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邹永生和吴辉按照名单,一家家地走访。这七个人分布在潭水镇不同的乡村,有些甚至是几十里之外村庄。对于远的村庄,即使顺利,一天也只能走访一家。所以,他俩带了饭盒,里面盛些早上吃剩的米饭和菜,放在竹篮子里,上面覆盖一层枝叶,以防止饭菜馊了。
他们没有穿制服,只是穿着普通人的衣服。他们二人来到一个边界小村,再过一道山岗,就是邻县地界了。这个村叫周坑,只有山道,没有马路,村民进出山只靠肩挑,是全镇最偏远,最穷的一个村庄。二人天没亮就开始启程,走到中午时分,到达周坑。这是一个只有十几户人家的小村庄,村庄坐落于一个山坳里,四面都是大山环绕。一律的土墙、木屋,屋顶是清一色的黑瓦,没有一片瓦是青色的。一见生人来,村里孩子、妇女都站在自家晒谷坪上看着陌生人。这里一年到头难得见一次生人,所以,大家都好奇。虽然邹永生是镇里老所长,可是,并没有人认识他。
“周兴旺家在哪?”邹永生问村人。
可是,无论是老人还是年轻人,没有一人认识。
“他家三四年前死了个儿子,四十几岁就死了。”邹永生进一步说明道。
“是不是周驼子?他儿子几年前死的,病死的。全家都快死光了,现在就剩周驼子一人了。”一位中年人对邹永生说道。
“就这家,你能带我们去他家吗?”
“眼花耳聋,你们找他有什么事?”
“有点公事,我们是派出所的。”
中年人一听,转身就走了,朝山上走,而不是躲进自己的家。吴辉从口袋里摸出几粒糖果,叫道:“谁带我们去周驼子家,这糖果就给谁。”
“我。”一个脖子一道道黑泥圈的孩子自告奋勇地站在吴辉身前。
走过几道弯,见到了一处破旧的老宅,墙已经倒了半扇,露出破旧、乌黑的木房子。木门敞开着,天井正中放着一个肮脏的石臼。这还是数年前他家人在时舂米的石臼,而今,石臼凹槽里是发黑的积水。老人躺在厅堂的竹靠椅上,像干尸一般,头发、胡子白且稀疏,一把烟枪倚靠在竹椅旁。
邹永生向老人说明了来意。
“开棺不行,开棺不吉利。”
“那你能带我们去墓地看看吗?”
“都荒了,那是脏地,没人去的地方。”
邹永生掏出五块钱递给老人,老人拿着钱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老人同意带他们去,但是,绝不靠近墓地。他戴了一顶破斗笠、后背插了一把柴刀,手里拿一根竹棍子。棍子是他当拐杖用的。果真,他真是驼子,背几乎弓到地面,虽然如此,可是,他竟然无比硬朗,走路很快。
沿着一条山路走了大概一个多小时,老人指着一处山坳说道:“就在那,那丛树下。你们自己去吧,我回去了。”
“你连自己的儿子坟墓都怕?”吴辉不知深浅地说了一句。
老人当着没听见,弓着背,拄着拐杖就下山了。邹永生没再劝他,而是对着吴辉说道:“行了,你在这等着,我过去看看。”
“我跟着你。”
“听命令。”
可是走两步,就退回来了,因为根本无路可走,前面都是杂木丛生。吴辉追上老人,要来了老人那把柴刀。于是,邹永生用刀将挡路的杂木砍了,开出了一条小路。吴辉并没有听从命令,他在身后跟着。
选择墓地有一定讲究,墓地不能选在山势太直的位置,直则冲,曲则顺,而应选择在山水蜿蜒之处;墓地周边,则应前朝朱雀、后靠玄武、左右抱穴的原则;此外,墓地不宜设在窄小局限的山谷。
此处正是山坳,前堵后拥,左右狭促,看似聚宝盆,但缺水,这样的墓地后代香火一定不会旺。
一看山势地形,邹永生就猜出八九分。
到达那个山坳的时候,他们看到了一个凹坑,两边种了些铁岩树。正是凭这些铁岩树,邹永生才找到这处不明显的墓穴的,因为铁岩树是坟墓周围常见的树种,生长慢,木质坚硬,枝丫茂密,能活很久。
凹坑内长满野草,扒开野草,看到了用砖块垒成的洞口。
邹永生站在一侧,并用自己的身体挡着吴辉,不让他靠近这墓穴,他自己也不正面冲着那墓穴洞口。他只是站在侧边细细观察。
普通墓穴洞口都会用石块或砖块在洞口做成一个稍微高出地面的台。这个墓穴没有。
野猪嘴贱,即使再贱,也不会将人家坟墓给拱了;老鼠爱钻洞,再爱钻洞,也不会钻到墓穴里。
这就是大自然最神奇的地方。
凭洞口及附近的植物判断,如果这坟墓是对的话,应该没被动过。
“别动!”
