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黄凤琴在灵床边给丈夫周仁寿换衣服,像他这样中年就夭折的,是不必做寿衣的,但是,黄凤琴坚持要。本来换衣服这等事,是可以白天进行的,但是,子女还小,她怕吓着两孩子,所以,等两孩子睡着了,她才开始换衣服。
这个时候,灵堂里只有她一人,谁都忌讳这个。如果不是因为亲兄弟,尸体是难以进这家门的。周仁福一家人早早就入睡了,就是因为怕黄凤琴会求他们帮忙。可是,黄凤琴是很好强的女人,万事不求人。
她掀开白布,周仁寿还是直直地躺着,肚子还是高高凸起。他脸色发青,嘴唇紫黑,眼珠凸出。那模样,即使夫妻多年,还是令她不敢靠近。
“我来。”
声音吓了她一跳,她转过头,发现公公站在她身后。
他手里拿着一把剪刀,上前,三下五除二,将它身上衣裤剪开,于是,它像褪毛的猪一样躺在案板上。
“给我烛火。”
黄凤琴不解其意,但还是从灵桌上取了一根白蜡烛,点燃了,递给公公。公公接过蜡烛,细细地从头顶、额头、脸、嘴、脖子、上身、下身、腿、脚、足检查了一遍。然后,他将蜡烛递给媳妇,腾出双手来,将儿子的尸体翻过身,俯面平躺着。他拿过蜡烛,再次细细地从后脑勺、脖子、后背、屁股、腿、脚、足检查了一遍。
“公公,你看!”黄凤琴指着地面说道。
老人往儿媳妇指的方向望去,他发现地上一摊水,正从尸体上汩汩流下。老人站立一边想了想,觉得有一处没查清,于是,将蜡烛举到尸体头部上方。他用右手一处处撩开头发,看看它的头部有没有受伤,然后又用手心轻轻地抚摸着以图找到肿胀处,结果都没有。再次将尸体翻过身后,它的肚子已是平的了。
黄凤琴用清水给丈夫尸体擦拭,擦到手的时候,发现他双手紧握,怎么掰都掰不开。老人在一旁也觉得奇怪,于是,他上前帮忙,可是,他也掰不开。老人端来半碗米酒,往它两只手倒去,手慢慢展开了,一只手上是一枚硬币,五分钱的硬币,另一只手上是一枚戒指,金戒指。
“他就为这个?”老人内心思量道。
费了很大劲,才将白、蓝寿衣给他穿上。当黄凤琴计划将白布重新盖上时候,她惊讶了,因为她发现,她丈夫的眼睛竟然睁开了。
老人也发现了这一点,他低头看了看他手中那枚硬币和戒指,他知道儿子的死必定与这两样东西有关。
“你去睡吧,我守着。”老人敬佩这个儿媳妇,虽然平日里看上去很柔弱,声音也很低,但是,她竟然敢独自一人给她男人换寿衣,足以说明她胆大且有情有义。
待儿媳去睡后,他将灵堂里的电灯关了,将灵桌上的蜡烛也熄灭了,他只留灵床边一盏长眠灯。他知道,灯太亮,晃眼,不应该打开那么多灯,影响他儿子睡觉。他端坐在一竹靠椅上,靠椅紧靠西厢,灵床摆放在灵堂中间位置。大儿子仁福住东厢,小儿子仁寿住西厢,现在就剩孤儿寡母的,所以,他坐西厢一侧。
这是没有风的夜晚,长眠灯安静,其昏黄的光只能照到方尺之地。因长眠灯放置在尸体头部一侧,所以可以看到遮尸布下尸体头部凹凸有致的轮廓,尤其是鼻子部位,像隆起的山坡。
那两枚东西始终在老人手里抓着,一枚在左手,一枚在右手,就如他儿子抓着一样。老人闭上眼,试图与儿子建立某种联系。据说,三姑就是用这种办法与阴人进行联系的。
挂钟敲了十二声之后,黑夜开始了,夜风起了,白布被夜风吹得发出“噗噗”的声响。长眠灯也变得忽闪不定,突然,长眠灯被风吹得又长又亮,灵床上躺着的尸体不断露出于灯光下。风渐渐变大,开始,风是从天井上空吹来,白色遮尸布紧紧裹着尸体,尸体轮廓显得更加清晰。过了一会儿后,风向突然改变了方向,不是来自东面,也不是来自西面,更不是南北,而是来自地面,往上一吹,整张遮尸布突然要飞上天。只是,尸体腹部压着一把尖刀,遮尸布像被鼓风机吹着一样向上飘着,整个尸体都露了出来,笔直地躺着,白色的内衣,蓝色的外衣,狰狞的面目。
压在尸体胸口的这把尖刀,是防诈尸用的。老人起身,风突然消失了,遮尸布随之落下,遮盖住身体。老人上前,取下了胸口那把刀。取下刀后,尸体一下呈九十度坐起,像弹簧一样迅速。然后,他朝着大门走去,可是大门关着,他“咣”的一声撞在大门上。老人上前,替他打开了大门,他便直直地朝“仁”井走去。虽然黑,可是,他走得很快,老人小跑着才跟上他。到了井边之后,他沿着阶梯,一阶阶而下,然后站在打水的地方,低着头看着井中,一直看一直看,可是,他始终不跳。
“为什么不跳?”老人纳闷,知道他儿子必须跳,因为他已经死了,这是他的宿命,他必须跳,可是,为什么他不跳?
