远近村庄的人们纷纷提着贡品前来瞻仰、朝拜。正是在这种情形下,住持大师不得不让出一部分地位。住持大师对忘了大师越是尊敬,众人对住持大师越是尊敬,于是,所有善男信女都朝拜这两位有道高僧。
邹永生听闻这盛况后,也抽空来庵庙看看,因为,人一多就容易出事,一出事,就有他忙的。庙里挤得水泄不通,人头攒动,比元宵节庙会、五一集会还拥挤,想挤挤不进去。
3
回到所里时,发现吴辉不在,本应该他值班才对,可他人呢?不会也去赶庙会了吧。邹永生听到嘻哈声,女人的声音,来自宿舍。
邹永生一把推开吴辉的宿舍,他看到一个姑娘正坐在吴辉大腿上。那姑娘和吴辉一见邹永生,就像见了她爹似的,一下分开。邹永生站在门口,既不进又不走也不说话,不过,他的脸色已经把想说的话都表达完了。姑娘侧着身从邹永生身边溜出,走出门口又停住了。不等姑娘走后,邹永生便问道:“这是你家?”
吴辉摇摇头。
“你们结婚了?”
吴辉摇摇头。
“那你们在干什么?”
吴辉知道,即使自己想娶她,会娶她,但是,在没有下聘礼之前将人家姑娘抱在自己大腿上也是不对的。如果被她家人知道了,轻者被扭送派出所,重者被打断腿,因为这叫耍流氓。
“你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周美凤。”
“你知道她家大人是谁?”
“周礼杰。”
“看来你脑子还清楚。那你为何还欺负她?”
“他没欺负我。”周美凤替吴辉辩解道。
邹永生转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周美凤,反问道:“都坐大腿上了,还叫没欺负?怎样才算欺负?”
“老古董!”周美凤骂了一声后,扭着屁股就跑了。
周美凤走了之后,吴辉一脸不悦地背对着邹永生,不想看他那张愤怒的老脸。邹永生指着吴辉的后脑勺,教育道:“你是干部,生活作风要严谨!”
“狗屁干部,就一打杂的,我不干了,行了吧?”
“你敢!你才长几根毛,就敢这样跟我说话!”邹永生威胁道。实际上,全镇这么多人,就这小子一人他能威胁,别人,邹永生基本不敢惹。
“我长几根毛?我全长齐了,我想要个老婆不行啊?”
“你要,你也不能要周礼杰的女儿。即使想要他的女儿,你也得先上彩礼。你不知道周礼杰是个什么样的人?要让他知道你在玩他的女儿,他非要了你的蛋。看你有几颗蛋够他捏。”
“你生这么大的气,不就因为周礼杰抢了你女人!”
“你混蛋!”
两人都不说话了,因为两人都在忍,必须忍,要不,非得打起来。真打起来,邹永生真不是吴辉的对手。这是邹永生脸色铁青,只喘粗气不动手的根本原因。
最终,邹永生先静下来,说道:“你想要周美凤,你得先请媒人上门说媒。”
“美凤是不是你女儿?”吴辉忍不住还是问了一句,他知道问这句话是有风险的,风险是他可能要挨所长一巴掌。
可是,邹永生没有打他,而是掉头走了。吴辉站在窗口看他走出大门,向村外走去。他的步子有点快,他的背有点驼。心情一不好,邹永生就会往山上走,走到心情平静下来了才回头。
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打开门,摸黑进入,一拉开关绳,电灯一亮,所里没有人,吴辉不知到哪儿了。只有邹永生一人,他坐在接待室的椅子上等吴辉回来。实际上,他真怕吴辉出事,他知道周礼杰是个很狠的男人。如果周礼杰知道吴辉在追求他的女儿,他可能会因为自己而迁怒到吴辉身上。
见吴辉一直不回来,邹永生很烦躁,无比烦躁。就在他极其烦躁的时候,他听到了钟声,一声又一声,钟声并不是十分响亮,可是,一声声都击在他心坎上,使他烦躁的心得到缓解。也不知敲了几声之后,门突然被推开了,吴辉出现在邹永生面前,带来一股寒气。
原来,吴辉在街上走着,冬天的夜晚寒冷,人们早早就睡了,街上的店铺也早早就关了。但是,他不想回所里,因为他正恋爱着,他不容许别人阻挡他和周美凤交往。他觉得邹永生很自私,不想见他,所以就一直在外闲逛着。
其实,如果不想那些命案,这个小镇是很祥和的,即使是夜晚,也还是祥和的。不过,吴辉看到了一个黑影,巨大的黑影,在路边匍匐着,发出窸窣的声响。
“谁?”