当吴辉试图砍一根铁岩树树枝的时候,邹永生劝阻了他。回去的路上,邹永生告诉吴辉,坟墓边陪葬的树不能砍。
“为什么?”
“坟墓宁阴不阳,树能养阴,因此坟墓旁都种些树。”
将柴刀还给老人时,老人端来一碗糯米红酒,含了一口,冲邹永生脸上喷去,邹永生惊慌地闪开。正当吴辉惊奇时候,老人又含了一口向他脸上喷去。吴辉打了个寒战,用袖子擦了擦脸。见所长没说什么,他也不敢言语了。
“怎么走的?”
“病死的。”
邹永生看了看老人的居处,像是孤寡老人,于是问道:“家里还有其他人吗?”
“没了,都走了。”
实际上,这个村子现在只有几户人家,许多房子都空着。所以见到生人,村里大人小孩都好奇。
回去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离开村子后,他们俩在路边一棵大树下,打开了饭盒,然后津津有味地吃着早上带来的饭菜。
“所长,你说,我们这样查有意义吗?”吴辉很不理解,因为,既然查就该深入一些,比如问问是怎么死的等等。
“工作,没什么有意义没意义的。”邹永生始终一幅不紧不慢的态度。
“为何那老人那么忌讳死人?连他自己的儿子也忌讳?那么大岁数了,还有什么可怕的?最多不就死嘛。”
“你没他的经历,你无法理解他。一个人经历多了,开始不怕,最后都不得不怕了。”
“这世上真有那么可怕的事吗?”
“你想想,就如刚才那位老人,晚年丧子,家人一个一个离他而去,对于最后活着的他,得有多痛苦,有多害怕。”
“痛苦我是可以理解的,但是害怕我始终无法理解。”
邹永生不想讲了,因为,一个人不会觉得害怕本身就是幸福的事。比如,刚才在那墓地,自己就害怕了,就有所顾忌了,就怕沾上脏东西,可是,吴辉却浑然不知,丝毫不怕。无知无畏,可是,作为长辈,他必须对这年轻人负责,所以,他总是将吴辉挡在他身后。
有一件事,邹永生没有对吴辉讲,其实那块墓地是一块空穴。
封堵洞口是很讲究的,看似平直,其实洞口是里窄外宽,从外面看,砖与砖之间有一定缝隙,其实里面是严丝合缝的。然而,这个墓穴却不是如此。
2
接下来六家,离镇里都稍微近些,一天能查证两家,而且人家也配合,所以,进展顺利,很快就查证完。
结果是,都没问题。这个结果很正常,因为很少有人会去撬这种肮脏的坟墓。据说,这种墓,六十年不能动。
当检测结果说明那具尸骨是四十至四十五岁男子的时候,邹永生首先告诉吴辉的是,封锁这个消息,因为,一旦这个消息泄露,会引起磨坊附近人家的恐慌。甚至大家会不得不搬离那不祥之地。
所以,邹永生这次调查活动是隐秘进行的,甚至找了一些五六十岁老人的坟墓也去看看,以遮掩意图。
调查结束后,吴辉向邹永生提出了疑问,“所长,我觉得你判断是有问题的,因为没有人会背着一具尸体,从几十公里外,将它抛尸粪池之中。而且,作为外地人,也不一定知道这个厕所。我觉得,能做这事的,一定是周围人干的。所以我们应将重点放在磨坊附近人家。”
“你知道我们工作的重心是什么?你以为查出真相,将罪犯绳之以法就是我们的工作重心?”
“要不,我们干什么?就登记登记户口?”
“你应该知道,我们工作的重心是维护社会安定团结,营造良好的生产、生活环境。你现在看看,磨坊附近人家,周围几十户人家人心惶惶,就因为那女孩失踪,就因为粪池尸骨出现。如果再让大家知道这具尸骨是惨死的,周围人家还敢住那吗?不住那,他们住哪去?但是,有案我们必须查,而且要大张旗鼓地查,至于破得了破不了案,那是另外一回事。所以,我尽量将尸骨案往远处查,扩大地查,目的有三:一,我们有在侦查,这对犯罪分子是一种威慑,也在安抚民心;二,我们这样查,表明这是一起挖坟掘墓的报复事件,与夭折、谋杀等无关,杜绝了社会胡乱猜测,有利于稳定人心;三,如果真能查出端倪来,也算我们工作没白做。”
领导就是领导,吴辉听了不得不佩服邹永生的高瞻远瞩,自己一门心思就想着如何破案,完全不明白其中还有这些门道在内。
“那我们还查不查?真查,还是假查?”
邹永生看了吴辉一眼,说道:“我们什么时候假查过?当然真查。”
“那我们下一步工作呢?”