周老大随手将手中硬币扔到井中,发出“咚”的声响。他抬起头,看到了对面父亲,他的目光是那么的无奈,那么的凄楚,可是,他还是在等待,他始终不跳。
他必须跳,这是他的宿命。于是,老人将左手那枚戒指扔到井水里,发出“噗”的一声响。
老人看到,他儿子跳入了井中,飞溅的水花甚至溅到他脸上。
井水好像沸腾一般,井中不断有气泡冒出,过了一会儿,井水安静了、平静了,慢慢地,一具尸体浮出了水面。
老人的心像被刀刺了似的痛。
他被痛醒了,醒来时,长眠灯依然亮着,尸体依然在,他展开双手,一只手一枚硬币,一只手一枚戒指。
压在尸体上的尖刀已经掉到地上。
老人终于明白,为何他儿子会死在两米深的水井中。
9
镇东的六口井,每口井供着周围百米之内的村民。如果“仁”井不能用、不敢用,那么这一片区的人们不得不到两百米外挑水喝。
至少七日之内,没人敢用这些水。但是,周围人照样去挑水,挑到菜地里浇菜,或挑来洗东西用。
忘却是消除恐怖、消除忌讳的最好办法。谁都不应该再提这事,谁也不应该说那井水的坏话,喝或不喝是你的权利,但是,消除忌讳却是每个人的责任。
可是,谈何容易。即使这井水用来洗衣服,所穿衣服感觉怪怪的;即使用来浇菜,所吃的菜也感觉怪怪的。
没人愿意喝第一口井水,就像当初挖出这口井的时候,第一碗浑浊的井水是那位小媳妇喝的,可是,现在,没有人愿意喝,谁都怕死。
邹永生请来了卫生所的黄医生,取了些水样,让他带到县城检验,科学是消除迷信的最好方法。几天之后,检验报告出来了,结论是无论是水的酸碱度、硬度、还是纯度,这都是难得的饮用水,而且更为可贵的是,水中细菌含量极少。
邹永生将这报告贴在井边沿,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拿了一柄葫芦瓢,舀了一瓢水,当众咕噜噜地喝。
还是没人相信他,因为大家都知道,邹永生是单身汉,没有妻儿,他可以无所顾忌。邹永生见他的行动并没有起到带头表率作用,很纳闷。他想了一下就明白了,于是,他又舀了一瓢,递给他身边的助手吴辉,要他喝下。吴辉有点为难,因为他也忌讳这事,且他就是一临时工,犯不上因此惹祸上身。可是,邹永生将葫芦瓢举到身前,他如果不喝下的话,邹永生会一辈子看不起他。于是,吴辉硬着头皮,喝了几口水,喝完,还抹了一下嘴,表示很畅快的样子。
可是,依然没有人愿意、敢喝这口井中水,因为,大家还不知道邹永生和吴辉将会发生什么事。
回到所里后,吴辉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到厨房倒了两碗糯米红酒,端到所长面前,一碗递给他,另一碗自己仰脖喝下。
“你年纪轻轻的,怎么这么信这个?”
“我还没睡过女人呢,就这么白白死掉不值得。”
“谁说你会死了?”
“中邪疯了也不行。你看我们镇,就这么小的地方,两个疯子,一男一女,我俩要都疯了,刚好凑一牌桌。”
几天之后,镇里不知怎么就来了一位白花花胡子的老和尚,穿着一身缁衣布鞋,光着头,脑门却没有戒疤。老和尚一手拿着法杖,一手捏着一串佛珠。老和尚沿着井沿一圈圈地绕,一手执掌,一手捏着佛珠,口中念着佛经。在此过程中,老和尚始终微闭着眼睛,目不斜视。几圈下来后,老和尚从他的行囊中取出一钵,亲自到井边取一钵水,自己先饮一口,然后,一一递给身边之人,村民接到后毫不犹豫就跟着喝了一口,然后,依顺序一个接一个各自喝了一口。周围村民越聚越多,甚至连外围之人也纷纷赶来,大家都想喝一口这圣水,以驱邪避灾。
喝完水的人们纷纷散了之后,老和尚见到井沿边站着一个人,一个老人,他脸色凝重。老和尚将他钵中刚盛的一钵水递给他。老人没有接过水钵,而是伸出手掌,将掌中的戒指掉入水钵中。
老和尚见之,大惊,因为他从水钵中看到了一个黑洞,无比深的黑洞,黑洞尽头有一枚闪亮的戒指。
“嗯哼”一声,黑洞消失了,水钵中只有那枚戒指,在阳光的映照下晃动着耀眼的光芒。
这声“嗯哼”声来自老人,因为他看到有人来了,来人正是邹永生和他的助手吴辉。老人取回了戒指,水钵里的水变浑浊了。
老人跟邹永生碰了个照面,但他没有跟邹永生打招呼就直直走了。邹永生认识他,周仁寿的父亲周老大。
皱永生上前,向老和尚行了一礼。
见对方虔诚地低着头,老和尚看着他的脑门,双掌合十,念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请问大师法号?”皱永生依然低着头问道。
“忘了。”
老和尚迈开大步走了,虽然岁数已大,可是,他的步伐依然矫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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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魂之路》-阴差
3524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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