黑影不动了,好像在看他。因为很暗,谁也看不清谁。但是,吴辉能够感受对方在看自己,这让他突然警觉起来。可是,他手中空无一物,他握紧了拳头。
“谁!”吴辉声音变大,无比大,因为这样可以震慑对方。
对方一动不动,还是已经悄悄溜走了?溜走看似不可能,因为夜太静,稍微一点动作,就能听到声音。
他与它在黑暗中对峙着,冷汗从发梢渗出,沿着额头、脖子流下。
“当”的一声,寺庙里的钟声响了,一声之后,又是一声。吴辉感到无比的温暖,至少在这一刻,这个镇上还有人没有睡,这么响亮的钟声也许会敲醒很多人。于是,吴辉再次问道:“谁!”
黑影不见了。
也许是宁生这个疯子。
如此想着,吴辉加快脚步离开这里,越走越快,快到能听到自己喘息的声音。吴辉焦急地一把推开所里的门,他见到了邹永生呆板的脸。吴辉回头一看,背后什么都没有,他反手将门关上、闩上。再看时,邹永生已不在了,他的桌子上烟灰缸里是一根未燃尽的卷烟。
4
邹永生有个习惯,他喜欢每天早上自己包一根卷烟抽,因为这够劲,卷烟的纸是日历上前一天的日历。他在撕下昨天的那张日历的时候说道:“真快,离过年就一个半月了。”
“一个半月?”吴辉嘀咕了一声,他走过去一看日历,农历十一月十六。“农历十六?难道说,昨天是农历十五?”
“今天十六,昨天当然是十五。”邹永生一边用口水蘸纸,一边看了吴辉一眼。
“可是,昨晚为何没有月光?”
“没月光也正常,阴天,月亮被云层遮住了。”
邹永生点燃了烟,深深地吸了一口,这一口烟是他一天中最享受、最渴望的,为了保持这种爱好,他每天就吸一根烟,不多抽。虽然单身一人,但是,他总希望能活到明天,而明天过了又有明天。但昨晚例外,昨晚他在焦急等待中抽了一根又一根的烟。
“即使月亮被云层遮住了,也不可能如此的黑。昨晚,伸手不见五指。我以为是月底,只有月底天才会这样黑。”
“以后晚上少出去,太平年间也有不太平的事。”邹永生一语双关地说道。他一直认为吴辉昨晚是去密会周美凤了,要不,不会回来那么晚。
“所长,我昨晚见到一样东西,匍匐在路边,我真被吓一大跳。”吴辉即使现在回想起来,依然心有余悸,他从未见过那么黑的东西。
邹永生停下嘴中的烟,好奇地看着他。
“像人,又像动物,又什么都不像,没有声音,但是,显然它是存在的。”吴辉尽量回忆,尽量解释,希望自己能得到令自己更加信服的结论。
“不是伸手不见五指吗,你怎么看得到它?难道它的眼睛发光?”