“等。没有结果前,唯一能做的,就是耐心等。”
3
磨坊位于镇西,河流上流,上流人家基本喝河水。清晨的河水是干净的,家家户户的男人、女人一大早就会去河边挑水,将一天的用水储存在家里水缸里,年年岁岁如此。
镇东处于河流下流,所以镇东人更常喝的是井水,方圆百米内总有一口井。古井,井口方形,长宽两米多,水面比地面矮二米,一面建有石板阶梯,阶梯下方有一打水平台。水面离平台只有二三十公分,站在这里可以用水桶直接打水,而不需要吊桶。奇怪的是,这样的古井总是怎么打,水怎么都不会干,甚至井水不会少也不会多,即使下雨天,即使干旱,而且井水从不会浑浊。
像这样的古井,镇东有好几处,星罗棋布地遍布于各个地方。实际上,有水的地方就有人家,没有古井的地方就没有人家。有些人试图再挖几口井,可是,选择了好几处,结果挖到几十米深,水是见着了,但是,都是苦水,不能喝。所以,镇东的房子都是老的,镇东的古井也是老的。没有新井,也就没有了新房子。
选井跟选坟墓一样,要用到罗盘。坟墓好不好,一时看不出,但是井好不好,挖几米就能见真。所以,很少风水先生敢自称能看井,然而不能看井的风水先生终究是二流的。所以这镇上从没有一流的风水先生。
很早很早以前,镇东的人家也是喝河水的,他们必须起得更早,才能喝到干净的河水,因为一旦镇西人在上游活动,下游的水就没办法干净了。所以,镇西人口密集,是村头,镇东人口稀少,是村尾,虽然,太阳总是先照到镇东,太阳总是落于镇西。所以,很早以前,镇里有这么一句话,嫁女不嫁镇东。因为嫁个镇东郎,就难免要起早。
后来,据说镇东有一户人家的媳妇,特别善良。有一天,她见到一位乞丐坐在她家门前,她没有赶走他,而是一日三餐供饭给他吃。这样连续供了七天,第八天的时候,乞丐等了很久也不见那位妇女来送饭,就敲她家的大门。开门的是一位老妇人,她告诉乞丐,她们家不会再给他饭吃了,叫他去别人家要饭去。老乞丐听了这话,转身就走了,他走了很多家,虽然家家户户都愿意施舍一把米、一碗饭,但是,没有人能够持续七天,而且天天顿顿热饭热菜。于是,他还是回头,坚持要见那位给他饭吃的小媳妇。在他的坚持下,他终于见到了那位小媳妇,她面黄肌瘦,卧床不起。
原来,这七天来,她把自己的口粮都给乞丐了,自己宁愿饿着。这位小媳妇嫁到这家已经三年了,三年来从没有身孕,所以,这家人一直把她当丫鬟使。
走出这家后,乞丐绕着全镇讨饭,将他讨到的百家饭给那位小媳妇吃,小媳妇没有嫌弃,就着他的脏碗吃了一碗饭,她有了气色。之后,乞丐整整为她讨了七天的饭。小媳妇病好了,身体容光焕发。小媳妇的男人终于被这位乞丐感动了,后悔对自己媳妇不好,于是,他敬敬重重地请乞丐与他们全家共进晚餐。他们家世代单传,所以人丁少,家里只有公公婆婆、儿子媳妇一家四口人。
吃完饭后,乞丐告诉主人,说要家族人丁旺,无他法,多做善事。如何做善事?乞丐指出了一条道,即帮村里人挖井,乞丐指出了七处地方,然后就走了。
这户人家父子二人听从了乞丐的话,于是全家上阵,为村里挖了第一口井。挖了几米深仍不见水,他们想放弃时,又是小媳妇挥动锄头,继续挖,结果地下终于冒出了汩汩的井水。井水浑浊,谁都不敢喝,小媳妇盛了一碗水,汩汩地喝下。第二天清晨,村里人发现井水一夜之间变得无比清澈。小媳妇怀孕了,不久后,生下了一个儿子。为了感恩乞丐,这家人在接下来的二十年内先后又挖了五口井。结果是,这小媳妇生了六男。想挖最后一口井时,小媳妇的丈夫忘记了井的位置。
所以,镇东只有六口井,六口古井,这六口井全是花岗岩打磨砌成。
据说一口井的建造费用,相当于建一栋房子,但是,做善事是不会做穷的,反而是越做善事家族越兴旺。
第一口井叫“仁”,后面五口分别称为“义”、“礼”、“智”、“信”、“忠”。
据说,最后一口井应该称之为“孝”,但是,没找到,没建成。
这家人姓周,在井口附近都建了宅院,所以镇东周姓的人特别多。
虽然那位小媳妇的名字叫什么,没人知道,但是镇东的人都知道,一个善良的女人对一个家庭有多重要。
至于,为什么始终缺个“孝”字,后人无从得知。
谁能找到第七口井,谁就能完成这个“孝”字。可是,近百年来,镇东这个地方就缺孝子,所以,镇东的人丁始终增加不了,因为受到水源的限制。
每一口井的正对面,都有一栋宏伟的古宅,称之为周宅,这样的古宅总共有六栋。周宅附近有本族或外姓人的房子,但是,始终无法与周宅媲美。
每一口井,台阶正对面的井壁上都刻有字,分别是:仁,义,礼,智,信,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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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魂之路》-阴差
5118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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