“不,它更黑,对,它更黑!”吴辉终于明白,为什么他当时那么害怕,因为在黑暗中见到一个比黑暗更黑的东西,谁都害怕。
“那有可能是黑狗。”邹永生又吸了一口烟,尽力一吸,将所有烟味一丝不苟地全吸入肺里,然后千回百转后,又透过气管、咽喉、嘴巴喷出体外,像烟雾,将他层层笼罩。
“也许吧。”吴辉见所长好像不把这件事当一回事,于是敷衍地答道。
烟雾消散后,邹永生的脸面变得清晰了些,他突然问道:“你在哪里看到它?”
“在电影院前。”
“你怎么知道是那里?你不是说很暗吗?”
“开始不暗啊。”说到这里,吴辉寒毛都竖起来,说道:“我突然想起来了,昨晚其实是有月光的,我正是借着月光在街上闲逛。街上没有人,我一人走到电影院外广场时,四周一下就黑了,就像是月亮被乌云遮住了。我感觉身边有动静,一转头便看到了那个东西,它匍匐在地。”
邹永生没再问什么,而是喝了一口茶,将嘴里的烟味全冲进肚子里。
5
镇里有一电影院,全镇唯一的电影院。电影院前有一广场,供人放自行车用的。电影院由两部分组成:前厅、电影院。前厅,分两层,一楼大厅是售票厅,二楼是潭水村大队的办公场所、镇武装部的驻地。电影院分楼上、楼下两层,标准的电影院,有舞台,有后台。这个电影院,楼上楼下能容上千人。但是没有座椅,放映电影时,家家户户自己搬凳子来看。电影院平时是锁住的,但是,村大队和武装部所在楼层是有人办公的。
电影院前,是一条街,街对面是供销社,两层。楼下营销部,楼上仓库及职工宿舍。门框上分别裱着红色的五角星图案。
街道与电影院广场之间隔着一条水沟,水沟上方有些地方有水泥板盖着,有的水泥板已经折断了,露出里面生锈的铁线。靠近街道的广场边有一垃圾桶,垃圾桶倒在地上,污渍浸满灰白的水泥地,看上去这里比其他地方黑。昨晚吴辉看到不明东西的地方应该就是这个地方。也许,猫狗跳上垃圾桶,弄翻了它;也许,垃圾桶里有老鼠,所以才有窸窣的声音。
邹永生走进电影院前厅,墙壁上贴着一些过时的电影海报还有村大队通知。前厅正面墙左右各有一扇门,进入电影院的门。左边门有一楼梯上二楼,楼梯口是放映室。楼梯转九十度上二楼,没有扶手。楼上两排房间,中间是长廊。靠街一边是办公室,靠电影院一边是宿舍。办公室门口挂着牌子。
经过大队办公室,邹永生遇见了一个穿得很干净的男人,他叫张世昌。村里干部依然是农民,依然需要下地跟集体一起干活。他除外,他不干活。邹永生认识他,所以,两人在楼道里互相点了点头。楼道里只有两人,张队长望着邹永生只是笑,微微地笑,这让邹永生很不舒服,因为邹永生不是个爱笑之人,脸总是板着。
邹永生继续往前走。前面就是镇武装部周忠诚的办公室,他想去周忠诚那儿坐坐。可是,走了几步,却没听到张队长的脚步声,邹永生以为对方仍然站在原地。邹永生走进前周忠诚办公室时,转头看了一眼长廊,长廊里没有人。
办公室里只有一位小女孩,她是周忠诚的女儿,她叫周颦。
“你爸爸呢?”
“到供销社给我买蜡笔了。”
邹永生走到她身边,看她画画,画的是北京天安门。小女孩画画,最需要的是红色,可是,缺的正是红色。
“你刚才看到一位叔叔吗?”
“没看到。”
邹永生本想离开的,可是他还是留下来陪这小姑娘。因为刚才那人太奇怪了,他的眼睛像是黑洞,看得人直晕,看得人心里发寒。也许,他在某间办公室内,也许他现在就站在门口,因为邹永生没有听到脚步声。这是二楼,谁走路都会发出声音,木板可不像是水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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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魂之路》-阴差
533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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